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帶着明顯的寒意。
市醫院的特護病房內,李維站在鏡子前,看着那個掛在胸前的左臂。
白色的繃帶很刺眼,但他並不覺得難看。
對於一個軍人來說,傷疤和細帶有時候比勳章還要管用。
“醫生說,只要不進行劇烈運動,不做大動作,靜養一個月就能拆線。”
可露麗站在一旁,手裏拿着李維的外套。
她的精神氣也跟着好了許多了,但眼底深處依然藏着一絲尚未完全消散的後怕。
“一個月?那太久了。”
李維搖了搖頭,試圖活動一下左臂,但立刻傳來的一陣刺痛讓他瞬間老實了。
“算了,掛着這個東西也有好處!至少在我罵人的時候,那些傢伙不敢還嘴,還得擔心會不會把我氣得傷口崩裂!”
他轉過身,完美銜接上可露麗幫他披上那件加厚的大衣。
李維能感覺到可露麗手上的動作格外輕柔。
“車隊已經準備好了。”
可露麗輕聲說道,替他整理好領口。
“希爾薇婭在樓下等你,還有...很多人。”
“很多人?”
李維挑了挑眉。
“斯洛瓦塔省的官員,憲兵隊的代表,還有......雙王城過來的市民代表,以及阿爾佈雷斯和政治教育處的人這幾天沒閒着,他們把你的英勇事蹟宣傳得很到位。”
可露麗的語氣裏帶上了一絲無奈的笑意。
“現在外面都在傳,你是爲了保護皇女殿下,單槍匹馬擋住了大羅斯刺客的必殺一擊......雖然事實也差不多,但經過藝術加工後,你現在的形象大概和聖人也差不了多少了。”
“聖人?這個詞可不適合我。”
李維笑了笑,邁步向門口走去。
“走吧,讓我們去看看這場爲你我準備的凱旋儀式。”
醫院大門口,人山人海。
當李維的身影出現在臺階上的那一刻,歡呼聲如同海嘯一般爆發出來。
“幕僚長萬歲!”"
“帝國萬歲!”
“嚴懲兇手!”
人羣揮舞着奧斯特帝國的雙頭鷹旗幟,臉上洋溢着一種混合了崇拜、狂熱和憤怒的表情。
李維站在臺階上,目光掃過人羣。
他看到了那些爲了看他一眼而擠破頭的市民,看到了那些維持秩序卻挺直腰桿一臉驕傲的憲兵。
也看到了站在最前排,穿着執政官禮服,神情肅穆而威嚴的希爾薇婭。
她變了。
這是李維的第一感覺。
在奠基儀式現場那個哭鼻子,憤怒且着急得發抖的女孩似乎消失了。
現在希爾薇婭看着越來越像是一個真正的統治者了。
她站在那裏,即便沒有說話,身上也散發着一種令人不敢直視的壓迫感。
看來這次刺殺對希爾薇婭來講,是個不錯的沉澱。
李維腦海裏浮現出這幾天報紙上對希爾薇婭的誇讚。
那個用魔法偉力阻擋鍊金核彈,召喚雷霆轟殺叛軍的形象,已經深深烙印在了金平原人的心裏。
在這個崇尚武力和強權的帝國,沒有什麼比展示絕對的力量更能收服人心的了。
李維緩步走下臺階。
希爾薇婭也迎了上來。
她沒有像往常那樣露出小女兒的姿態,而是當着所有人的面,鄭重地向李維伸出了手。
“歡迎歸隊,我的幕僚長。”
她的聲音通過擴音術傳遍了全場,清冷,堅定,充滿力量。
李維伸出完好的右手,握住了她的手。
“這是我的榮幸,執政官閣下。”
兩隻手緊緊握在一起。
那一刻,所有記者都開始將這個畫面印刻在腦海中,然後瘋狂拿着速寫本描繪記錄。
這張圖畫將在第二天登上他們報社的頭版頭條,標題大概會是《鋼鐵的誓言:執政官與幕僚長的並肩》之類的東西。
這是政治作秀,李維很清楚。
回雙王城的火車上。
希爾薇婭臉上的威嚴像面具卸了下來,她立刻湊到李維身邊,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的左臂。
“剛纔握手沒扯到傷口吧?”
