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勞塞維茨卿,我們親愛的外相大人,看看這個吧。”
八月初,帝都樞密院。
皇太子威廉的辦公室裏,宰相貝侖海姆與外交大臣克勞塞維茨一左一右坐在辦公桌前。
外交大臣來得稍晚一些。
很明顯,皇太子威廉推過來的文件,宰相貝侖海姆已經看過了。
花了會兒功夫後,外交大臣克勞塞維茨看完了來自金平原大區執政官公署的密電文件。
文件內容不是別的,正是之前李維與希爾薇婭他們討論的,對七山半島的佈置。
“我們的大區執政官,爲你們外交部安排了新的任務啊!”
威廉皇太子笑呵呵地看向克勞塞維茨。
後者顯然此刻仍處於驚歎之中。
“是的,殿下。我看到了!”
金平原大區執政官公署對七山半島的佈置,很多地方都需要外交部來配合。
“宰相閣下,這份文件裏最喜歡哪裏?我最喜歡最後這裏......佔據道德和國際輿論高地!”
克勞塞維茨轉頭看向一旁的貝海姆宰相。
在正式的文件中,公署對李維提出的四步走策略,也就是外交、威懾、代理人、法理這四步裏,外交大臣最喜歡的就是第四步。
所謂佔據道德和國際輿論高地,就是立刻命令帝國在塞拉維亞聯邦和瑪尼亞王國邊境的情報站和觀察哨,動用一切手段,蒐集瑪尼亞軍隊越境挑釁和在邊境非法增兵,還有修築進攻性工事的確鑿證據。
按照文件的說法,這些內容要整理成一份詳盡、富有感情的報告。
報告完成後,由外交部牽頭,剔除過於敏感的情報來源後將其核心內容形成一份《關於瑪尼亞王國嚴重危害七山半島和平穩定行爲的白皮書》。
“這裏還說什麼要不小心泄露給所有在帝都的各國主要通訊社和大使館......真有意思!”
而在這個基礎上,金平原大區執政官公署也會有相應的配合行動。
他們也會在外交部開始在舞臺上演戲的時候,在一次公開講話中,以憂慮地區和平的口吻,援引這份白皮書的部分內容,譴責某些域外大國縱容代理人破壞地區穩定的行爲,呼籲各方保持剋制,回到談判桌,尊重《?塞共同
防禦條約》等現有國際協議框架。
作爲帝國的外交大臣,他自然知道這裏的目的是什麼。
證據和白皮書,是爲了將瑪尼亞王國釘在破壞和平的恥辱柱上。
讓奧斯特帝國佔據法理和道德高地,在帝國後續的任何防禦或反擊行動中,在國際上都將獲得更大的理解和默認。
而大羅斯帝國若直接下場,其侵略者的面目將暴露無遺,承受更大的國際壓力。
阿爾比恩再想渾水摸魚,也得掂量一下公開支持侵略者的代價。
簡單來講,說這是一個臉面問題也是可以的。
克勞塞維茨臉上帶着欣賞的笑容。
“老朋友,你該不會是想說,圖南少校該去你的外交部?”
貝侖海姆宰相少有地開起了玩笑。
“啊哈,我可沒有這麼說!”
克勞塞維茨搖搖頭,對貝侖海姆宰相這樣直接點破報之一笑。
與此同時,宰相貝侖海姆注意到了皇太子威廉的視線,看起來他似乎也需要自己這邊點評一番。
“殿下,這不是簡單的軍隊調動,這是一場用外交照會、演習、軍援、報紙、甚至白皮書作爲武器的戰爭!”
貝侖海姆宰相相當鄭重地講道。
“公署把塞拉維亞,我們的駐軍、第七集團軍,甚至土斯曼帝國和阿爾比恩帝國的輿論都算了進去,已經編成了一張大網......這是既要死死按住瑪尼亞王國和大羅斯帝國蠢蠢欲動的手,又巧妙地避開了全面戰爭的火坑。”
說着,他眼中也帶上了不似表演的驚歎。
在外交大臣來之前,宰相貝侖海姆就已經評估過這份出自金平原大區執政官公署幕僚長,也就是李維之手的策略可行性。
然後,他就發現每一步都精準地卡在公署當前能力和帝國容忍度的極限邊緣。
“利用現有條約製造自動反擊的威懾,用有限的,有針對性的軍援和顧問將塞拉維亞武裝成刺蝟而非消耗我們的無底洞,用公開演習和證據打輿論戰抵消對方的道義優勢。”
貝侖海姆的話讓一旁的外交大臣克勞塞維茨也點了點頭。
“這是外交規則、財政預算甚至新聞出版都變成了武器,最難得的是,在如此強硬的姿態下,依然給大羅斯留了一個體面的臺階,只要他們停止慫恿瑪尼亞的挑釁,局勢就能降溫。”
他做着最後的補充。
這個尺度,在克勞塞維茨看來相當微妙,讓人不敢相信是出自一個年輕人之手。
“看來兩位都認可這份方案的精妙之處?”
