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融領舟舸自下邳北上,途經山陽湖陸城時,守將呂虔暫有阻攔,然得知欲輸糧於天子,立刻安排兵將放行,並遣人急報於曹操。
曹操自平汝南黃巾,便駐於雍丘,觀望天子近況。
雍丘,郡府內。
或許是平定潁川郡之故,曹操興致不錯,說道:“據呂虔上報,劉備遣孔融爲使,率舟舸輸糧於天子,因事關天子之事,暫不敢阻攔,不知諸君以爲如何?”
“劉備數次與我軍作惡,今不如讓人劫殺孔融,將舟中米糧搶下,讓劉備無法朝謁天子。”曹仁略有怨恨說道。
“子孝不可胡言!”
曹操假模假樣,呵斥道:“輸糧天子是爲盡忠,若被天子得知惡行,豈不犯下謀逆之罪!”
荀彧捋須而思,說道:“劉備遣孔融爲使,無非天子困頓,百官無糧可食,出於輸糧賑濟之念,如行劫糧殺人之事,令天下士人得知,必爲使君招惹惡名。”
說着,荀彧話音一轉,說道:“我今所憂之事,在於劉備是否有迎奉天子之意。”
曹操沉吟半晌,說道:“劉備遠在徐州,沿途需經我與袁本初之地,豈能遣兵遠迎天子。”
荀彧笑了笑,說道:“使君所言有理,但劉備若憂使君與袁紹迎奉天子呢?”
聞言,曹操眉毛微挑,說道:“依文若之意,莫非是指劉備有意阻撓我與袁紹迎奉天子。”
荀彧說道:“昔晉文迎周天子令天下歸心,高祖爲義帝縞素得諸侯人心。今漢室四百年,天子雖說落難,但人心尚存。如使君力弱於袁紹,奉天子以令諸侯,則是名勝袁紹。”
“劉備立基於徐州,素有爭奪中原之心,無非礙於聲威暫弱,徐州上下不能盡心,故遲遲不敢西進豫州。但自劉備斬昌豨,收臧霸以來,聲威震懾徐淮,不日必會西徵豫州。”
荀彧語氣微重,說道:“故使君近憂在劉備,遠患在袁紹。欲勝劉備既靠用兵,更看君者聲望。若使君奉天子得大義,以天子之名討賊,必無往不勝,劉備莫能與使君爭鋒。劉備既除,張邈、呂布、陳宮等兗州叛賊,將不足爲憂!”
曹操露出深思之色,看向堂上在座心腹,問道:“諸君可有不同之見?”
毛玠思慮半晌,作揖道:“稟使君,今天下分崩,天子落難,生民廢業,饑饉流亡。公家無經歲之儲,百姓無安固之志。使君雖平潁川,但仍爲今歲米糧而憂。亦或袁紹、劉表,雖士民衆強,卻無經遠之見。”
“然諸侯中唯劉備有雄才,有長遠之見,納公子劉桓之策,興設軍屯、紡邑,積兵糧,蓄輜重。故使君欲與劉備爭鋒,宜奉天子以令不臣,經營二州之地,東並泗淮諸郡,如此霸王之業可成!”
曹操不禁起身踱步。說道:“若依諸君之言,我今當西迎天子不成?”
“然也!”
程昱從席上奮起,說道:“奉天子即有大義,更要封賞百官之權。使君如奉天子,則能糾合各方英豪,專討天下違命之不臣,故此劉備忌憚使君之所在。”
“使君!”
夏侯惇擔憂道:“天子身側有韓暹、楊奉爲害,今若迎天子,恐韓、楊二將驕橫難制。時外有諸侯,內有強將,豈不危矣!”
“韓、楊二將看似桀驁,然不足爲患。”荀彧搖頭說道:“若使君迎天子在手,憑藉天子詔書,二將輕易可除。”
曹操眼睛微眯,說道:“諸君所言有理,今劉備遣孔融率舟迎天子歸雒,當懼我迎奉天子。既然劉備爲此深憂,我當率兵西迎天子!”