“沒有,只是握手而已。”
李維靠在軟墊上,長出了一口氣。
“外面的場面比我想象的還要大。”
“那是必須的。”
希爾薇婭哼了一聲。
緊接着她又沒好氣地瞪了眼李維。
“你流了那麼多血,總得換回點什麼吧!現在整個金平原大區都知道你是爲了保護我才受的傷,以後誰要是敢跟你過不去,那就是跟我過不去,就是跟整個大區的民意過不去!”
這確實是最好的護身符。
兩天後。
剛回到執政官公署,李維沒有怎麼休息,直接召開了第一次全體高層擴大會議。
會議室裏座無虛席。
除了公署原本的各廳廳長、總署長之外,還多了幾張生面孔,那是剛剛被提拔上來的新人。
當然,更引人注目的是坐在左側的兩位上將。
然後會議室角落裏,還坐着穿着體面但臉色蒼白的波爾索男爵。
霍恩多夫上將精神是越來越好了,坐得筆直,像是隨時準備接受檢閱。
他的第八集團軍在這次事件中不僅得到了實惠,更得到了信任,現在是公署最堅定的擁護者。
而旁邊的施特萊希上將,則顯得有些萎靡。
他雖然還是第七集團軍的司令,但誰都知道,他的脊樑骨已經被打斷了。
現在的第七集團軍,指揮權被一點點肢解,後勤逐漸被公署接管,內部更是被憲兵和聯合督察組篩成了篩子。
他現在能坐在這裏,完全是因爲李維覺得留着他還有用,需要一個聽話的招牌來穩定軍心。
不過倒也還好,往後立功贖罪的機會多的是。
至於波爾索男爵......
他代表的是那羣已經被打服了的平原貴族。
李維走進會議室的時候,所有人起立致敬。
這種整齊劃一的動作,看着確實很舒服。
“請坐。”
李維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單手翻開了面前的文件。
“今天我們不談虛的,只談兩件事。”
他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會議室裏卻顯得格外清晰。
“第一,權力結構的調整;第二,羣山公路網的全面開工。”
李維抬起頭,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首先,關於權力結構。”
他看向施特萊希。
“鑑於前段時間第七集團軍內部出現的嚴重問題,以及施特萊希上將主動提出的整改請求。
“報備皇帝陛下,皇儲殿下,帝國陸軍總參謀部及帝國樞密院。
“公署決定,正式成立金平原大區軍事協調委員會,由執政官希爾薇婭殿下任委員長,我任副委員長,霍恩多夫將軍和施特萊希將軍任委員。”
這是一個新的緊箍咒。
名義上是協調,實際上是把兩大集團軍的指揮權名義上正式收歸公署。
“委員會下設聯合督察組和後勤統籌局。
“今後,大區內所有軍隊的物資調配、人員晉升、防區調整,必須經過委員會批準。
“任何未經批準的軍事行動,一律視爲叛亂。”
施特菜希沒有任何不滿,只是覺得李維會玩。
於是他直接第一個回覆道:“堅決擁護公署的決定。”
“很好。”
李維點點頭,目光轉向波爾索男爵。
“其次,關於地方治理,波爾索男爵,聽說你們成立了一個反間諜與撫卹基金?”
波爾索男爵立刻站了起來,臉上堆滿了討好的笑容,那笑容裏帶着幾分卑微和恐懼。
“是!是的,幕僚長閣下!我們......我們平原上的這些家族,對之前發生的刺殺事件深感痛心!爲了表達我們對公署的支持,對皇女殿下的忠誠,我們自發籌集了一筆資金......總計一千三百萬奧姆!”
一千三百萬奧姆。
這個數字讓會議室裏許多人眼睛都亮了不少。
這是一筆鉅款。
而這裏麪包含了之前準備用來入股的五百萬,以及後來爲了洗脫嫌疑而追加的八百萬買命錢。
“這筆錢,將全部用於支援公署的建設,以及撫卹在平叛中犧牲的將士!我們不要任何回報,只希望......只希望能爲金平原的繁榮貢獻一份力量!”
