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不是商量,而是命令。
比起等着問題出現,去找問題,打草驚蛇,讓問題主動暴露也是一個辦法。
因此,便有了《金平原大區憲兵系統協同行動與情報共享基礎框架協議》的誕生。
會議結束後,李維帶着阿爾佈雷斯與安德烈回到了他的幕僚長辦公室。
李維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金穗宮初具規模的庭院。
看到穿着憲兵制服的文職軍人很多,李維覺得是該加快些腳步,把其他部門那邊的架子也建起來一些了。
至於爲什麼不着急,而是從帝國各地調來一羣憲兵,看着像是組成了一個軍政府的樣子,那是因爲要解決金平原大區的問題,槍桿子的問題就是最重要的問題。
佈雷斯和安德烈坐在他後邊的沙發上,他們面前的茶幾上攤開着會議記錄和那份《金平原大區憲兵系統協同行動與情報共享基礎框架協議》的副本。
他們兩個人臉上正帶着種計劃正在推進的緊張與興奮。
“幕僚長閣下,之前的戲碼很精彩,克羅爾那個老狐狸配合得恰到好處,現在就看他們的反應了。”
阿爾佈雷斯率先開口,打破了沉默。
李維轉過身,示意他繼續說。
“貝希、拉約什、科瓦奇、科蘇特那幾個傢伙,表面上的恭順蓋不住骨子裏的牴觸......米克洛什是個悶葫蘆,但菲廖什省山高皇帝遠,也未必是省油的燈!協議他們籤也得籤,不籤也得籤,但簽了之後怎麼執行,纔是關鍵,
我們得利用這份協議,逼他們現形,或者......逼他們聽話。”
在阿爾佈雷斯和安德烈的設計裏,協議要求即時上傳涉跨省、涉恐、涉重大走私、涉顛覆的情報。
各省簽署協議後,執政官公署,也就是他們二位負責的憲兵統籌協調廳便會啓動共享平臺。
“初期,我們只要求他們上報非核心,看似重要但實際可控的情報,比如一些陳年舊案線索、邊境小規模摩擦報告,或者一些我們已知的,無關痛癢的走私團伙動向。”
李維聽着阿爾佈雷斯的話,很快便抓住了關鍵。
“重點在於即時。”
“沒錯,幕僚長閣下!”
阿爾佈雷斯用力地點點頭,臉上帶着笑容,他喜歡李維這種能讀出下屬想法的領導。
“我們給他們一個磨合期比如72小時上報時限!誰拖拖拉拉,誰敷衍了事,誰上報的情報明顯避重就輕、掐頭去尾,誰就是第一批需要重點關注的對象。”
而這些拖延和敷衍的記錄,就是未來拿捏他們,甚至必要時啓動瀆職調查的鐵證。
“同時,我們自己的情報網要動起來,重點監控他們轄區那些真正敏感的點,一旦發現他們有重大情報瞞報、緩報...比如某個地方勳貴的不法交易線索,或者潛在的武裝私兵動向,便要立刻以違反協議!危害大區安全!爲
由,名正言順地介入!”
甚至如果有必要的話,應當調動佩瓦省憲兵直接跨省行動,直接逮人。
協議給了他們跨省調動憲兵的權力,但他們不能上來就用,得讓他們自己把繩子套上。
但現在這份文件,他們籤或不籤,總歸得有反饋到執政官公署。
他們相機行事即可。
“下一步,我們要以【檢驗協同機制】、【熟悉流程】爲名,要求各省憲兵指揮部在第二週提交一份詳細的【可調動快速反應部隊】清單,包括人員編制、裝備情況、駐地、聯絡方式.......要求他們承諾這些部隊隨時待命,響
應我們公署憲兵廳的指令。
聽到這裏,李維順着阿爾佈雷斯的思路想到了後面。
他忍不住笑道,對兩人打趣道:“那之後,是不是我們要很快主持一次演習了?”
“哈哈哈!這當然有必要了!”
阿爾佈雷斯高興地笑了。
“演習目標嘛,就選在某個不太配合的省份的敏感區域邊緣,比如阿爾弗勒和塞凱伊省交界的爭議地帶,或者斯洛瓦塔省某個貴族勢力盤踞的區域附近,內容嘛,閣下懂的!”
