“羅斯托夫?米哈伊爾?尼基塔,叛國罪成立!依帝國最高法,判處絞刑,立即執行!”
羅斯托夫在法庭上那場瘋狂咆哮,成爲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也徹底澆滅了他最後一絲苟延殘喘的可能。
帝國司法部和最高法院聯合簽發的文件,其威力立刻顯現。
高等法院承受着巨大壓力,將所有可能的司法緩衝和程序延宕被壓縮到了極限。
佩瓦省總督霍恩洛厄深知其中利害,他必須站在最前線,親自督辦這樁滔天叛國案的最終執行。
他嚴令高等法院、檢察廳與憲兵指揮部緊密配合,一切程序爲羅斯托夫上絞刑架而讓路。
四月二十三日,勝利廣場。
廣場中央,已經築起高聳的絞刑架。
黑壓壓的人羣從佩瓦省各地湧來,擠滿了廣場的每一寸空隙。
前排是攥緊拳頭的僱農,他們腳上沾着泥,後方擠着雙王城的工人、小販,還有更多面孔黝黑、跋涉數十裏趕來的自耕農。
無數道目光好似箭矢,釘死在絞刑臺上那個穿着整潔的身影。
“你還有什麼遺言?”
絞刑官詢問着羅斯托夫。
羅斯托夫緩緩抬頭,他的頭髮被精心梳理,此刻的臉蒼白卻異常平靜。
那雙傲慢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深淵般的空洞。
他沒有看絞刑官,也沒有看臺下黑壓壓的人羣,視線只是越過攢動的人頭,投向總督署的方向。
“沒有遺言。”
他聲音嘶啞,然後看向了身旁捧站在着聖典的隨行神父。
“開始吧,神父。”
因爲羅斯托夫是羅斯人,這次行刑還特地爲他準備了聖統歸正教的神父來進行最後的禱告。
神父翻開厚重經卷,禱文在廣場上飄蕩。
當最後一個音節消散在風中,絞刑官揮手示意。
兩名衛兵上前,將粗糙的絞索套上伯爵的脖頸。
“我不需要頭罩!”
羅斯托夫忽然開口,聲音帶着命令口吻,彷彿他仍是這片土地的主人之一。
衛兵動作一頓,看向絞刑官。
絞刑官沉默地點頭,衛兵也不再堅持爲羅斯托夫戴上頭罩,而是隨手扔在了地上。
此刻,羅斯托夫徹底暴露在所有人的目光下,蒼白的臉迎着那一道道刺人的視線。
“絞死他!”
“行刑!行刑!行刑!”
“殺死這個畜生!!!”
“呸!!”
咔嚓!
絞刑臺的木製踏板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羅斯托夫的身體猛地向下一墜,雙腿在空中劇烈抽搐了兩下。
下一瞬,令人發酸的頸骨碎裂聲被繩索瞬間繃直的銳響掩蓋。
就在這生命最後的瞬間,絞刑官猛地踏前一步,戴着白手套的大手穩穩按在了羅斯托夫臉。
那隻手遮擋了死亡降臨時刻最不堪的細節,爲羅斯托夫保留了最後的體面。
當然,實際上是眼球掉出來不好看……………
只是被手套覆蓋的面孔下,無人看見伯爵最終的表情是解脫,是怨毒,亦或是徹底的虛無。
短暫的死寂......
“絞得好??!!!”
隨即,積蓄已久的火山轟然爆發!
“狗伯爵!你還我家的田!”
前排一個鬚髮花白的老農第一個嘶吼出來,佈滿青筋的手高高舉起。
“帝國萬歲!正義萬歲!”
“蛀蟲就該吊死!”
工人們振臂高呼,聲音匯聚成洪流。
“叛國賊!不得好死!”
