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日中午,雙王城,某軍官宿舍區。
長廊被擦得鋥亮,空氣中瀰漫着一絲緊張和肅穆。
樓外,列隊的軍官們,此刻正嚴陣以待,眼中還帶着期待。
皇女殿下希爾薇婭,以及執政官公署幕僚長閣下李維,還有幕僚次長都會來到這裏,進行慰問視察。
消息早已傳達,整個宿舍區被一種特別的儀式感籠罩。
陸軍軍官,憲兵軍官,他們身着筆挺的制服,列隊整齊,目光追隨着那抹代表着帝國最高權力的身影。
“敬禮??!”
當希爾薇婭和李維的身影出現在視野中時,整齊劃一的軍靴磕碰聲響起,所有軍官挺直脊樑,目光炯炯地致以最莊重的軍禮。
這是希爾薇婭自抵達雙王城,入駐金穗宮以來,第一次如此公開正式地出現在特定的軍事場合。
“請都放鬆些,我是來參觀的客人,無需多禮。”
希爾薇婭身着皇室定製軍禮服,臉上帶着平易近人的笑容,向這些軍人們回禮。
在負責人的帶領下,他們走進大樓。
皇女殿下的步伐從容,面帶微笑,偶爾會停下腳步,與某位軍官簡短交談幾句,詢問他們的職務,以及這裏的生活狀況。
她面龐上帶着皇室成員特有的禮儀標準,正式場合中,立刻像是變了一個人般,有模有樣的!
不過希爾薇婭眼中流露出的關切,也真切地傳遞給了在場的每一個人。
每一次點頭,每一次溫和的詢問,都在軍官們心中悄然刻下對這位皇女殿下的深刻印象。
視察慰問的隊伍在宿舍樓內緩緩移動,希爾薇婭在李維的引導下,視察了公共活動室與閱覽室。
最後嘛………………
最後自然是不可避免地,來到了李維本人的宿舍門前。
“請吧。”
李維強忍着對希爾薇婭翻白眼的衝動,很大方地將自己的軍官宿舍當做了這次視察中體現軍人內務標準的範本。
推開門,一間標準的單人軍官宿舍呈現在眼前。
空間不大,陳設極其簡單。
客廳不算大但也還好,然後臥室、衛生間。
而這樣的配置,在李維看來,不比在帝都的待遇差多少。
他的臥室一張單人牀鋪得整整齊齊,一張書桌堆滿了文件和書籍,一把椅子,一個衣櫥,再無他物。
如果兩個字形容,那就是樸素。
“怎麼你宿舍就這麼簡單?”
希爾薇婭環顧四周,秀氣的眉毛微微蹙起,下意識地噘了噘嘴,聲音裏帶着一絲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替李維感到的委屈。
她轉頭看向了李維,似乎是覺得這樣的配置跟李維不是很搭。
李維聞言,立刻無奈地白了這位皇女殿下一眼。
“別說這種話,要說也小聲點......”
他壓低聲音,帶着點提醒的味道。
說完,他他微微示意了一下門外。
緊接着,李維又開始解釋:“我這條件待遇,已經是百分之九十的人望塵莫及的了,而且作爲軍人,講究的是紀律和效率,不是享受。”
希爾薇婭也立刻意識到自己這話有點不像話了,於是臉蛋馬上紅了起來,她不好意思地小聲道:“呸呸呸......抱歉抱歉,是我沒過腦子。”
她知道,不能用自己的眼光來看待別人的生活標準。
有些時候說話確實得斟酌一下了,私底下還好,這種場合被別人聽見,大概率會誤會她有不好的意思。
“沒事,你心是好的......說起來其實大夥兒的要求並不高,喫飽飯,有個住的地方,有一定的閒時可以跟重要的人在一起。”
李維小聲笑道。
他所說的願望,應該是大部分人的願望吧。
從小認識的人,勞爾是這樣,理查德也是,胖子可惜了......