波爾索男爵說得大義凜然,但他心裏卻在滴血。
那是他們幾代人積攢下來的家底啊,就這麼一次性被掏空了大半。
但如果不掏,他們失去的可能就不止是錢了。
李維看着波爾索男爵,臉上露出了滿意的微笑。
“波爾索男爵的覺悟很高,值得表揚。”
李維敲了敲桌子。
“既然是反間諜與撫卹基金,那就由公署代爲管理吧....這筆錢,將會成爲我們新秩序的基石。”
他們交出了財富,交出了尊嚴,換取了一個苟延殘喘的機會。
“最後,關於羣山公路網。”
李維的目光嚴肅了許多。
障礙已經清除了。
內部的蛀蟲抓了,外部的干擾擋了,資金到位了,人力也充足了。
INTE......
必須開工了!
他站起身,走到牆上的那幅巨大的金平原地圖前。
“這條路,不僅僅是一條路,它是羣山兩地的血管,是帝國東部的生命線,也是我們手裏最鋒利的劍!”
有了錢,有了人,有了槍桿子撐腰,這世界上就沒有修不成的路。
安排好羣山公路網第一期開工的事情後,會議結束了。
所有人都帶着新的任務和敬畏離開了。
辦公室裏只剩下李維、希爾薇婭和可露麗。
希爾薇婭癱坐在椅子上,毫無形象地伸了個懶腰。
“累死我了......剛纔端着架子真累。”
她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臉頰。
“不過,看着施特萊希那個老傢伙一臉溫順的樣子,還真挺爽的。”
可露麗給李維換了一杯熱茶,輕聲說道:
“現在的局面,算是又穩住了,部分貴族接受轉型變成了合夥人,或者說提款機......軍隊變成了打手,文官被震懾成了工具......如今公署在大區聲音已經很大了啊!”
“是啊,聲音很大了。”
但這還不夠。
在李維看來這僅僅是個開始。
此刻整合,他認爲只是超額完成了初期的目標。
他們還需要積蓄力量,要做的事情還是很多。
“李維,你在想什麼?”
希爾薇婭走到他身邊,注意到了他此刻有些出神。
“我在想未來。"
李維輕聲說道。
他轉過身,重新走回那幅地圖前。
他的目光略過了已經平定的金平原腹地,略過了正在大興土木的羣山,最終停在了地圖的最東邊和最南邊。
一邊是大羅斯帝國的領土,切爾諾維亞。
那裏駐紮着大羅斯的第九、第十一集團軍。
這次刺殺事件,雖然李維爲了大局掩蓋了法蘭克的真相,把鍋扣給了大羅斯,但這並不意味着大羅斯就是無辜的。
他們確實在邊境蠢蠢欲動,確實資助了山林兄弟。
另一邊是火藥桶的七山半島。
“大羅斯帝國這次喫了啞巴虧,被我們扣了屎盆子,還被法蘭克人記恨上了,他們肯定不會善罷甘休......
“雖然現在他們忙着處理法蘭克那邊的外交糾紛,沒空搭理我們,但等他們回過神來,邊境上的壓力會越來越大,尤其要小心他們真的跟阿爾比恩帝國聯合起來攪動七山半島的局勢。”
說完,李維的手指滑向南方,滑向那個像靴子一樣的半島,以及更遠的東方海域。
“還有這裏......這裏......”
說着李維轉頭看向了希爾薇婭與可露麗。
“婆羅多計劃已經啓動了,法蘭克人爲了掩蓋醜聞,不得不加大投入......很快,那裏就會變成一個巨大的絞肉機,把阿爾比恩人的血一點點放幹。”
法蘭克人已經入局了,他們的艦隊正在向那裏集結,他們的資金正在流向那裏的反抗軍。
被李維訛詐了那麼多錢和資源,法蘭克人現在像是一頭受了傷又餓急了的狼,他們急需在婆羅多咬下一塊肉來回血。
這正是李維想要的。
讓法蘭克和阿爾比恩在那片炎熱的次大陸上互相撕咬吧,讓他們流乾鮮血,耗盡國力。
等到他們兩敗俱傷的時候,奧斯特帝國這隻黃雀,就可以從容地飛過去,收割最後的勝利。
但這還需要時間。
希爾薇婭眯起眼睛,吐槽道:“唉,雖然我不是去年的我了,但代入到你的視角......還是很累啊!”
“是會很累,也會很危險。”
李維聳聳肩,看向希爾薇婭那雙漂亮的眼睛。
“怕嗎?”