還能是什麼內容,肯定是關於追剿模擬跨境流竄武裝匪幫的啊!
到時候,演習命令一下達各省,誰派來的兵員不足額、裝備不齊整,行動拖沓,甚至找藉口推諉,誰就是在公開對抗協議,挑戰公署權威!
而這也是整頓理由!
如果演習過程中,他們恰好發現了一些協議要求上報但他們沒報的實情,那就更完美了。
李維點點頭,但卻目光轉向安德烈,問道:“你怎麼看,安德烈中校。”
“協議具體流程需要完善,我建議立刻由我們憲兵法律處牽頭,制定一份詳細的《協議執行細則草案》,內容要極其繁瑣、細緻,包含各種表格、報告格式、時限要求,加密標準、責任追溯流程等等,第二週的時候下發,
然後召開一次意見徵求會,邀請各省指揮官或其法律顧問來參與討論。”
安德烈補充了一個程序正義的陷阱。
他是法律專家,自修的律法博士,在帝都憲兵系統裏十幾年,管的就是條文程序,也最擅長在這事上面搞文章。
李維也聽出了安德烈的目的,第一是拖延時間,讓他們以爲還有討價還價的空間,放鬆警惕。
第二是觀察誰跳得最高,反對最激烈,誰就是最心虛,最不想被束縛的。
而且,無論他們提出多少修改意見,最終解釋權和拍板權在執政官公署手裏。
各省憲兵指揮官參與得越多,未來想以程序不清爲藉口推卸責任就越難。
李維點了點頭,示意繼續。
“協議裏必然有關於違反協議責任的條款,我們要把這一條具體化,可操作化,明確列出哪些行爲構成【違反協議】,並直接與紀律條例和瀆職懲治的相關條款掛鉤。”
說着,安德烈拿起筆,抽出一張稿紙,開始畫了起來。
“比如,明確【故意瞞報重大情報】等同於【瀆職】和【危害國家安全嫌疑】;【無正當理由拒絕執行協同行動指令】等同於【違抗軍令】和【破壞軍事部署】......把這些法律後果白紙黑字寫進《執行細則》或補充備忘錄
裏,由幕僚長閣下籤署下發。
安德烈在白紙上用鋼筆畫好了關係,並一個個圈出重點。
“這樣一來,未來我們依據協議採取的任何強制措施,無論是內部調查、停職審查,還是更嚴厲的處置,都有了無可辯駁的法律依據,堵住悠悠之口,也讓那些心懷鬼胎的人掂量掂量代價。
他完,辦公室內再次陷入短暫的寂靜。
阿爾佈雷斯看向安德烈,眼中帶着讚賞,這傢伙還是跟以前一樣麻煩和陰險!
李維這會兒也挺高興,這兩位老領導確實沒白要啊。
之前是隻知道這兩人鼓搗出這個文件,一定是有什麼壞主意,現在聽來全程計劃後,李維一看就發現全是釣魚,全是緊箍咒。
阿爾佈雷斯抓住了利用協議施壓的關鍵,安德烈則堵死了他們鑽空子和公開抵制的後路。
雙管齊下,確實能讓協議真正成爲我們整合力量的工具,而非一紙空文。
在兩人的注視中,李維也用着玩笑的語氣講道:“我看在你們設計的《執行細則》裏,再加入一套詳細的【協議執行績效評估體系】吧...標準就基於情報上報的及時性、準確性、完整性;協同行動響應的速度、力度、完成
度;以及對《細則》各項規定的遵守情況。”
兩人都是一愣,然後就發現,這是李維折磨人來了。
“評估結果,直接與三個核心資源掛鉤:一是各省憲兵指揮部下一年度的經費預算審批額度;二是新式裝備的優先配發權;三是其麾下軍官晉升至公署統籌廳或未來大區其他要害部門的關鍵崗位推薦名額。”
好傢伙!