而可露麗和希爾薇婭的願望,也沒有太大不同吧。
“我母親說我那個在殖民地前線搶劫的父親愛這個國家,因爲他總是聽我爺爺講奧托宰相和弗裏德裏希皇帝陛下的時代。”
李維沒從兩位早早離去的雙親口中聽說他們的願望,但他自己的願望也就是這樣了。
只不過不知道是不是見不得別人過得不好,心裏面總覺得要做力所能及的事情。
“搶劫嗎?”希爾薇婭對李維對他父親的形容,有些愕然。
然而李維卻聳了聳肩,語氣複雜地講道:“他是個好父親,也跟我爺爺一樣,爲這個國家奉獻到死,但也得承認,現實太複雜了。”
從奧斯特帝國的立場來看,在殖民地當兵肯定是正確無比的事情。
海外的軍爺搶的歡,國內的工人、農民苦哈哈,是爲生存,還是爲利益,亦或者是人性如此,李維不想在這點跟希爾薇婭多做闡述。
辯出真理是需要的,關注眼下是必要的,腳踏實地是一定的,也要祝願世界越來越好,期待未來。
希爾薇婭聽着,看着李維眼眸中閃爍着難言的思緒,站在後面的可露麗輕輕嘆息了一聲。
“其實就很簡單,不能只在奧斯特帝國做好事的時候,我才承認自己是奧斯特人。”
李維也是個愛國者,不過他不喜歡捂嘴,有不對的地方是可以說的。
希爾薇婭聞言,似乎是理解到了什麼,對李維莞爾一笑。
與此同時,可露麗也在後面感嘆道:“人真是挺奇怪的,很多都是自己過得不好,卻又見不得別人也一樣。”
她指的是還是童工,少年工人時期的李維。
那時候李維暗地裏幹過的事情,可露麗一清二楚。
李維搞死某個惡霸頭子那件事,事後可露麗才知道,她都給李維提供了些什麼幫助。
可露麗的話讓李維和希爾薇婭兩人不約而同地挑了挑眉。
氣氛因爲她的調劑,鬆緩了許多。
雖然李維也挺壞壞氣氛,將可露麗剛纔的那句話改一改,去附上惡意的東西,用來提醒別人,羣衆還是有壞人的。
但李維更想說的是:“總不能自己唸了書,屁股就飛天了吧?”
說起來,他其實並不是很期待所有唸了書,能過上好日子的人一定得乾點什麼。
有基本的憐憫共情,甚至能做點力所能及的事情,這就已經很好了。
畢竟普羅大衆,沒有不是要跟生活高強度對線的。
“社會責任?”可露麗眼睛一亮,想到了這個。
“這個說法不賴!”
希爾薇婭點頭表示認可,也覺得,如果李維這般擁有社會責任感的人越來越多,世界肯定是越來越好的。
不過就在這時,希爾薇婭轉移了話題,帶着點不死心,又舊事重提:“真不搬進金穗宮嗎?後面生活區環境好很多,安保也更......”
“希爾薇婭,比起這件事......我的建議是,像今天這樣的基層慰問,你可以多來幾次!尤其是在第七集團軍那邊,挑那些駐紮條件相對艱苦、任務繁重的部隊去看看,效果會很好。”
李維打斷她,語氣溫和但堅定,顯然這個問題已經沒有討論的空間。
聽着李維這麼講,希爾薇婭也只能調皮地吐吐舌頭。
“皇室成員深入基層,體恤官兵疾苦,對於凝聚軍心、提升部隊對皇室和中樞的忠誠度有着不可估量的作用。”
可露麗也在這時補充道,她也很認可這個動作。
如今希爾薇婭還沒有怎麼在公開場合露面,而如果只靠着關心中基層軍官士兵就能?得一部分好感,那絕對是穩賺不虧的買賣。
今天希爾薇婭的表現,已經證明了這一點。
如果能配合後續對軍隊積弊的改革,希爾薇婭在金平原大區的軍隊中,必將收穫遠超預期的威望。
希爾薇婭聽進去了,她看向一旁已經開始在小本子上記錄的可露麗道:“嗯,有道理,我看就安排在跟第七集團軍司令會面之後吧。
說起來,在那之前,還得接待下佩瓦省的總督霍恩洛厄呢。
篤篤篤??
就在這時,宿舍門口傳來極輕微的敲門聲。
李維的專職祕書官出現在門口,手中拿着一份剛剛送達的報告。
他走過去接過報告,迅速掃了一眼內容
希爾薇婭好奇地看過來:“又是什麼事情?”