洶湧的聲浪一浪高過一浪,淹沒了整個勝利廣場。
無數手臂舉起,指向架上那具微微晃動的軀體。
歡呼聲中,絞刑官緩緩放下手。
羅斯托夫的臉無力地歪向一側,絞架下,是廣場上每一張因激動而漲紅的臉。
羅斯托夫伯爵被絞刑的消息,已經像風一樣席捲整個金平原大區。
這個消息也迅速傳回了佩瓦省憲兵指揮部。
然而,與外界想象的不同,指揮部內的空氣並未因此變得輕鬆歡騰,仍舊是一副有處理不完的公務的樣子。
指揮部大樓內依舊忙碌,文件傳遞、電話鈴聲、軍官們急促的腳步聲交織在一起,空氣裏瀰漫着一種大戰告捷後的疲憊與對未來的憂慮。
指揮部上下,從克羅爾上校到最基層的文員,都繃着一根弦,等待着帝都的反應。
就在這股複雜的氣氛中,這份等待並未持續太久,帝都的正式公文抵達了。
第一份文件,由帝國陸軍總參謀部與憲兵司令部聯合簽署,以皇太子威廉的名義發出。
“鑑於佩瓦省憲兵指揮部近期在平息羅斯托夫伯爵叛國案、維護地方秩序、整肅內部紀律、打擊走私及黑惡勢力等方面,所展現出的卓越效率、堅定意志與重大貢獻,特此通令嘉獎!”
先是集體嘉獎佩瓦省憲兵指揮部全體官兵,恪盡職守,行動有力,有效捍衛了帝國法律尊嚴與地方穩定,特授予集體功績勳章。
然後就是個人嘉獎,有功之人都被單獨列了出來,有克羅爾、阿什比這羣人,也有李維從帝都帶來的席澤他們。
尤其是席澤他們,基本上都升了軍銜,然後升職了。
比如??
席澤任命爲佩瓦省憲兵指揮部作戰處高級作戰助理。
托馬什任命爲雙王城憲兵局行動科科長。
拉斯洛任命爲佩瓦省憲兵指揮部內務調查科科長。
伊姆雷任命爲佩瓦省東部地區駐諾維薩德憲兵協調官。
基本上都安排在了關鍵位置,填補了之前自查落馬的那些憲兵管理人員的空位。
宣讀完畢後,佩瓦省憲兵指揮部先是短暫的寂靜,隨即爆發出熱烈的掌聲和低聲的祝賀。
席澤、托馬什等人臉上難掩激動,他們不僅是軍銜的提升,更是被委以了更重要的實職,這是對他們能力與忠誠的最高認可。
羅爾上校帶頭鼓掌,阿什比用力拍了拍席澤的肩膀,布勞恩也露出笑容,連施密特都擠出幾分真誠的祝賀。
這第一份文件,像一劑強心針,肯定了指揮部近期的浴血奮戰,尤其是李維帶來的這羣青年軍官,正式在佩瓦省紮下了根,成爲了核心力量。
然而,衆人的喜悅並未持續多久......
通訊處的軍官並未離開,而是又從公文包中取出另一份同樣規格,但封面標記着更高密級的文件,恭敬地遞給克羅爾上校。
克羅爾疑惑地接過文件,當他拆開封印,目光落在文件內容上時,臉上的笑容凝固了。
這位正職上校指揮官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蒼白,拿着文件的手指微微顫抖。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這反常的沉默立刻讓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來,剛纔的歡慶氣氛蕩然無存。
阿什比皺緊了眉頭,布勞恩扶了扶眼鏡,施密特不安地搓着手。
席澤等人臉上的激動也迅速褪去,轉爲緊張和不安的注視。
克羅爾深吸一口氣,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才用一種乾澀、難以置信的語調,開始宣讀第二份文件??
【帝國陸軍總參謀部?憲兵司令部?調職令
【致:佩瓦省憲兵指揮部指揮官
【副本抄送:李維?圖南少校
【根據帝國陸軍及憲兵系統整體工作部署與需要,經研究決定:
【李維?圖南少校,自即日起,不再擔任佩瓦省憲兵指揮部副指揮官職務。
【李維少校須於星元1895年4月30日24時前,完成其在佩瓦省憲兵指揮部所有工作之移交。移交工作由佩瓦省憲兵指揮官全權監督負責,確保職責平穩過渡,工作有序銜接。
【李維?圖南少校,另有任用。具體任命將由相關部門另行通知。】
“另......另有任用?”