皇太子威廉聽完克勞塞維茨和貝侖海姆宰相的話後點了點頭。
“那就這麼辦?以公署的方案爲藍本,樞密院予以背書並協調執行。”
既然這兩位覺得公署的應對,既展現了帝國的決心,又給各方留了體面,尺度拿捏得恰到好處,那他也就順勢定調了。
皇太子威廉目光投向兩位重臣,並非詢問,而是確認他們優化執行的意願。
“殿下明鑑,公署的策略框架已相當完備,臣以爲可在細節上稍作精煉,使其更符合帝國全局視角,並降低潛在風險。”
說着,貝侖海姆宰相拿起文件,對兩人說起了【代理人支持】那部分。
“軍援物資方面,公署方提議的舊式裝備方向非常務實,但比例可以再優化...我建議將換裝下來的老式栓動步槍比例提升至七成,重機槍和輕型步兵炮控制在三成以內。”
皇太子威廉一下聽明白了貝侖海姆的意思,這樣既能有效武裝塞拉維亞兩個團的兵力,形成可觀戰力,又能確保不會過度刺激大羅斯帝國,並將奧斯特自身換裝進度的影響降至最低。
“另外,關於顧問組十人規模可行,但需在派遣指令中明確限定其職責僅爲戰術指導與防禦工事規劃顧問,嚴禁參與一線作戰指揮或介入塞拉維亞內部決策。
這裏他認爲需要明文寫清楚,並重點強調,避免帝國被拉下水。
既是對塞拉維亞聯邦主權的表面尊重,更是對帝國自身風險的管控。
“同時,建議由總參謀部而非公署直接選派人員,人選需兼具實戰經驗和政治可靠性。”
“宰相閣下的補充切中要害,在輿論與法理層面,公署的白皮書計劃是點睛之筆,但操作節奏和內容釋放可以更有層次。”
外交大臣克勞塞維茨緊接着接過話頭,也開始對公署給出的大框架進行細節上的變動。
“首先,情報蒐集必須快、準、狠!啓用我們在瑪尼亞高層的內線,務必拿到其接受大羅斯指令,計劃擴大挑釁的書面或加密電文證據......哪怕只是片段!”
在國際事務上,克勞塞維茨這位外交大臣明顯是專業的。
他表示,這些證據的釋放順序很重要。
第一步,先在帝都幾家影響力大但立場相對中立的民間報紙上,泄露瑪尼亞軍隊越境修築進攻工事,欺凌邊境村民的照片和目擊報告,點燃民間怒火,塑造受害者形象。
第二步,待輿論發酵兩日,再由外交部被動回應,發佈那份詳盡的《白皮書》,核心是瑪尼亞的違約挑釁行爲,但巧妙嵌入大羅斯軍事顧問活動、物資輸送的間接證據鏈,以及阿爾比恩通過加利亞進行物資中轉的蛛絲馬跡。
阿爾比恩不是喜歡當幕後黑手嗎?