李維抬起頭,臉上帶上了一絲輕鬆的笑意,彷彿報告上記錄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麻煩。
他揚了揚手中的紙張,語氣輕描淡寫:“沒什麼,就是收拾幾個蟊賊罷了。”
五月二十日,菲廖什省東部邊境。
理查德率領的鐵十字騎士團魔裝鎧小隊,連同佩瓦省憲兵指揮部調來的兩個精銳加強營,已經牢牢釘在了預設的演習區域。
帝國制式魔裝鎧泛着冰冷的光澤,那遠超地方改裝貨色的厚重威壓,可是一路上沒少嚇唬人。
遠在菲什省憲兵指揮部的米克洛什中校臉色鐵青,他派去協調的副官剛剛灰頭土臉地回來了。
“指揮官,那邊的少校態度很強硬!他說演習評估是公署憲兵廳直接下達的指令,旨在檢驗《協同協議》框架下的快速響應能力,還說要對我們內部進行抽查......”
“合法抽查?狗屁!”
米克洛什一拳砸在桌上。
“這是故意找茬!想摸我的底?門都沒有!告訴他們,演習可以配合,但評估我方部隊?不行!我的人手都部署在關鍵區域,抽不出來!讓他們自己玩去!”
他打定主意,死扛到底,用客觀困難來搪塞。
然而,理查德那邊收到婉拒後,非但沒有退讓,反而在同行的憲兵軍官提醒下,直接下令演習評估組直接開始單方面的戰術演練。
於是,密密麻麻的消息開始傳回,米克洛什真要暈了。
這哪裏是演習?
分明是武裝監控和武力展示!
無形的壓力正在籠罩菲廖什省憲兵指揮部,整個指揮部人心惶惶。
而更讓米克洛什頭暈的是,他本人需要去執政官公署當面回答的時限,現在已不足二十小時。
與此同時,金穗宮,憲兵統籌協調廳。
“果然,這老石頭選擇了最蠢的那條路,硬頂!”
阿爾佈雷斯看着菲什省發回的電文,臉上沒有絲毫意外,只有不屑的嘲諷。
安德烈在一旁也忍不住壞笑了起來:“他以爲用人手不足,防務緊張這種萬金油藉口就能搪塞過去?”
要知道他們之前的協議上可是有明文記載的??
【在公署統籌廳下達的演習、評估指令中,地方憲兵指揮部有義務提供所需人員、裝備及場地配合,不得以任何非不可抗力理由拒絕或拖延】
“這傢伙現在已經構成了無正當理由拒絕執行協同行動指令,等同於違抗軍令和破壞軍事部署。”
於是,安德烈直接拿出早就起草好的文件。
《關於菲什省憲兵指揮部指揮官米克洛什中校嚴重違反<協同協議>及涉嫌瀆職、抗命的補充報告》
“可以發出去了,要重點強調其抗拒演習評估,結合之前的瞞報,性質已從消極怠工升級爲公然對抗公署權威。”
啪嗒??
安德烈打了個響指,將等候在一旁的軍職祕書招呼了過來。
與此同時,阿爾佈雷斯也摸着下巴露出了與安德烈差不多的壞笑:“光發報告不夠,該啓動我們的釘子了。”
這兩人,雖然在帝都的時候,有不少不愉快的地方。
但一旦合夥開始坑人的時候,就完全是異父異母的親兄弟了。
連壞笑的模樣都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一般。
一個下午過去,在耐心的等待,以及米克洛什的裝死之中,負責菲廖什省憲兵指揮部的聯絡人終於來了。
他帶來了一個振奮的消息。
“找到能要他命的東西了!現在隨時可以動手!”
裏應外合,絕對沒人想得到,他阿爾佈雷斯一個從帝都來的憲兵中校,能在短時間內發展出一個菲廖什省憲兵指揮部的內鬼。
而這一切,都要歸功於金平原大區執政官公署,擁有離譜的人事權力。
阿爾佈雷斯來到雙王城後,接到任命書的第二天,就動用了所有的人脈,將以前所有能與大羅斯帝國方面,以及負責金平原大區方面的人員都給找了一遍,能調過來的也都全部弄到了憲兵廳。
“動手!”
“進去就給我喊這張紙上的內容,告訴他們,敢有反抗者,以叛國罪論處!”
“記住,不光要喊,給我下了他們所有人的槍!”
天都快黑的時候,理查德要配合的兩個憲兵營終於是收到了最新的命令。
“檢查裝備!”
“快快快!現在不是演習!!!”
軍官的喊聲在空氣中迴盪,作戰部隊開始集結,開始檢查裝備。
不知道過了多久,空氣終於安靜了下來。
“出發!”
“目標:菲廖什省憲兵指揮部!”
兩個營,加上理查德率領的魔裝鎧騎士小隊,朝着菲廖什省憲兵指揮部進軍。
不是演習,是正式的軍事接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