“劉備兵馬遠在徐州,難以遠迎天子,故不足以爲憂。唯袁紹近在鄴城,他若得知天子音訊,恐會遣兵迎奉。我軍弱於袁紹,當爲之奈何?”毛玠問道。
曹操笑道:“我知袁本初爲人,他欲立新帝之心久矣,今若迎新帝,豈不言行不一,故袁本初礙於顏面,必不願西迎天子。”
“且袁本初在鄴城,車駕出入堪比帝王,豈願天子臨冀,俯首聽命於天子,故我料袁本初必無意迎天子。倘若袁紹有意迎天子,我當遊說劉備,與之爲盟共擊袁紹,將天子置於中立之地。”
聞言,荀彧若有所思,問道:“倘若劉備不願見使君迎天子,反與袁紹聯合,阻使君出兵,爲之奈何?”
曹操頓時愣住,思慮荀彧所說的可能性。倘若他迎奉天子,勢必會成爲劉、袁二人的眼中釘、肉中刺。劉備與他共存於中原,恐會藉機發難,專門聯絡袁紹。
曹操踱步沉吟,豪氣說道:“袁紹尚有公孫瓚爲後患,他若不除公孫瓚,豈敢揮兵南下?故劉備縱與袁紹爲盟,袁紹不出兵馬,強敵唯劉備一人。我遲早與之一戰,今有何畏之!”
“使君英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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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曹操決意西迎天子時,孔融舟師至黃河,因有事先通報,故河北准許舟師靠岸歇息。然迎奉天子之事,同樣在鄴城爆發爭吵。
袁紹正襟危坐於榻上,容貌威儀,錦衣玉帶,貴氣逼人。
身材中等的沮授參拜說道:“劉備遣使率舟迎天子歸雒,可知天下雖亂,尚有諸侯尊奉天子。明公累世輔弼,忠義明鑑於天。今朝廷流離,宗廟毀壞,天子居無定所,義士聞之悲涼。”
“眼下冀州粗安,明公宜迎大駕,安頓於鄴都。時挾天子而令諸侯,養兵馬以討不臣,試問憑明公之力,何人能與之爭鋒?”
袁紹遲疑不語,心中無意迎奉天子。畢竟他若想迎奉天子,早就出兵迎奉天子。天子怎會落難於河東,依靠張楊供糧才能生存。
淳於瓊曉得袁紹心意,反駁道:“漢室衰敗久矣,劉備遣使迎天子歸雒,無非欲得天子表授官爵。今天下英雄並起,各據州郡,連徒聚衆,動有萬計,猶如秦亡之時,天下逐鹿。”
“若迎天子至鄴都,動輒上表請命,從之權輕,違則拒命,非上計也。不如任由天子在雒,能免滋生事端,亂我冀州安寧!”
沮授皺眉勸道:“望明公深思利弊,今迎天子得其時,若令天子被他人所迎,則錯失良機,恐明公將爲此悔恨!”
袁紹自是偏向淳於瓊的說辭,不悅道:“公與所言恐是誇大其詞,天子被董卓、李傕所得時,孤尚能不被其所制,今怎憂他人得天子?”
“董卓、李傕爲無謀之賊,劉備、曹操爲當世英傑。如曹操暫失兗州,卻一歲復起,復兗州,取汝潁,有舊時之聲勢。亦或劉備以寡兵臨大州,前除曹豹、許耽,收丹陽兵權,再破袁術,今降臧霸,聲勢有勝過曹操之跡象。”
沮授聲音沉穩,勸道:“劉備遠在徐州,難迎天子不說。曹操如得天子,必如虎添翼,必爲明公之憂!”
淳於瓊笑吟吟說道:“劉備、曹操既爲猛虎,今不如坐視二人爭鬥,及明公兵滅公孫,再率河北之衆南下,河南之地將歸明公所有,何樂而不爲呢?”
袁紹露出滿意之色,說道:“仲簡所言有理,曹操、劉備爲虎狼,二人爭鬥必有一傷,而我統河北強兵,是謂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見袁紹聽不進計策,沮授無奈而嘆,唯有希望河南局勢依照袁紹所言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