希爾薇婭笑了。
那一刻,她眼裏的光芒比任何時候都要耀眼。
“有你在,我就不怕。”
夜幕降臨。
李維處理完最後一份文件,長吸了一口氣,精神了一下。
辦公室裏只剩下他和可露麗。
希爾薇婭剛纔被她的侍女叫去試穿幾套新送來的禮服了,說是爲了下週的慶功宴做準備。
“還不回去休息嗎?你的傷還沒全好。”
可露麗收拾着桌子,輕聲問道。
“等會兒就回。”
李維站起身,走到可露麗身邊。
“你什麼時候回去,我送你。
“......現在就行!”
可露麗愣了一下直接決定現在就結束所有的工作。
兩人並肩走在公署的長廊裏。
“李維。”
“嗯?”
“那天......謝謝你。”
可露麗的聲音很輕,如果不仔細聽幾乎聽不見。
“謝什麼?”
李維懵了一下。
“謝謝你......把那個胸針給我。”
可露麗停下腳步,轉過身看着李維。
她的手下意識地摸了摸胸口,那枚紫水晶胸針依然別在那裏。
李維這才意識到,可露麗說的不是奠基儀式那天,而是奠基儀式的前一晚。
他看着可露麗的眼睛,那雙平時總是會默默注視他的眼眸,此刻卻帶着有些明顯的柔弱和依賴。
“你我的關係還需要說這個嗎?”
李維打趣地看着可露麗。
說謝謝也太見外了......
“你我的關係...嗎?呵呵~~”
可露麗低聲呢喃了一句,嘴角含笑,聲音裏帶着一絲微妙的情緒。
李維笑而不語。
他不是木頭,他當然能感受到可露麗這份心意。
從舊工業區到拉法喬特皇家學院。
從拉法特皇家學院到憲兵司令部,再到樞密院。
最後從帝都到佩瓦省,再到雙王城。
這個女孩一直默默地站在他身後,幫他處理那些繁瑣的事務,幫他彌補那些粗心的漏洞,在他受傷的時候照顧他,在他危險的時候陪着他。
這可不是簡單的情誼,也不是一兩句話能說清楚的。
......
他想起了可露麗那不爭不搶的性格。
很多時候不會去主動索取,大多數時候好到離譜。
加上希爾薇婭的話,他們三人的這個組合千年難遇了屬於是。
可是李維還是很希望可露麗能夠主動要求一些什麼,甚至是命令他。
“可露麗……………”
李維剛想說什麼,可露麗卻突然笑了。
那笑容很溫柔,配合着公署走廊的暖光打在她可愛的臉上,此刻散發感染力實在是太過分了。
“好了,快走吧。”
她重新邁開步子,語氣恢復了往日的輕快。
“我知道你現在腦子裏只有工作,只有那些大計劃......只要你別把自己累垮了,別再受那麼重的傷,我就心滿意足了。”
說完,可露麗又衝李維笑了笑。
他先是一愣,然後與可露麗相視一笑後快步跟了上去。
“放心吧,我命硬着呢。”
後來,本身該是李維將可露麗送到金穗宮後面的居住區的,結果聊着聊着……………
拐着拐着......
兩人走出金穗宮的大門。
夜晚的風有些涼,但吹在臉上很舒服。
李維的馬車已經停在門口了。
他不好意思地笑道:“明明說好我送你的,結果還是輪到你送我了。”
“早點休息。”
“你也是。”
可露麗看着李維上到了車廂裏,後者也沒着急走。
"*4......"
“嗯?怎麼了?”
“下次再受傷,我和希爾薇婭會更傷心的………………”
可露麗的聲音從車廂外傳來。
李維愣住了。
還沒等他回話,可露麗已經指揮起了車伕。
馬車已經啓動了,緩緩駛入了夜色中。
李維坐在車廂裏,愣愣地看着窗外流逝的街景,久久沒有動彈。
“唉,看來必須得怕死一點了!”
他搖了搖頭,嘴角露出一絲苦笑,但心裏卻像是被什麼東西填滿了,雖然沉甸甸的,但暖洋洋的。
“實在不行天天裝備魔裝鎧?”
李維自言自語了一句,說着這話,自己都笑了。
他任由車伕給他送去軍官宿舍。
夜還很長,路還很遠。
但只要有這些人在身邊,感覺就沒什麼好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