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救隊長手裏攥着一團溼淋淋的東西,大步走上前來。
他攤開手掌。
是一件白色襯衣。
破了一大塊,布料邊緣參差不齊,上面沾着暗紅色的血漬,被海水泡得有些發脹,但那個領口處繡着的暗紋,清晰可辨。
溫寧寧的瞳孔猛地收縮。
她認得。
這是顧宸昨天晚上穿的那件襯衣。
怎麼會破成這樣。
怎麼會留在了海裏,他人呢?
“根據目前的搜索情況。”搜救隊長的聲音很沉,“落水區域暗礁密佈,加上夜間水流湍急……機會,已經很渺茫了。”
他停頓了一下。
“你們要做好心理準備。”
溫寧寧的腿一軟,整個人往下滑。
她一把搶過那件襯衣,死死地抱在懷裏,把那團又溼又冷的布料緊緊捂在胸口。
她的眼淚砸下來,像失控的水龍頭,根本關不住。
“不會的……”
她的聲音碎成了渣。
“他不會有事的,他遊泳很厲害的,他什麼都會的……”
她抱着那件襯衣,哭得渾身痙攣。
“求你們……求求你們繼續找……”
她抬起頭看搜救隊長,滿臉都是淚,眼睛紅得嚇人。
“救他,求你們救他……我什麼都給你們,多少錢都行,求你們別停……”
搜救隊長別過臉,沒再說話。
厲梟大步走了過來。
他蹲下身,一把摟住了她的肩膀。
“寧寧。”
他的聲音也不太穩。
“冷靜一點。”
“我冷靜不了!”溫寧寧用力推他,“顧宸還在下面!他還在海裏!你讓他們繼續找!”
厲梟沒鬆手。
他收緊手臂,把她整個人箍在懷裏,下巴抵着她的頭頂,一言不發。
她整個人癱在厲梟懷裏,頭暈得天旋地轉。
她已經快二十個小時沒閤眼了。
沒喫東西,沒喝水,在海風裏站了一整夜。
身體早就到了極限。
“不要……不要收隊……”
她的聲音越來越輕。
厲梟把她打橫抱了起來,往車的方向走。
她輕得讓他心口發疼。
“收隊吧。”
厲梟對身後的人說了這三個字,頭也沒回。
不知道過了多久。
溫寧寧醒了。
她睜開眼,盯着天花板。
白色的天花板。
陌生的房間。
就那麼躺着,眼睛沒有焦距,空空地盯着上方。
腦子裏開始自動播放。
他的臉。
他兇起來關自己禁閉的樣子;他用手握刀刃護着她的樣子;他守在她病牀前的樣子;他霸道地吻着她,與她共同沉淪的樣子……
十年了,他早已深入骨髓。
他說,不會讓任何人傷害她,他說,只想睡她,會愛她一輩子……
溫寧寧嘴角動了動,扯出一個極輕極淡的弧度。
然後眼淚就落了下來。
無聲的,順着眼角滑進發絲裏。
一滴接一滴,毫無章法。
敲門聲響了兩下。
厲梟推門進來,手裏端着一碗白粥。
他看到她醒了,走到牀邊坐下。
“喫點東西。”
他把碗遞到她面前。
“你已經一天沒喫了,你這樣下去,身子撐不住的。”
溫寧寧沒接。
厲梟的眼眶微紅,聲音放得很輕。
“如果他在天上看到了,也會心疼的。”
溫寧寧的睫毛顫了顫。
她偏過頭,看向窗外。
天很藍。
乾淨得過分。
在天上看着。
會心疼。
她不要讓他心疼。
溫寧寧撐着牀坐起來,伸手接過那碗粥,仰頭直接往嘴裏灌。
粥是溫熱的,帶點鹹味。
她一口接一口地往下嚥。
“慢點……”
厲梟話還沒說完,她就被嗆了一下。
劇烈地咳起來,咳得彎下了腰,眼淚也一起嗆了出來。
厲梟伸手,輕輕拍着她的背。
等她慢慢不咳了,他開口,聲音帶着小心翼翼地試探。
“寧寧,跟我走吧。”
溫寧寧沒抬頭。
“去我的世界,忘了這一切。”
房間裏安靜了很久。
溫寧寧慢慢抬起眼,看着他。
她的眼睛腫得厲害,目光出奇的平靜。
“厲梟。”
她喊他的名字。
“這輩子,我不會再愛別人了。”
厲梟的手僵在她背上。
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沒說話,眼神卻受傷了。
……
次日清晨。
溫寧寧很早就醒了,靠着牀頭,不知道呆坐了多久。
房間門被推開,夏橙衝了進來。
“寧寧!”
