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吟萱回了清寧殿趴在案桌上小憩片刻,睡夢中感覺耳廓微癢,睜開眼來見着許生拿着一根小木頭在捉弄她。
“你幹嘛?”杜吟萱語氣不善道,許生往她對面坐去,學着杜吟萱的模樣趴在案桌上,“我來給你提個醒。”
“什麼意思?”
杜吟萱坐直了身子,許生也坐直了,又道:“你可能是昨夜睡得太熟了,竟不知出了大事。”
“洗耳恭聽。”
杜吟萱枕着腦袋,目光看着許生,一副懶洋洋的樣子,許生正色道:“昨夜,王宮裏百鬼夜伏,都是因爲你的存在,他們才這麼無所畏懼。”
杜吟萱臉上那一抹淡然也隨之蕩然無存,一臉驚疑,語氣也變得嚴謹了三分,“奇怪,我在靖王府的時候都沒有發生這麼怪異的事,何況宮中還有國師,他們未免太放肆?”
“倒也沒有那麼放肆,至少還是不敢靠近清寧殿,看來最怕的還是宇文臨,不是國師。”
許生漫不經心道來,杜吟萱更感興趣了,又問:“爲什麼?他有那麼可怕嗎?”
許生沒正面回應,卻是面色有些緋紅地看向杜吟萱,支支吾吾兩聲,才靦腆道:“你是不是沒跟靖王圓房。”
杜吟萱耳根子一紅,拍了一下許生的臂膀,惱道:“你提這幹嘛?不害臊?”
許生輕咳兩聲掩飾尷尬,片刻就鎮定了下來,“果真沒圓房,難怪你不知道他身上有御龍圖騰,小鬼們對他都是避而遠之。”
杜吟萱瞧着許生侃侃而談,又疑惑道:“你怎麼知道?”
“瑾言公主說的。”
“他身上沒有這個圖騰,”
“左腰,藏青色。”
許生脫口而出,杜吟萱卻是愣滯了一下,滿腦子歪想法,左腰?瑾言?
“瑾言姑姑還看了宇文臨左,左腰。”
聽着杜吟萱充滿了不可置信的結結巴巴的語氣,許生就知道她又想多了,連忙拍了一下這姑孃的腦袋瓜,“你想什麼呢?瑾言公主是他姑姑,年長几歲,小時候肯定抱過他,你滿腦袋都是什麼。”
“抱歉哦,他身邊的女人已經多得我受不了了,有點敏感。”
杜吟萱臉色又是一紅,好在這回還算鎮定。許生看了她一眼,憂心道:“要不你就先離開王宮吧,這樣這些小鬼頭也就不敢出來爲非作歹了,我怕瑾言出事。”
似乎聽出了什麼含義,杜吟萱不確定地看向許生,“你……”
“我有點喜歡她。”
“嗯,你也知道什麼叫喜歡的呀,她知道你的身份嗎?”
“知道。”
杜吟萱從沒看到過許生這一個像個三歲孩子一樣的男子,會有這麼一刻變得這般成熟穩重,怎麼看着跟她家靖王有幾分相似,她這個朋友也只有祝福了。
“瑾言姑姑這也能接受,是個奇女子。”
“對啊,的確是個不可多得的奇女子。”
“那我就先祝你抱得美人歸了,我一會跟宇文臨講一下,明天就回去。”
“好,謝謝你了。”
杜吟萱聽着擰了擰眉,又敲了許生一下,“你咋跟我還客氣?”
杜吟萱還是記得與許生的承諾的,當晚,宇文臨一回到清寧殿,看着一臉沉靜的宇文臨,杜吟萱猜想他是累了,便沒多去打擾,在一旁伺候着宇文臨沐浴更衣後,眼見着他去歇着了,杜吟萱卻沒提到回府的事。
躺下後依舊沒法入夢,杜吟萱睜着眼望着漆黑的帳頂,不久就聽到了身旁傳來的聲音。
“你睡不着?”