那克勞塞維茨就讓光照一照他們那雙髒手。
然後是第三步,在官方發佈白皮書的同時,由帝國在塞拉維亞的友好媒體,集中報道瑪尼亞境內少數族裔,尤其是與塞拉維亞同源的羣體受壓迫的新聞。
進一步激發塞拉維亞的民族情緒,將其反抗塑造成正義的守護家園與兄弟民族的聖戰。
“最後,請殿下在下次樞密院例會後的公開講話中,以憂慮半島和平的口吻,表示對尊重主權和領土完整的根本原則的關切,以及《奧塞共同防禦條約》的神聖性。”
克勞塞維茨說明,這裏皇太子殿下不必點名大羅斯或阿爾比恩,只需強調任何域外力量煽動代理人衝突、破壞既有國際協議框架的行爲,都將承擔嚴重後果。
這比直接譴責更具威力和法理高度。
看着眼前這位外交大臣將李維的四步細化和深化爲更具操作性和殺傷力的外交組合拳後,威廉皇太子點頭表示了認可。
“很好,就按此執行。”
然後他就開始給兩人分配任務。
貝侖海姆宰相統籌軍援調配與顧問派遣,確保風險可控。
外交大臣克勞塞維茨主導輿論戰與外交施壓,白皮書發佈和殿下講話時機由他全權把握。
同時,他會讓陸軍總參謀部與公署協調第七集團軍演習及駐塞拉維亞混成旅的行動,務必與外交步調一致,形成文攻武備之勢。
“是,殿下。”
貝侖海姆與克勞塞維茨齊聲應道。
於是,皇太子威廉拿起筆,在金平原大區執政官公署的原始文件上籤下了他的名字,又取過克勞塞維茨那份寫滿優化要點的便籤,輕輕壓在文件上方。
等兩人離開後,他對祕書官吩咐道:“告訴希爾薇婭和李維,樞密院認可公署的佈置......另外,以我的名義提醒他們,阿爾比恩喫了這個悶虧,絕不會善罷甘休。”
是夜,皇宮。
皇太子威廉推開進入皇帝陛下的書房,看向桌後正在看着簡報的父親。
“這段時間的事情,您都看過了吧。”
不是疑問句,而是陳述句。
按照他對自己家老父親的瞭解,即便把事情都扔給了他,但這位老父親肯定是什麼都瞭解的。
皇帝陛下沒有抬起頭,而是饒有興趣地看着那份來自金平原,由希爾薇婭簽署的文件。
“什麼?”
過了幾秒後,他似乎才終於發現了皇太子,抬起頭,有些茫然道。
“哦,你說這些啊......公文總是源源不斷。”
皇太子威廉太瞭解父親這種裝糊塗的姿態了,他心裏吐槽着,面上也沒有順着話頭,而是直接切入主題:
“我們帝國的東南,希爾薇婭身邊有這麼一個人輔佐,我很放心。”
然而皇帝陛下聽着兒子的話,卻察覺到對方的語氣不太對勁啊。
他看向威廉皇太子,嘴角微微揚起:“你是說那個叫李維?圖南的年輕人?”
皇帝陛下可太記得這個人了。
皇儲在國外訪問的時候,他就把女兒希爾薇婭領到了樞密院裏登臺。
而在希爾薇婭身邊,就是李維這個小子一直在忙前忙後。
“是的,父親。”
一邊說着,皇太子威廉一邊來到了桌前。
“他已經是希爾薇婭的外置大腦了,更是將她的身份和權威發揮到極致的關鍵推手,有他在金平原主持大局,帝國的東南無憂啊。”
能力上,無可挑剔。
戰略視野、權謀手段,對軍政民生的平衡把控,甚至對國際格局的敏銳洞察,都遠超其年齡和資歷。
這個評價比皇帝陛下想象得還要高。
“那你語氣裏爲什麼不是純粹的讚賞,反而帶着一絲忌憚呢?”
聽着父親的話語,皇太子威廉苦笑了一聲。
“忌憚?”
他品味着這個詞,聲音沉沉的。
“或許有吧......但至少現在不是考慮他的野心什麼的,而是他帶來的連鎖反應。”
這樣的說法倒是讓皇帝陛下被勾起了興趣。
“他快成了氣候,這氣候帶來的風暴,會首先席捲他自己,以及他身邊最顯眼的目標。”
希爾薇婭!
皇帝陛下臉色變了。
“父親,我擔心的不是未來如何,而是他現在的位置和所做的成就,已經讓他和他所效忠的對象,我們的希爾薇婭成爲了所有明槍暗箭彙集的核心靶心!”
希爾薇婭現在是金平原的象徵,是李維所有行動的合法旗幟,敵人要打擊李維,最直接、最有效的途徑,就是撼動甚至摧毀這面旗幟。
“他太能幹了,能幹到連累希爾薇婭恐怕要成爲被刺殺的頭號目標了。”
皇太子的聲音帶着一絲對妹妹的深切擔憂。
說起來讓希爾薇婭去金平原大區擔任執政官這件事,他一開始是不樂意的。
但沒有人比希爾薇婭更適合頂着大區執政官這個頭銜了,換作是別人擔任大區執政官,他會睡不着的。
“你是說國內,還是國外?”
"....... "
父親忽然的冷聲詢問,讓皇太子威廉斟酌了一下回答。
這個問題一旦回答不好,國內是要死很多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