布勞恩失聲喃喃,眼鏡後的眼睛瞪得溜圓。
砰!
一聲悶響炸開,是席澤死死攥緊的拳頭砸在桌面上,他抬着頭,眼中充滿了憤怒,不解和難以置信。
托馬什、拉斯洛、伊姆雷等人也瞬間變了臉色,剛剛晉升的喜悅被這突如其來的晴天霹靂徹底擊碎。
他們本能地看向他們的主心骨,李維。
克羅爾上校讀完,整個人也很惜,手中的文件也差點滑落。
他看向李維,眼神複雜到了極點。
有震驚,有茫然,甚至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兔死狐悲......
他張了張嘴,最終只艱難地擠出幾個字:“圖南少校,這......這是帝都的命令……………”
阿什比中校粗獷的臉上肌肉抽動,他看看文件,又看看面無表情的李維,最後目光落在憤怒的席澤身上,想說什麼,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施密特則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眼神飄忽,似乎在飛快地計算着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對自己意味着什麼。
此刻指揮部一片死寂,只有文件上那冰冷的“另有任用”四個字,像重錘一樣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這絕不是正常的晉升或平調!
如此倉促的時間,如此模糊的後續安排,在羅斯托夫剛剛被絞死的時刻下達,其意味很是難言啊!
“是帝都頂不住金平原那羣貴族老爺們滔天的怒火和彈劾,終於要拿李維開刀平息事態,換取表面的一團和氣?”
克羅爾上校的腦子裏瞬間閃過無數念頭
是緊急止損?還是說真的是某種更重要的安排?
但如果是重要安排,爲何如此倉促含糊,連個明確的去向都不給?
這更像是......
一種流放前的冷處理。
布勞恩中校則憂心忡忡地想到了輿論。
李維在佩瓦省基層士兵和民衆中積累的威望極高,尤其是在聖安德烈行動和羅斯托夫案之後,幾乎成了公正和力量的象徵。
這個消息一旦傳開,會在剛剛被安撫下去的佩瓦省掀起怎樣的滔天巨浪?
那些地方勢力又會如何趁機反撲?
席澤的胸膛劇烈起伏,他死死盯着那份調職令,彷彿要用目光將它燒穿。
無法接受!
滔天巨浪,已經在佩瓦省憲兵指揮部轟然掀起。
所有人的目光,最終都聚焦在了風暴的中心那位依舊站得筆直,臉上看不出絲毫波瀾的李維身上。
......
他沒有憤怒,沒有辯解,只是平靜地伸出手,從立的克羅爾上校手中,穩穩地接過了那份決定他命運的文件。
動作是那樣從容不迫,彷彿接過一份再普通不過的日常報告。
“收到命令。”
李維平穩的聲音打破了指揮室令人窒息的沉默。
“我會按時完成交接,克羅爾上校,請安排。
立正,敬禮。
......
四月三十日,佩瓦省憲兵指揮部。
午後的陽光斜穿過高大的窗戶,在光潔的地板上投下長長的光影。
李維那間副指揮官辦公室裏,此刻顯得格外空曠。
文件櫃裏只剩下標準的分類標籤,辦公桌面一塵不染,彷彿從未有人在此長時間地伏案工作過。
理查德彎腰合上了箱蓋,李維的東西很少,只有幾本法典和軍事條例手冊,以及一個裝着幾件個人用品的簡單布包。
他直起身,環顧這間過於簡單的辦公室。
“我說圖南,你這....真是來去無痕啊?我來的時候就想說了,你這辦公室也太素了!簡直比新兵營的宿舍還乾淨!除了公家的東西,你這三個月就沒給自己添置點啥?連個像樣的裝飾品都沒有。”
理查德試圖用輕鬆的語氣打破空氣中揮之不去的沉悶。
同時又想在好友臉上找到一絲波瀾,哪怕是一點離別的惆悵也好。
但李維只是平靜地扣上軍裝最上面一顆風紀扣,動作一絲不苟,彷彿只是在進行一次尋常的軍容檢查。
“工作需要的東西,指揮部都配了,個人物件,夠用就行。”
他轉過身,提起那個分量不重的皮箱。
“走吧。”
走廊裏異常安靜,只有他們兩人靴跟敲擊水磨石地面的迴響,清晰得有些刺耳。
理查德提着李維另一個小包,跟在後面,心裏嘀咕着克羅爾上校和其他幾位中校怎麼都沒露面送一下,這未免太過涼薄。
他理解帝都那份突兀的調令帶來的震動和可能的政治避嫌,但李維這三個月爲佩瓦省憲兵系統所做的一切,難道不值得一個體面的告別嗎?