“嗯。”
杜吟萱點了點頭,可她知道,身旁的人還在閉目養神,沒睜開眼睛,更不可能看到她點頭。
“有心事?”
既然都問了,何不就說了?杜吟萱心想着,便側過身子,看向宇文臨,在窗外微弱的一丁點光線照明下,杜吟萱看着他棱角分明的側臉,竟忘了許生的事,只剩下心疼。
“王爺,在王府裏,你忙着也就罷了,在宮裏也是一天早出晚歸的,在幹嘛呢?”
杜吟萱說出口連自己都震驚了,卻見宇文臨緩緩睜開眼,頭轉向她,杜吟萱不知道他能不能看到她的目光和神色,便沒回避,只聽宇文臨柔聲道:“真的想知道?”
“你不想讓我知道我就不聽,但其實我想知道。”
黑暗中,他沉默了好一會,才道:“本王也就把梅先生介紹給國師,然後和父王商討一下進攻西蒙巫族的事。”
杜吟萱聽着,眼眸忽然就失去了生氣,可他看不到的,“爲何要進攻巫族?”
“這股勢力於本王而言,是個隱患。”
宇文臨說着轉過頭去,可能又是困了,杜吟萱不甘心地咬了咬脣,語氣明顯的受激了,“可是,王爺這樣干預西蒙境內的事,不怕我父王生氣。”
然而宇文臨並未有何改變,依舊是胸有成竹,肯定道:“嶽父大人應該知道這股勢力並不在朝野控制之中吧,他是一個明白人,不會不同意我這麼做。”
杜吟萱咬了咬手指,轉過身體,不再說話,沒一會,耳畔傳來了宇文臨均勻的呼吸聲,杜吟萱再次側過身去,看着一片黑暗的枕邊。
“宇文臨,你若執意亡我族人,我就殺了你,大不了,我給你陪葬。”
正當杜吟萱還在心裏唸叨着,宇文臨又開口,“王妃半夜不睡,還盯着本王做什麼呢?”
說得她故意盯着似的,杜吟萱立即胡編一個理由,“我冷,睡不着。”
“過來。”
宇文臨聲音細若蚊蟻,還沒反應過來他說了什麼,杜吟萱已經被宇文臨攬入懷中。
“嗯?”
杜吟萱嘗試着掙扎了一下,沒掙開,便依偎在他懷中睡過去,更是堅定了一件事。
“宇文臨,我決定了,你死了,我就給你陪葬。”
次日,杜吟萱睜開惺忪的雙眼,發現宇文臨又不在身旁,頓時驚醒了過來,趕忙掀開被子起身,卻見宇文臨已經洗漱好,穿戴好,見她醒來,宇文臨便道:“今日本王與父王討論一些事,不陪王妃了,你要是覺得無聊,去瑾言姑姑那裏玩一玩吧!”
你什麼時候陪過我?
杜吟萱心裏嘀咕着,可卻是不能講出來,提到瑾言,杜吟萱突然想起來答應許生的事,乘着宇文臨沒出門,趕緊道:“王爺,我想回王府了。”
宇文臨看着她,杜吟萱忽然心裏一片暖意,她終於在他目光裏看到了一些關懷,“在宮裏待着不習慣?”
“有點。”杜吟萱可憐巴巴地點了點頭。
“好,我與父王說一聲,一會送你出宮。”
“好。”
杜吟萱點了點頭,看着宇文臨出了門,她也就去收拾東西了。
早膳剛過,宇文臨陪着杜吟萱走向宮門,穿過常常的宮牆,就這麼並肩有些,杜吟萱多希望這宮牆不要有盡頭。
“這宮牆有些長了。”宇文臨忽然有些愁悶,話一說,把杜吟萱心裏一點點幻想都摧毀了,就好像他可以看透她的心思,杜吟萱抿緊雙脣,好一會才扯出一抹勉強的微笑,道:“王爺要是有要緊的事,就不用陪我了,有脫脫陪我回去就好了。”
“哦,不是,本王就是覺得宮牆太長了,在這裏面待久了像被禁錮在一座華麗的牢籠。”宇文臨由衷道來,倒沒在意杜吟萱心裏的小插曲。
“王爺又不經常往宮裏走,這個牢籠套不住你,何況,王爺還可以選擇遠離它。”
“身在其位,有些事,沒法迴避。”
宇文臨似輕嘆,一聲一聲都像水中的漣漪,或許等風停了就沒了,可杜吟萱仍記得,這些話在她心裏留下的痕跡,這是宇文臨難得的在她面前吐露心事。
“原來你也有的不得已的時候,我一直以爲你都是可以爲自己做主。”
宇文臨沉寂了一會,忽然答非所問,悠悠輕嘆:“挺羨慕國師的,怡情山水,挺好的!”
