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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地與稅,官與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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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棣端坐御座,面露沉思。

投獻、詭寄,他難道不知有些功臣勳戚藉着賞賜之名,暗中吞併民田?

可靖難之後,朝堂根基未穩,北方諸王不臣,若此時動士紳特權,會不會引發更大動盪呢?

朱棣的眉頭越擰越緊,陷入了更深層次的猶豫。

林約繼續侃侃而談:“各地官員與士人,這些人有着免稅特權,兼併的土地越多,朝廷的稅基就越少。

恐怕百年之後,我大明天下近半土地都要被權貴隱匿,土地不在稅冊之內,國庫自然收不上稅。

若是爲了填補缺口,只能向其餘生活尚可的百姓加派賦稅。

可這又會逼得更多人逃亡,稅基進一步瓦解,大明朝廷便會陷入惡性循環,越是徵稅,稅基越是敗壞。”

說到這裏,林約頓了頓,沉聲道。

“而土地兼併的受益者,正是朝堂上的文武百官與勳貴,他們是天下權力的施行者。

他們盤根錯節,把兼併的土地和免稅特權當成安身立命的根本,一旦朝廷想推行改革、清查土地、均平賦稅,就會觸動他們的利益,遭到瘋狂阻撓。

任何觸碰他們利益的改革,要麼半途而廢,要麼被異化扭曲。

久而久之,土地兼併愈演愈烈、朝廷財政枯竭、流民四起,大明朝危矣!”

林約話音剛落,朱棣便前傾身軀,目光銳利如刀。

“照你這般說,若朕去除秀才的免稅特權,朝廷稅收總不至於再減少了吧?”

朱棣的發問,一下暴露了他真正關心的問題。

作爲一個封建皇帝,朱棣的屁股終究是坐在統治階級的立場上,百姓的生計在他看來,不過是維持帝國穩定的附屬品。

如果能不觸動統治根基,又保證國庫稅收充盈,讓大明的統治長治久安,朱棣會選擇放縱土地兼併。

林約緩緩搖頭,語氣篤定:“陛下,正如臣之前上奏所言,在秀才之外,皇親國戚、功臣勳貴、宦官外戚,哪一個沒有各種特權?”

林約想了想,舉了個兩宋的例子。

“臣可舉兩宋爲例。

宋真宗時期,朝廷登記在冊的墾田尚有5.3億畝之多,彼時賦稅雖不算繁重,卻能保證國庫充盈。

可到了宋仁宗朝,天下墾田較真宗時只多不少,戶口人數和商貿之稅也只多不少,可皇祐年間登記的田畝,卻只有2.3億畝了。

實際開墾面積更勝往昔,可朝廷賦稅反而減少了七十一萬餘斛。”

朱棣聞言,說道:“那是兩宋百官享有免稅特權的弊病,朕若下令,讓大明朝的士紳、官員、商人一體納稅,不予區分不予特權,總該能堵住這漏洞,不至於再出現田增賦減的情況了吧?”

林約搖了搖頭,再次給予了否定的回答。

“陛下,前元時江南便有富甲一方的豪商,到了現在,松江的棉紡織、景德鎮的陶瓷、各地的礦冶作坊已然不少,商賈們積累的財富遠超尋常農戶乃至勳貴。

他們就算按律繳稅,剩餘財力仍足以瘋狂兼併土地。

就說那玻璃廠的沈森之祖父沈萬三,以他的財富若真想購置田產,半個蘇州府的田地都能收入囊中。

陛下試想,若天下良田盡歸這般富豪之手,屆時是朝廷說了算,還是這些有錢有地的巨賈說了算?”

朱棣眉梢一挑,不以爲意地笑了笑。

“危言聳聽,不過是些逐利的商人罷了,有錢又如何?

朕手握天下兵馬、執掌生殺大權,抑制他們買地,一道聖旨便可,難道他們還能與朝廷生事?”

“現在他們不行,不代表日後不行。”林約笑了笑,語氣卻很凝重。

“我大明初立,太祖高皇帝雖定士農工商四民之序,卻並未爲商賈單立戶籍,商賈皆隸民籍,可憑民籍應試科舉。

如今大明雖明面抑商,可實際商貿早已愈發興盛。”

朱棣眉頭微蹙,他大體猜到林約想說什麼了。

於是他反問:“科舉取士,乃重其才,和他什麼出身有什麼關係?”

林約連連搖頭。

“立場不對,學識越高,對大明的危害越大。

看似誰都能參加科舉,可實際上參加科舉的大多是什麼人呢?

問題的關鍵,從不在能否應試,而在誰有能力應試。

科舉看似公平,實則需耗費數年乃至十數年光陰,寒門子弟往往因家徒四壁,即便胸有丘壑,也難全心全意參加一次科舉。”

林約往前半步,聲音陡然拔高。

“陛下以爲,有能力參加科舉的,都會是什麼人呢?