阿爾佈雷斯和安德烈即便不是享受這套評估體系的當事人,但也能感受到這玩意兒有多噁心。
不當真還好,可一旦認真了,那就是既折磨又噁心。
於是乎,安德烈壞笑道:“不如把這份評估方案和資源分配方案,也一併提交給帝都樞密院和憲兵司令部備案,並抄送給金平原各省總督署,不是徵求意見,是告知。”
而之所以這麼做,自然是爲了讓人明白配合協議、執行有力,就能獲得真金白銀和晉升通道。
陽奉陰違、拖後腿,就會被卡住脖子,在資源和前途上寸步難行。
“你也夠噁心的,這樣一來,那些指揮官們面對的就不是簡單的【籤不籤協議】、【執不執行】的問題,而是【想不想讓自己的部隊喝西北風】、【想不想斷送手下得力干將前程】的問題。”
阿爾佈雷斯翻了個白眼,這是真能折騰人!
他深吸一口氣,又看向了李維。
情報行動是鞭子,法律程序是枷鎖,這績效資源分配就是吊在驢眼前的胡蘿蔔加背後的大棒。
他想象得到,加了這些,各省憲兵指揮官該有多噁心。
Tit......
也難怪李維一年就能從準尉坐到現在這個位置了。
這個年輕人不怕事,更會搞事,很會辦事。
三人對視一眼,出身於帝都憲兵總局特別執法科的三位,都忍不住壞笑了起來。
五月十四日,晚上七點。
一輛軍用專列噴吐着白色的蒸汽,緩緩停靠在被臨時清場兵戒備森嚴的雙王城火車站。
車廂門打開,在幾名身着陸軍禮服的軍官引導下,兩個身影踏上了空曠的站臺。
“不用穿繁瑣的裙子可舒服了!”
皇女殿下活動了一下肩膀,她身上穿着一套剪裁合體同時未佩戴軍銜的皇室軍裝常服。
希爾薇婭整個人看上去英姿颯爽,少了幾分宮廷的華貴,卻多了幾分幹練與威嚴。
她好奇地環視着周圍,眼中帶着一絲興奮和期待。
“走吧,可露麗。”
希爾薇婭招呼了一聲身後同樣身着常服,比她顯得沉穩的好姐妹。
在陸軍的嚴密護送下,她們登上了一輛陸軍馬車。
目的地,金穗宮。
她們的抵達,是最高機密,僅有極少數人知曉。
希爾薇婭甚至在出發前特意叮囑過別告訴李維。
馬車在金穗宮宏偉卻仍在進行最後佈置的主入口前停下。
希爾薇婭和可露麗在侍從的引領下,穿過燈火通明的迴廊,最終來到了李維辦公室所在的區域。
走廊裏偶爾能看到行色匆匆抱着文件的文員或軍官,但無人敢多看一眼這兩位身着便裝卻氣質非凡的女士。
“裏面現在只有他一個?確定嗎?”
希爾薇婭在辦公室門前停下腳步,壓低聲音向侍從確認,眼中閃爍着惡作劇的光芒。
“確定,殿下!現在只有幕僚長閣下一個人在辦公室裏。”
待從恭敬而肯定地回答。
希爾薇婭滿意地點點頭,揮揮手讓侍從退下。
她與可露麗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可露麗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無奈的笑意,對皇女殿下的孩子氣也是沒招了。
希爾薇婭深吸了一口氣,調整了一下表情,然後猛地抬手。
砰??!
辦公室的門被大力推開,撞在門上發出一聲悶響。
“鏘鏘???!!!"
希爾薇婭像一陣風似地衝了進去,臉上洋溢着燦爛又略帶促狹的笑容,張開雙臂對着那個正伏在堆滿文件的巨大書桌後聞聲抬頭的年輕幕僚長高呼。
“猜猜我是誰?!"
李維的動作瞬間定格。
他臉上的帶着些許驚訝,這個突如其來闖入的聲音超出了他的預期。
而當他下意識地看向門口,當看清那個穿着常服,笑容狡黠的身影時,李維有點無奈地拍了拍額。
希爾薇婭似乎很滿意李維這個沒轍的反應,然後大步向前走了上去。
可露麗緊隨希爾薇婭身後走了進來,順手輕輕帶上了門。
與此同時,李維的視線也越過希爾薇婭,與可露麗對視,後者肩膀微微聳動,無聲地笑了起來。
“你們兩個又說什麼悄悄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