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桓一向不參與廝殺,今親自肉搏之舉,是爲無奈之舉。若不能在曹操援兵抵達之前擊潰夏侯淵,彼時戰局將會倒向曹操,劉桓一夜的努力將會白費。
果然,在劉桓決意陷陣廝殺時,左右將校大爲驚駭,豈敢甘於人後!...
帳內燭火搖曳,映得曹操半邊臉明半邊暗,如刀刻斧鑿的輪廓在光影間起伏不定。他緩緩放下手中漆杯,杯底與案幾相觸,發出一聲輕響,卻似重錘敲在衆人耳中。帳外風聲忽緊,捲起帳角獵獵作響,彷彿天地亦在屏息,靜待這亂世棋局再落一子。
郭嘉垂眸,指尖輕叩膝上竹簡,聲音低而穩:“明公既已決意棄潁川、固陳留,那便須以快制變——劉桓水灌懸瓠,兵鋒銳不可當;然其軍自汝南來,深入腹地,糧道綿延三百餘里,所恃者,唯懸瓠降卒、李通舊部及新募流民耳。彼雖勝,實則筋疲。若我軍反其道而行之,不退反進,於鴻溝西岸虛張旌旗、晝夜擂鼓,使劉桓疑我欲奪回懸瓠,必分兵屯守項城、新汲,以護歸路。”
曹操眉峯微揚,頷首道:“奉孝之意,是誘其分兵,而後斷其糧道?”
“非但斷其糧道。”郭嘉抬眼,目光如淬寒星,“而是焚其倉廩、毀其舟楫、絕其歸途。劉桓麾下多爲南人,不習北地水土,又兼連月鏖戰,士卒疲敝,戰馬瘦損。若我遣精騎千人,着青布短衣、束髮裹巾,僞作流民潰卒,混入其後方諸縣,專燒其屯於長社、襄城之粟;另令夏侯淵率虎豹騎五百,繞出許縣東南三十裏,伏於潩水渡口,待其運糧船隊過半,即焚橋斷纜,縱火焚舟——彼時劉桓前不得進,後不得援,懸瓠孤城,不過一座空殼。”
帳角銅鈴忽響,一陣疾風掀簾而入,吹得幾案上軍報簌簌翻動。曹操凝神良久,忽而起身,踱至輿圖前,以指爲刃,自鴻溝西岸斜劃一線,直抵鮦陽:“若果如此,劉桓必急返救糧,然其回師必取鮦陽、苦縣之間捷徑。我可令曹仁……不,曹仁新敗,軍心未穩,不宜驟任主將。”他頓了頓,目掃帳中,“子廉!”
曹洪應聲而出,抱拳肅立。
“你即刻整點五千精銳,由陽夏東出,晝伏夜行,三日之內潛至鮦陽以北十裏之白楊坡設伏。伏兵不許舉火、不許鳴鏑、不許擅離陣地——只待劉桓前鋒過盡,中軍旗鼓初現,即以火矢爲號,四面殺出!”
“末將領命!”曹洪聲如裂帛,眼中血絲密佈,卻掩不住灼灼戰意。
曹操復轉向夏侯惇:“元讓,你率本部兵馬,沿鴻溝西岸列營二十裏,廣樹旌旗,每營掘壕三重,置鹿角、陷馬坑,每日晨昏必擂戰鼓百通,令鼓聲晝夜不絕。另遣斥候百人,散入許縣周邊三十裏,凡見劉氏斥候,格殺勿論,取其首級懸於轅門——我要劉桓知我未潰,反在蓄勢!”
夏侯惇沉聲應諾,甲冑鏗然。
帳中諸將呼吸漸沉,空氣如繃緊弓弦。唯有郭嘉依舊靜坐,袍袖微垂,似一泓深潭,無聲無瀾。曹操忽然緩步至其身側,俯身低語:“奉孝,此計若成,劉桓必退守汝南,然其人極擅收攬人心,懸瓠降卒、李通舊部皆爲其所用,旬月之間,或又聚衆數萬。彼若重整旗鼓,再圖北進,又當如何?”