“好在總參謀部還沒讓我們幾個鐵十字騎士團的回去......”
心裏這樣嘀咕着,理查德幫忙推開指揮部主樓那扇沉重的門。
當踏下最後一級臺階,踏入四月最後的陽光時,眼前的景象讓理查德瞬間停住了呼吸,瞳孔猛地收縮。
指揮部大樓前的廣場,以及通向軍官宿舍區和營區大門的主幹道上,無聲地矗立着一片黑藍色的森林。
憲兵。
密密麻麻的憲兵。
從克羅爾上校這位佩瓦省憲兵最高指揮官到最普通的列兵,幾乎整個佩瓦省憲兵指揮部,和雙王城憲兵局以及能趕來的地方哨所的士兵,悉數到場。
他們自發組成了數個整齊的方陣,從大樓臺階下一直延伸到道路的盡頭。
沒有喧譁,沒有口令,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肅穆。
陽光照射在他們黑藍色的制服和閃亮的帽徽及胸前的功績勳章上。
克羅爾上校站在方陣最前方,他身後的布勞恩中校、阿什比中校、施密特中校。
席澤和托馬什拉斯洛還有伊姆雷他們也在,一字排開。
克羅爾的臉色依舊複雜,布勞恩緊抿着嘴脣,扶了扶眼鏡,阿什比挺着胸膛。
席澤這幫跟隨李維從帝都而來的年輕尉官們,此刻站得筆直,目光緊緊追隨着那個熟悉的身影。
在他們身後,是更多沉默的面孔。
是參加過聖安德烈街區突襲行動的士兵,是清查過後勤積弊的賬目軍官,是配合過走私專案調查的內務人員,是無數從偏遠哨所星夜兼程趕來的基層憲兵。
他們或許來自不同的民族,但在這一刻,他們的目光都聚焦在同一個身影上。
理查德徹底傻了,手中的小包都有點拿不穩。
短短三個月,他難以想象,自己的好友究竟在這裏做了什麼,又留下了什麼,才能換來這無聲的集結。
“敬禮??!!!"
就在李維的腳步在臺階下站定,目光平靜地掃過這片黑藍海洋的剎那,一個洪亮且壓抑着某種情緒的聲音從後方的方陣中炸響。
唰??!!!
聲音未落,彷彿早已排練過千百遍。
整齊劃一的手臂瞬間抬起,並找緊貼帽檐。
衣袖摩擦聲匯成一股低沉的聲浪。
克羅爾上校、布勞恩中校、阿什比中校......席澤、托馬什......乃至方陣中每一名士兵,都保持着最標準的軍禮姿勢,目光如炬,聚焦於臺階下的李維。
時間好像靜止了,只有無數張充滿敬意的面孔,無言地訴說着一切。
理查德看着身邊的好友,喉嚨像被什麼堵住。
李維臉上依舊沒有理查德期待的激動或感傷,他只是掛起發自內心的笑容,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張熟悉或陌生的臉龐,彷彿要將這最後的景象刻入心底。
然後,他輕輕放下手中的皮箱,身體如標槍般挺得筆直。
“很榮幸與諸位共事。”
清晰的嗓音在指揮部主樓前迴盪,沒有激昂,沒有煽情。
李維抬起手,一絲不苟地正了正頭頂的憲兵大檐帽,接着整理了一下軍裝的衣領和下襬,撫平每一道可能存在的褶皺。
最後,他的右手五指併攏,慢慢抬起。
“敬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