夏橙跑到牀邊,
“我來了。”
溫寧寧看到她,所有的防線在這一刻全部崩塌。
她抱住夏橙的腰,把臉埋在她腰側,嚎啕大哭。
“顧宸不見了……橙橙,他不見了……”
夏橙摸着她的頭髮,眼紅得厲害,硬撐着說:“別亂想,他不會有事的。”
門口,顧父顧母跟着走了進來。
顧母的眼眶紅得嚇人,嘴脣慘白。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她的聲音發顫,“怎麼會掉海裏了?好好的一個人,怎麼會……”
溫寧寧抬起頭,看着顧宸的父母,臉上滿是愧疚。
“都怪我……”
她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
“如果我不發脾氣,他就不會來追我,也不會出事……都是我的錯……”
顧母的眼淚嘩地就下來了。
顧父站在那裏,身體繃得筆直,臉上的肌肉在抽動。
過了好一會兒,他擠出一句話。
“我的兒子不會這麼短命。”
他的聲音很重,像是在跟老天爺較勁。
“他只是失蹤。一天沒找到他的屍體,他就沒死。”
溫寧寧帶着他們去了出事的海灣。
海上風平浪靜。
搜救隊早已撤走,公路上缺了一角的護欄被醒目的黃色圍欄擋住。
海風吹上來,又腥又鹹。
顧母站在海邊,望着茫茫無際的水面。
“宸兒!”
她的喊聲被海風撕碎。
“我的宸兒,你在哪裏?媽媽來了!”
顧父把她摟在懷裏,手也在抖。
就在這時。
一輛黑色商務車從公路那頭駛過來,緩緩停下。
車門打開。
施穎穿着一身黑色連衣裙,畫着精緻的妝,踩着不急不緩的步子走過來。
她徑直走向顧父顧母,微微欠身。
“伯父,伯母,你們好。”
她的聲音溫柔而得體。
“我是施穎,阿宸的女朋友。你們節哀。”
女朋友?
顧母愣住了,淚還掛在臉上,呆呆地看着施穎,又轉頭看了一眼溫寧寧。
“我……我不知道宸兒還有女朋友。”
施穎笑了笑,端莊大方。
“其實我是他的初戀。當年他在A國求學的時候,我們就在一起了。後來因爲一些原因分開,年後,我們又重逢了。”
顧母怔了怔,想起了之前鋪天蓋地的新聞。
原來,那些報道是真的。
眼前這個漂亮的女人,應該就是洛城的女首富吧。
夏橙大步走了過來,眼睛裏全是怒火。
“你怎麼不說,自己當年以爲顧宸是窮小子,爲了攀高枝,把他甩了?”
施穎的笑容僵了一瞬。
夏橙沒給她喘息的機會,一字一句地往外扔。
“後來嫁了個男人,結婚才兩年就把老公剋死了,是個寡婦。年後纏上顧宸,又把人克得掉下了海。”
這話太狠了。
顧母嚇得後退一步,看施穎的眼神一下子變了。
施穎的臉色沉下來,轉頭看向溫寧寧。
“顧宸是爲了追溫寧寧,才意外撞車掉進了海裏。她纔是那個害人精。”
溫寧寧低下了頭。
她無力反駁。
因爲施穎說的是事實。
夏橙反駁,“人都沒找到,你在這表演什麼?”
施穎冷眼看她,“這跟你有什麼關係?”
“誰準你欺負我老婆?”一道低沉的男聲從身後傳來,
沈希然走到夏橙身邊,一把將她摟進懷裏,目光冷得刺人。
施穎看着他那張俊美的臉,眯了眯眼。
顧宸的這兩位好友,都是一等一的帥男。
“沈少,誤會了。我沒欺負她,只是在講道理。”
“這裏沒你說話的份。”沈希然的語氣沒有半分客氣,“你還是請回吧。”
施穎沒走。
她看了沈希然一眼,慢悠悠地轉過身,走向顧母。
然後一隻手輕輕覆上自己的小腹。
“伯母。”她再度開口,“我懷了顧宸的孩子。”
空氣像被抽空了。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
“我肚子裏有他的遺腹子。不知道……你們要不要?”
顧父顧母呆住了。
夏橙和沈希然也愣了。
難道,洛城那一夜……
顧母的嘴脣哆嗦着,伸出手想碰施穎的手臂,又縮了回去。
“你……你說的是真的?你真的懷了宸兒的孩子?”
施穎笑了笑,從容不迫。
“當然。只要你們點頭,讓我嫁進顧家,我就爲你們留下這一點血脈。”
溫寧寧站在幾步之外。
她的臉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這個女人,想要母憑子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