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8月,瑞士,日內瓦。
國際電信聯盟(ITU)即將召開的3G標準研討會,像一塊無形的磁石,吸引了全球通信產業的巨擘與新銳。
與以往不同的是,今年的空氣中,除了技術路線的競爭,還瀰漫着一種更加複雜、微妙,甚至帶着一絲冷戰遺風的,難以言喻的緊張。
謝建軍在二專辦和龍國代表團的名單上,但並未親自前來。坐鎮日內瓦的,是倪光南,以及陣容更加強大的技術團隊。
此刻,在ITU總部附近一家不顯眼的酒店套房裏,氣氛凝重,但並不壓抑。
倪光南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手裏拿着一份剛剛收到的傳真,來自龍國京城,是關於天梭在巴基斯坦米爾阿里山區試點成功的初步報告,以及巴國信息與廣播部一位副部長,私下表達的高度讚賞與濃厚興趣。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默默地將傳真遞給了身旁,負責國際事務的助手。
“倪老,這是好事,但恐怕......也會刺激到一些人。”助手低聲道。
倪光南微微頷首,目光投向窗外日內瓦湖平靜的,在陽光下泛着粼粼波光的湖面。
“該來的總會來。”他聲音平靜的說道:“天梭在巴基斯坦點起的火,雖然小,但足夠亮,也足夠燙。有些人,會坐不住的。”
與此同時,在另一家更豪華的酒店會議室裏,一場閉門的高級別、小範圍磋商正在進行。與會者只有寥寥數人,但分量極重。
美國商務部、貿易代表辦公室(USTR)的高級官員,摩托羅拉、高通等公司的首席戰略官,或政府事務副總裁,以及歐洲方面相關機構的代表。
沒有記錄,沒有議程,但討論的議題,卻足以影響未來數年,全球通信產業的格局。
“......先生們,情況正在起變化。”美國商務部的一位官員,語氣嚴肅的說道:“來自南亞的小插曲提醒我們,龍國正在以一種前所未有的,極具韌性和滲透性的方式,推廣其技術標準。
他們繞過了傳統的運營商,和政府採購渠道,直接下沉到最底層的社區和市場,用極低的成本和民生、發展的敘事,獲取政治資本和事實上的標準存在。”
“這不僅僅是商業競爭。這是一種系統性的挑戰,挑戰我們建立的基於開放市場、知識產權和透明規則的國際技術治理體系。”
“尤其是,”一位來自USTR的代表接口,手指輕輕敲擊桌面說道:“當這種技術,與所謂的國家安全關切和軍民兩用疑慮聯繫在一起時,它就不再是一個單純的經濟或技術問題。
它可能被用於建立與現行全球體系平行,甚至對抗的技術生態和信息空間。
巴基斯坦的試點,可能只是一個開始。我們必須考慮,在ITU的框架內,以及在其他多邊和雙邊場合,採取更明確的立場和措施。”
“我們在ITU有足夠的影響力,可以確保3G的標準制定,在技術上是先進和開放的。”一位歐洲代表說道。
“但技術上的優勢,有時候敵不過政治上的敘事,和市場上的事實標準。”高通的首席戰略官緩緩開口說道。
他手中拿着一份關於天梭公板模式,和天梭芯成本分析的簡報。
“他們的模式,成本低得驚人,而且正在快速迭代。如果讓他們在2G時代站穩腳跟,積累起龐大的用戶基數和產業鏈,再向3G演進......”他沒有說完,但所有人都明白其中的威脅。
“所以,我們需要多管齊下。”摩托羅拉的政府事務副總裁,一位頭髮銀白、眼神銳利的老者,沉聲說道。
“第一,在ITU,我們需要推動將技術標準的透明度、安全評估機制,以及與現有國際標準的兼容性要求,作爲未來標準採納的重要考量因素。
用規則,抬高非主流標準的進入門檻。”
“第二,對那些已經或考慮引入天梭類標準的國家,我們需要通過外交、援助、貿易協定等多種渠道,明確表達我們的關切,並探討提供替代性的、更符合國際標準的解決方案的可能性。”
“第三,”他頓了頓,看向在座的美國官員說道:“也是最重要的,我們需要在源頭,也就是技術和供應鏈上,施加更大的壓力。
僅僅靠企業的商業決定,斷供關鍵器件,可能不夠了。是否需要考慮,將天梭相關的特定技術和實體,納入更廣泛的出口管制清單?”