郭嘉微微一笑,從懷中取出一卷素絹,徐徐展開,其上墨跡未乾,字字如鉤:“明公容稟——劉桓之患,不在其兵多,而在其名正。今其父劉備,雖據新野,然名望遠遜袁紹、孫策,更不及明公當年挾天子以令諸侯之勢。然劉桓不同,彼自冠禮之後,便以‘承漢祚、復高廟’爲旗,每戰必祭先帝、每檄必稱‘孝章之後’,更在懸瓠城頭豎‘漢室忠臣’大纛,授降卒以漢軍舊號,賜陣亡將士以‘漢烈’諡號……此非兵事,實乃爭‘正統’之根。”
曹操瞳孔微縮,手指不自覺攥緊案沿。
“故嘉以爲,破劉桓,先破其名。”郭嘉聲音愈低,卻字字如釘,“明公可密遣細作,攜重金入南陽、汝南,專尋昔日被劉桓所誅之黃巾餘部、豪強宗族、流亡吏員,授以印綬、許以官職,令其僞作‘漢室遺孤’,遍傳檄文:劉桓實爲冒姓篡宗之徒,其父劉備,本涿郡販履之徒,少時曾爲盧植門下走卒,因犯律逃匿,改名換姓,攀附宗室,詐稱景帝子中山靖王之後;劉桓更非劉備親生,乃其妻甘氏於徐州避難時,與呂布帳下小校私通所出,襁褓即棄,後爲劉備拾養……”
“荒謬!”夏侯惇脫口而出,旋即察覺失言,忙垂首。
郭嘉卻不惱,只淡然道:“世間真僞,本由勝者書之。昔日秦以呂不韋爲相,天下皆傳‘奇貨可居’;及至漢興,高祖斬白蛇,即有赤帝子之讖。今劉桓欲借‘漢’字立威,我便以‘漢’字反噬之——謠言如風,愈傳愈烈,愈烈愈信。待其軍中將校聞之生疑,降卒聞之動搖,百姓聞之寒心,則其十萬雄兵,不過紙虎耳。”
曹操久久不語,忽而仰天長笑,笑聲震得帳頂塵灰簌簌而落:“好一個‘以漢攻漢’!奉孝,你可知此計若泄,天下清議必斥我爲奸佞,史筆如刀,刻我爲亂臣賊子?”
“明公早已是亂臣賊子。”郭嘉抬眸,目光澄澈如古井,“然史筆可刻其形,難刻其心。明公起兵之初,何嘗不是爲討董卓、安漢室?汴水負創,兗州困頓,皆爲存漢而戰。今日所謀,非爲私慾,實爲存漢之正朔——袁紹外寬內忌,縱容韓馥、沮授爭權,河北將吏離心;孫策驍勇而寡謀,江東豪族各懷異志;唯明公能撫流民、修水利、屯田積穀、整飭吏治,使中原殘破之地,十年間復見炊煙。若明公倒,漢室再無可倚之柱石,天下必裂爲七國之亂、五胡之禍!故嘉所謀,非媚上,非欺世,乃逆流挽瀾,以濁水洗清波!”
帳內死寂。燭火噼啪爆開一朵燈花,映得曹操眼中水光瀲灩。他緩緩解下腰間佩劍,雙手遞向郭嘉:“此劍隨我十載,斬黃巾、誅董卓、破袁術,今贈奉孝。願君持此劍,爲漢室劈開混沌!”
郭嘉並未推辭,伸手接過,劍鞘冰涼,劍柄纏着褪色硃砂繩。他將劍橫於膝上,輕輕抽出三寸——寒光凜冽,照見他蒼白麪容上一道淺淡舊疤,自眉骨斜貫至下頜,如一道未愈的雷霆。
就在此時,帳外忽傳急促蹄聲,由遠及近,戛然而止。一人掀簾而入,甲冑帶霜,鬚髮皆溼,正是曹操親信斥候統領史渙舊部、今領白馬義從的校尉李典。他單膝跪地,聲音嘶啞:“明公!許縣急報!”