杜吟萱看着前方守在宮門的侍衛,一句柔腸的諾言,卻帶了三分玩笑意味,“如果你不是一個王爺,那我就不是你的王妃了,你得叫我娘子,然後呢,我們去一個可以悠遊自在的地方,你耕田來我織布。”
宇文臨不可置信地看向了杜吟萱,卻瞬間轉過頭,也只是一剎那,從他的目光裏,可以看到一絲絲情意,更多的卻是感激之情。
“然後呢?”
宇文臨問出口,杜吟萱也絲毫沒察覺他的異樣,專心致志想象着她腦海裏想要的生活。
“然後就是……你說一羣孩子在一起嬉鬧的場景會不會很溫馨?”
杜吟萱此話一出,在身後默默跟着的韓空和脫脫相視一笑,想來王妃已經很主動了,就怕這個王爺是個榆木腦袋。
不出他們所料,宇文臨依舊是憂國憂民,“可是,也需要徽月更強大,強大到沒有任何敵國可以侵犯,不會再有戰事,百姓才能安居樂業,那些小孩子纔可以生活更好。”
“王爺,你喜歡小孩子嗎?”
“小孩子這麼可愛,當然喜歡。”宇文臨毫不猶豫地回應。
走到宮門處,守在門下的一衆侍衛皆是畢恭畢敬低下了頭參見靖王和王妃,待他們走過,那些侍衛才抬起了頭,挺拔的背脊站得十分挺直。
走出宮門,宮外一輛華貴的馬車已經等候許久,杜吟萱停下了腳步,身子便往宇文臨身上靠,伸手環住宇文臨頸項,完全是放下了一身的傲嬌,像個小鳥依人的小女人一樣嬌氣道:“那,我給你生幾個孩子好不好?”
“我們?”
從宇文臨的目光裏她居然看到了質疑,杜吟萱滿腔柔情頓時被澆了一盆冷水。
“嗯?王爺你不願意嗎?”
“以後再說吧。”
宇文臨說這話眼睛都不眨一下,話說完杜吟萱的手握緊了三分,緊緊咬着脣角,一語不發,宇文臨看着架着馬車的車伕,道:“他們等着呢,快去吧。”
杜吟萱深吸一口氣,又是失落又是惱怒,悶悶不樂地放開了宇文臨,轉身一頭鑽進馬車裏,就沒有探出頭再看他。
宇文臨同脫脫道:“脫脫,看着點王妃,王妃出府一定要派人跟着。”
脫脫頷首,道:“王爺請放心,屬下一定護王妃周全。”
“行,去吧。”
“屬下告退。”
脫脫也跟着踏進馬車裏,剛進去一刻,脫脫卻是受了不小驚嚇,只看杜吟萱在馬車內安安靜靜坐着,眼眶卻是通紅的,晶瑩的淚花在眼眶裏打轉,脫脫見狀,也不知該如何安慰。
“王妃……您別傷心了,王爺他也許不是那個意思……”
“我沒事,走吧。”
杜吟萱擦了擦滑落的淚珠,等着馬車啓程離開這個地方。
脫脫和車伕說了一聲,馬車便緩緩離開,直到馬車走遠了,杜吟萱才往回看了一眼,卻看不清淚光中所含何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