會議室裏,出現了短暫的、令人心悸的沉默。將一家龍國民營企業的通信標準技術,納入類似實體清單的管制範疇,這將是極其嚴厲,近乎宣戰的措施,其引發的政治和經濟連鎖反應,難以估量。
“這需要最審慎的評估,以及最高層的決策。”商務部官員最終說道,語氣謹慎。
“但我們會將這種可能性,納入對華技術政策的整體評估框架。當前,在ITU推動新的規則,以及在雙邊和多邊場合施加外交和商業壓力,是更優先、也更可行的選項。”
磋商結束,各方帶着凝重的神色散去。一場針對天梭及其背後龍國通信產業崛起的、更高規格、更深層次、也更接近國家行爲的遏制風暴,已然在平靜的日內瓦湖面下,開始醞釀、蓄力。
消息,通過特殊渠道,幾乎同步傳回了京城。
同一時間,京城,未名科技大廈。
戰略室沒有開燈。只有巨大的電子世界地圖上,代表天梭網絡覆蓋的藍色光點,在幽暗中靜靜閃爍。
除了龍國境內密集的光點,在巴基斯坦西北邊境省那個偏僻的角落,也多了一個微弱,卻異常執着的藍點。
謝建軍、倪光南(通過保密線路)、鄭律師、陳向東、劉欣、老劉,圍坐在會議桌旁。
牆上的大屏幕上,是剛解譯出來的,關於日內瓦閉門磋商的核心內容摘要,以及一份來自970廠,和破喉項目組的緊急報告。
關於用於下一代天梭芯流片的某種關鍵特種化學氣體,其唯一的外國供應商,已因不可抗力通知,將無限期推遲供貨。
兩份報告,一份關乎國際規則與政治博弈的軟絞殺,一份關乎核心產業鏈的硬斷供,如同兩把冰冷的鍘刀,一前一後,懸在了天梭的脖頸之上。
“軟的不行,就來硬的。硬的不夠,就軟硬兼施。”鄭律師的聲音,在寂靜中響起,冷靜得像在分析一樁普通案件。
“日內瓦那邊,是想在規則層面給我們上鐐銬,把天梭永遠釘在非主流,不安全的標籤上,堵死我們國際化,特別是向3G演進的路。”
“供應鏈這邊,是釜底抽薪。特種氣體只是開始,我收到風,用於高速ADC和射頻前端的一些關鍵EDA(電子設計自動化軟件授權,也可能在下次續約時,遇到合規審查問題。”
“媽的!欺人太甚!”老劉咬牙切齒,一拳捶在桌子上:“咱們在巴基斯坦幫老百姓通電話,礙着他們什麼事了?!”
“就是因爲我們幫老百姓通上電話,而且是用我們自己的法子通的,才礙着他們的事了。”倪光南的聲音,透過線路傳來,帶着長途通訊特有的輕微失真,卻異常清晰的說道。
“他們怕的,不是一部電話,是怕這套法子傳開,怕有更多國家,學着用我們這套法子,不再依賴他們的施捨和規則。”
陳向東和劉欣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沉重的壓力。巴基斯坦的成功帶來的振奮還未散去,更嚴峻的挑戰已接踵而至。
謝建軍一直沒有說話。他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裏,目光落在世界地圖上,那個代表米爾阿裏的微弱藍點上,看了很久。
然後,他緩緩抬起手,指向那個藍點,聲音平靜,卻蘊含着一種穿透一切嘈雜與壓力的、定海神針般的力量:“同志們,看看這裏。”
“這裏,沒有GSM,沒有WCDMA,沒有他們說的任何主流和規則。
“這裏,只有山,石頭,和一羣用不上電話的人。
“現在,天梭的信號,在那裏亮了。
“一個老人,打通了給兒子的電話。”
謝建軍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個人,一字一頓:“這就是我們的規則。
“這就是我們的‘道理’。
“這就是我們,爲什麼要走下去的全部理由。”
“他們想在日內瓦定規則,卡我們脖子。可以。”
“他們想斷我們的氣,斷我們的軟件。也可以。”
“但,”謝建軍的聲音,陡然拔高,帶着一種斬斷一切退路的決定“他們斷不掉,崑崙山的風,南海的浪,華強北的土,還有......
米爾阿裏,那盞剛剛點亮的,微弱的燈!”
“傳我令!”
“第一,破喉計劃,轉入戰時狀態!集中全國一切可集中的力量,攻關特種氣體替代和提純技術!沒有EDA,就用最原始的手工計算和仿真,一寸一寸地區!一年不行就兩年,兩年不行就五年!”
“我要的不是替代,是徹底擺脫對外部單一供應鏈的依賴!”