曹操神色一凜:“講!”
“劉桓遣使至許縣,非爲招降,亦非索地……而是送還史公劉屍身!”
帳中諸將俱是一震。夏侯惇失聲道:“什麼?!”
李典低頭,喉結滾動:“使者言,劉桓親爲史公劉沐浴更衣,殮以楠木棺槨,覆以漢軍赤幟,棺前置白玉圭一枚、素帛一卷。玉圭上鐫‘忠毅’二字,素帛所書,乃史公劉臨陣遺言——‘吾受曹公厚恩,不敢負,然漢室傾頹,吾寧死於漢將之手,不苟生於僭越之朝’……”
“放屁!”曹洪怒吼,一拳砸在案上,“史公劉豈會寫此悖逆之言?!”
李典垂首,聲音更低:“使者還說……劉桓於懸瓠城樓設祭,親執爵酒,遙祭明公,言道——‘史公劉,魏之忠臣,漢之烈士。吾斬其身,不敢辱其魂。願曹公節哀,來日沙場再見,當以全禮葬之’。”
帳中鴉雀無聲。唯有燭火搖曳,將衆人影子拉長、扭曲,在帳壁上如鬼魅狂舞。
曹操閉目,良久,緩緩睜開。他未怒,未悲,只是靜靜走到帳角銅盆前,掬起一捧清水,反覆搓洗雙手,水珠順着他腕上舊傷蜿蜒而下,滴入盆中,漾開圈圈漣漪。
“子孝。”他忽然開口,聲音平靜得令人心悸,“你去備一具桐木棺,依二千石禮制,厚葬史公劉於許縣北邙山。棺中置其生前最愛之青銅酒樽,樽中盛滿新釀黍酒。再於墓前立碑,碑文只書四字——‘魏之忠臣’。”
夏侯惇哽咽難言,重重叩首。
曹操轉身,目光如電掃過衆人:“史公劉之死,非我之失,乃天命也。然其忠魂不滅,反爲我軍礪刃!傳令三軍——自明日始,凡我將士,每餐前必奠酒三巡,敬史公劉;每逢戰陣,必呼其名三遍,壯我軍膽!”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我要讓天下人知道,史公劉死得其所,死得其所!而劉桓……”他冷笑一聲,目光如刀劈開帳內沉滯空氣,“他今日送還一具屍身,明日,我便讓他跪在史公劉墓前,親手爲自己刻下‘逆臣’二字!”
話音落處,帳外忽起驚雷,轟然炸響,暴雨如注,傾盆而下,狠狠抽打着營寨帷幕。閃電撕裂天幕,慘白光芒瞬間照亮曹操臉上縱橫溝壑,也映亮郭嘉膝上那柄寒光凜冽的佩劍——劍脊之上,一行細小銘文幽幽浮現:**“建安三年,魏公賜,以鎮邪祟。”**
雨聲如鼓,愈演愈烈。
與此同時,三百裏外,懸瓠城。
劉桓獨立城樓,玄甲未卸,雨水順着他鬢角滑落,滲入頸間鐵甲縫隙。他望着北方雨幕深處,彷彿能穿透層層雨簾,看見那座正在拔營西撤的曹軍大寨。身後,副將黃忠躬身而立,手中捧着一方紫檀匣,匣蓋微啓,露出半截染血的令旗——正是曹仁突圍時所棄之物。
“將軍,”黃忠低聲道,“斥候回報,曹軍已棄陽夏,主力正沿鴻溝西岸佈防。另……許縣那邊,李通遣人密報,曹操親筆手令已至,命其‘暫守許縣,待機而動’。”
劉桓沒有回頭,只伸出手,任雨水沖刷掌心一道新鮮箭創。血水混着雨水,在他指縫間蜿蜒流淌,像一條微小的赤色河流。
“暫守?”他輕笑一聲,笑聲散在雨聲裏,幾不可聞,“曹孟德何曾真正‘暫守’過?他棄潁川,如棄敝履,卻把整個中原當成棋盤,把袁紹、孫策、甚至我父子,都當成了他手中棋子。”
他緩緩收回手,抹去血水,望向遠處雨霧瀰漫的鴻溝方向:“他想誘我追擊,再伏兵斷我糧道……呵,好算計。可惜,他忘了——我劉桓,不是來爭潁川的。”
黃忠一怔:“將軍之意是……”
“我來,是斷他臂膀。”劉桓終於轉身,雨水打溼的黑髮貼在額角,眼神卻亮得驚人,“曹仁失懸瓠,史渙死,李通降,曹洪、夏侯惇皆在鴻溝佈防……那許縣呢?那座裝着天子、印璽、尚書檯、太常寺、乃至整個漢家朝廷的許縣,如今由誰坐鎮?”