洪武早年參加江南鄉試的,多半還是平民出身,可到了洪武末年,秀才便已有十之二三乃是官宦人家,十之一二乃是江南富戶。

時至今日,不少舉人身後,漸露商賈資助的苗頭!”

朱棣眉峯緊蹙,反駁道:“你這話未免誇大其詞。

太祖重農抑商,明言農爲天下本務,商賈末技,詔僕役、倡優等身家不清白之人,不得科舉。

再者,你說洪武末年十之二三是官宦子弟、十之一二是富戶,更是失真。

太祖在世時,嚴查官宦徇私薦舉,科舉取士多側重寒門俊彥,京府鄉試需提學官親驗籍貫,佈政司按人口分配解額,貧寒生員還有廩膳補貼、路費官助,何曾讓富戶壟斷考場?”

林約當即反駁:“此策於洪武年間便難以施行,現如今是永樂朝,廩膳制度便大半廢弛。

更何況廩膳補貼、路費官助只有官學學子才能享有,普通老百姓入官學都難,何來享受資助的機會。

陛下現今都不能貫徹此策,難道指望繼任君王能以此抵禦科舉者富戶漸多?”

朱元璋對老百姓上學非常重視,曾詔令全國府、州、縣立學,“師生月廩食米,人六鬥,有司給以魚肉”。

哪怕是偏遠地區,比如雲南這種在明朝很窮的地方,朱元璋也只是減少廩米發放,而不是完全不給物資。

甚至朱元璋連老百姓沒能力出遠門都考慮上了,洪武三年規定了給驛傳政策,各省鄉試中舉者赴京會試,憑貢單可在驛站免費食宿、乘馬。

如江南富庶州縣,還會給士子發放盤纏銀,確保哪怕是家裏窮得叮噹響,也能去參加科舉。

聽着林約的反駁,朱棣沉默了下來。

因爲他說的是實話,廩膳制度確實是相當程度的廢弛了,他一上位就感覺哪哪都缺錢,別說資助寒門士子考試了,永樂帝連官員的俸祿都得米鈔結合的發。

朱棣其實一直想不明白,他爹是怎麼把這些抽象制度落實下去的,他大明朝難道是什麼很有錢的朝代嗎?

難道是靠大殺四方的屠刀?敢貪就敢殺是吧。

見朱棣沉默,林約再接再厲,朗聲道。

“陛下可曾想過,這些窮書生,本無餘錢支撐科考,全靠商人接濟才得以踏入考場。

他們一朝登科,難道會忘了這份雪中送炭的恩情?

陛下說說,他們入仕後,是會對朝廷忠誠、對您效忠,爲天下蒼生謀福祉,還是會暗中偏袒資助自己的商賈?”

朱棣冷哼道:“他們敢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難道是欺朕的刀不快嗎?”

永樂帝站起身,明顯被林約的連環駁斥,噴的有些微微怒了。

“朕登基伊始便下旨,遣御史分巡天下,遇奸貪不法者,就執問如律,重事奏聞區處!

官員若敢因私廢公,偏袒商賈、縱容偷稅漏稅,朕先剝他的官服,再抄他的家產,剝皮實草立於府衙,看誰還敢以身試法!”

面對朱棣的豪言壯語,林約搖搖頭。

“這些富商大賈,只不過是資助了上不起學的寒苦學子,行善積德的興盛文教。

他們拿着錢,到處捐資建立書院,給那些寒門書生送錢送糧、資助學費。

這種明顯有益於文風的事情,陛下要以什麼理由去反對呢?以什麼名義去殺呢?”

林約看向朱棣,繼續跟他說着歷史上官商勾結,大明朝廷一步步被腐蝕的過程。

“一旦這些被商人拉攏的官員,佔據了朝堂核心,他們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推動朝廷給大商人減稅,再把賦稅壓力轉嫁到普通百姓身上。

如此一來,商人更有餘力兼併土地,而失去土地的農人走投無路,只能成爲任商人驅使的僱工。”

“他們還要進一步剔除朝廷能賺錢的行當,讓朝廷入不敷出,壟斷田產、操控作坊、聚斂財富。

朝堂被與商人勾結的官僚把控,朝堂決策皆爲其服務。

國庫日漸空虛,到那時,他們只需稍作運作,便能以節支爲名削減軍餉、干預軍政,如此一來將軍隊也納入掌控之中。”

林約的聲音擲地有聲:“錢、政、軍三者一旦盡被官僚與商人聯手控制,大明朝的根基便已腐朽。

屆時無論換上如何英明神武的明君,無論如何掙扎,都難逃行將就木的命運。

彼時的大明朝廷,就像一棵根鬚被蛀空的大樹,看似枝繁葉茂,實則已病入膏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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