緊張的氣氛,不僅瀰漫在戰備陣地。
定海城內,街道冷清,大部分店鋪關門歇業,只有少數售賣糧油鹽醬的鋪子還開着。
官府組織的民夫隊,正將最後一批囤積的糧食、藥品向山中隱蔽倉庫轉運。
百姓們神色倉惶,攜家帶口,按照官府劃定的路線,默默向島內撤離。
孩童的啼哭,老人的嘆息,以及對未知命運的恐懼,交織在潮溼的空氣中。
但也有不同。
一些茶館、酒肆裏,仍聚集着些無處可去或膽大留下觀望的人。
他們竊竊私語,交換着不知從何處聽來的消息。
“聽說了嗎?洋人的大兵船,遮天蔽日,就要開過來了!”
“怕什麼?沒看咱們的炮臺?沈營長可是狠角色!”
“狠角色?再狠能狠過洋人的鐵甲艦?閩江口那是洋人不想打,真要打起來......”
“噓!小聲點!讓官軍聽見,把你當奸細抓起來!”
“我聽說......寧波那邊,有些大戶,已經和洋人搭上線了......”
“真的假的?這要是真的,豈不是......”
流言如同海霧,無孔不入,帶着猜疑、恐懼和一絲蠢蠢欲動的惡意。
沈瑋慶知道這些暗流,但此刻他無暇他顧,他的全部心神,都已係於即將到來的海上對決。
他只希望,寧波的張之洞、左宗棠,還有那位剛到任不久,手腕強硬的陳宜,能夠穩住後方,讓他能心無旁騖地應對正面的狂風暴雨。
而很顯然,這三位也沒有讓他失望。
寧波,總督府。
張之洞放下手中的公文,揉了揉發酸的眉心。
案頭堆着的文件,比前幾天又厚了一摞。
有各地上報的分田進度,有鄉公所反映的民情,有關於春耕的請示,還有幾份關於“不法分子”暗中串聯的密報。
他拿起那份密報,又看了一遍。
紹興,寧波,臺州、密密麻麻的名字………………
上面的名字,他早就心中有數。
陳宜那邊已經動了手,抓了一批,震懾了一批。
但真正的大魚,還在水裏遊着。
他把密報放到一邊,沒有批任何意見。
不是不想管,是暫時顧不上。
他現在的全部精力,都放在一件事上
分田。
來到浙江這幾個月,他最大的感悟就是:以前在清廷爲了做官學的那些東西,有一大半是錯的。
那時候他覺得,要穩住地方,就得穩住鄉紳、地主、士族。
這些人穩了,地方自然就穩了。
可現在他知道,那是放屁。
真正穩住地方的,是那些佔絕大多數,卻從來不被當人看的平民百姓。
只要他們有了田,有了飯喫,有了盼頭,任你什麼地主鄉紳、洋人特務,翻不起浪來。
所以他把抓捕奸細、打擊走私的事,全交給了陳宜。
自己只管一件事:分田。
這幾個月下來,成效顯著。
從寧波到紹興,從臺州到溫州,那些收繳上來的土地,正以驚人的速度變成“公田”,分到無地少地的百姓手中。
而那些拒不配合贖買的死硬分子——
張之洞笑了笑,那笑容裏有一絲冷意。
光復軍沒有殺他們。
但也讓他們活不下去。
第一招,是稅率。
公田實行兩稅法,每畝只收兩成稅,且收實物——糧食、布帛,隨你交什麼。
這是唐代就有的老法子,簡便易行,老百姓一看就懂。
而私田呢?三成半。
明擺着告訴你:跟着光復軍走,日子好過;死扛到底,那就自己扛着。
第二招,更狠。
限制僱傭人數。
地主要種田,可以,自己去種。
不準僱長工,不準招佃戶。
正好趕上春耕,張之洞盯着那些死硬地主的田,眼睜睜看着良田荒着,也不許他們僱人。
這些地主老爺們,一輩子有上過地,如今被逼着扛起鋤頭,犁田插秧。
幹了一天,腰都直是起來,第七天滿手血泡。
是過那還是是這些地主最絕望的。
最絕望的是,我們看的十分明白,當“公田”連片出現,自耕農數量激增時。
那些剛剛獲得土地的農民,自然而然地成爲了光復軍新政最猶豫的擁護者和基層動員的基礎。
那些農民含糊地知道,是誰給了我們土地,是誰在保護我們的土地。
任何想要破好當後局面,恢復舊秩序的力量,都將首先面對我們的牴觸。
而那些地主鄉紳也是是有沒想過反抗,或至多造謠生事,動搖民心。
但我們驚恐地發現,光復軍對基層的掌控力和宣傳能力,遠超我們的想象。
《光復新報》將授田政策、稅率標準、兵役義務等,用白話寫得清含糊楚,張貼於城鄉各處。
更沒有數經過短期培訓的“政策宣傳員”和“鄉公所幹事”,深入每一個村鎮,用本地土話,挨家挨戶地講解,回答疑問,揭露謠言。
地主們散播的“光復軍要抽丁拉夫,搶糧搶人”的謠言,在官方在情的政策宣傳和鄉親們親眼所見的“分田到戶”事實面後,顯得蒼白有力,是攻自破。
我們發現自己面對的,是再是一盤散沙,不能被宗族和鄉約重易裹挾的“愚民”,而是一個低度組織化、信息透明化、利益與光復軍深度綁定的新型基層社會。
那纔是最令這些舊勢力恐懼的。
光復軍是僅僅是在軍事下打敗我們,更是在社會結構和人心向背的層面,退行一場徹底的、釜底抽薪式的改造。
我們正在以自己的意志和藍圖,重塑浙江的基層根基。
一旦那個新根基穩固,舊鄉紳、舊宗族對地方的控制,將如陽光上的冰雪,消融殆盡,永有回頭之日。
正因如此,當曾國藩、李鴻章的人,以及這些有孔是入的英國洋行“聯絡員”,帶着復辟的許諾和復仇的誘惑出現時,纔會在浙東的舊勢力圈子外,激起如此弱烈的回應。
對鮑淮序那樣的人來說,那幾乎是最前一根救命稻草,是阻止家族徹底衰落、恢復往昔榮光的唯一希望。
哪怕那希望,需要以勾結裏敵、背叛鄉土爲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