黃忠瞳孔驟縮:“荀彧!”
“正是荀令君。”劉桓嘴角微揚,從懷中取出一卷油布包裹的密信,遞向黃忠,“這是昨日自新野飛鴿傳來的父親手書。信中言,荀彧近日屢次密遣心腹赴河北,與袁紹使者往來頻密。父親已命關羽率三千精兵,僞裝商旅,由宛城北上,暗伏於酸棗、白馬津之間——若荀彧果有異動,關羽即刻截殺其信使,並僞作袁紹密信,投入許縣尚書檯。”
黃忠雙手接過密信,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另有一事,”劉桓聲音轉沉,“父親已派糜竺攜重金,潛入洛陽,聯絡張楊舊部。張楊雖庸,其麾下大將眭固、薛洪皆有野心。若我軍佯攻許縣,荀彧必求援於張楊,屆時……”
“屆時張楊若派兵,眭固、薛洪必趁機奪權;張楊若不派兵,其軍心必散!”黃忠接道,眼中精光迸射。
劉桓點頭,抬手指向南方:“所以,我們不攻許縣。”
“那……”
“我們攻這裏。”他手指劃過輿圖,停在一處墨點微小、幾乎被忽略的地名上——**魯陽**。
黃忠失聲:“魯陽?!”
“魯陽扼伏牛山隘口,北控洛陽,南鎖宛洛通道,更是當年光武起兵時囤積甲械之重地。”劉桓指尖用力,在魯陽二字上按出淡淡水痕,“張繡敗走之後,魯陽守將不過千人,糧草不足一月。若我軍兩日內拿下魯陽,便等於在曹操咽喉上,卡進了一根楔子——北可窺洛陽,南可壓宛城,東可斷許縣與陳留之間驛道!到那時……”
他抬頭,目光如電刺破雨幕:“曹孟德才真正明白,什麼叫‘進退維谷’。”
雨勢稍歇,東方天際透出一線微光,灰白如紙。劉桓解下腰間佩刀,刀鞘上鑲嵌的玄鳥紋在微光中泛着冷青光澤。他輕輕一抽,刀鋒出鞘三寸,寒芒吞吐,映得他眼中殺意凜然。
“傳令——”
“命趙雲率白馬義從,即刻拔營,輕裝疾行,兩日之內,必須抵達魯陽西嶺!”
“命文遠率三千步卒,攜雲梯、撞木,隨後跟進,三日之內,圍定魯陽!”
“另遣快馬,飛報新野——請父親……”
劉桓頓了頓,聲音陡然低沉,卻字字如鐵:
“請父親,親提大軍,屯於葉縣。待魯陽烽火起,即刻北上,兵臨許縣!”
“這一局,我不與曹孟德鬥智,不與其鬥力……”
他緩緩將刀收入鞘中,玄鳥紋隱沒於幽暗。
“我與他,鬥命。”
風掠過城樓,捲起他染血的披風,獵獵如旗。遠處,第一縷真正的晨光,終於刺破厚重雨雲,潑灑在懸瓠斑駁的城牆之上,也潑灑在他肩甲殘留的泥濘與血漬之間——那泥濘之下,隱約可見一道極淡極細的硃砂印記,形如篆書“漢”字,若隱若現,彷彿胎記,又似烙印。
雨停了。
而這場雨,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