“第二,倪老,您和代表團,在ITU,據理力爭!他們要定規則,可以,但必須公平、透明、非歧視!把天梭在極端環境,和民生領域的應用案例和數據,作爲我們技術路線的合理性,和價值證據,擺出來!”
“同時,啓動我們自己的3G標準(TD-SCDMA)的加速研發,和國際推廣!他們想堵死我們的路,我們就自己,再開一條更寬的路!”
“第三,老劉!”謝建軍看向老劉,眼中寒光閃爍:“華強北的規矩,立住了。現在,用這套規矩和打下的市場基礎,給我全力催熟天梭終端和配套產業!
把成本壓到極限,把性能做到最優!用海量的、優質廉價的天梭產品,把國內市場,給我徹底夯實!變成我們最穩固的根據地和造血池!”
“內需,是我們應對一切外部風浪的,定海神針!”
“第四,”謝建軍最後看向鄭律師說道:“啓動B計劃。把之前準備的,關於GSM/CDMA網絡中,可能存在的安全弱點,和後門風險的分析報告(非涉密版),通過可靠的國際學術和法律渠道,逐步、有控制地釋放出去。”
“同時,準備一份詳細的,關於西方某些公司在華商業行爲中,可能存在的違反國法律、損害龍國消費者利益,以及進行不正當競爭的證據材料。”
“他們喜歡玩規則和安全牌,我們就告訴他們,玩火者,必………………”
謝建軍的聲音,冰冷得如同西伯利亞的寒風:“自焚!”
一連串指令,狠辣、果決,全方位,從最基礎的材料供應,到最高層的標準博弈,從國內市場深耕,到國際輿論反制,構築起了一道立體的、進可攻退可守的防線,並亮出了蓄勢已久的,足以令對手投鼠忌器的反擊獠牙。
會議結束,衆人領命而去。
戰略室裏,只剩下謝建軍一人,重新站在了那幅巨大的世界地圖前。
窗外,夜色深沉,華燈初上。這座城市的脈搏,在腳下沉穩地跳動。
而在地圖的另一端,在日內瓦平靜的湖水之下,在興都庫什山脈無言的星空之下,在太平洋洶湧的波濤之間。
一場關乎國運,關乎未來,註定更加激烈,也更加殘酷的,
驚濤駭浪,
已然,撲面而來!
1995年9月,京城,未名科技大廈,星火基地。
空氣裏瀰漫着一種混合了化學試劑、焊錫松香、以及長時間運行設備散發的、淡淡的焦糊味的獨特氣息。
這裏沒有了往日的喧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極度壓抑的緊迫感,灼燒着的沉默。
每個人走路都下意識地放輕腳步,說話聲音壓低,但眼神交匯時,都帶着一種心照不宣的,近乎悲壯的專注。
謝建軍戰時狀態的命令,如同一道冰冷而灼熱的閃電,擊穿了星火基地原本就緊繃的節奏。特種氣體的無限期推遲供貨,像一隻無形的手,扼住了破喉芯片量產化的咽喉,也瞬間掐斷了天梭芯下一代迭代升級的氧氣。
沒有那幾種關鍵的氣體,MOCVD設備無法生長出高質量的GaN材料,後續一切流片工藝都成了無源之水、無本之木。
基地最深處,一間被臨時改造,配備了最高級別空氣過濾,和防護措施的實驗室裏,氣氛更是壓抑得令人窒息。
這裏正在進行着一場近乎絕望的替代實驗。劉欣雙眼佈滿血絲,盯着反應腔內一片再次生長失敗的,佈滿麻點與裂紋的GaN外延片,拳頭緊握,指甲幾乎要掐進肉裏。
“還是不行......雜質濃度超標三個數量級,晶體缺陷密度太高,根本沒法用。”瓦西裏頹然摘下防護眼鏡,聲音嘶啞。
他們嘗試了所有能找到的,性能接近的國產,或非受限來源的特種氣體,甚至嘗試回收提純工藝尾氣,但結果都令人絕望。
要麼純度不夠,要麼含有難以去除的,會嚴重影響材料性能的毒化雜質。
“實在不行,我們試試繞開這條路。用傳統的SiC(碳化硅)或者GaAs(砷化鎵)材料,做性能降級的替代方案?”一位年輕工程師,帶着一絲僥倖心理提議。
“不行。”劉欣斬釘截鐵地否定,聲音帶着疲憊,卻不容置疑。
“性能降級,功耗和發熱就壓不住,基站設備體積和成本會急劇上升,散熱系統也要大改,整個天梭系統的成本優勢和功耗優勢就沒了。
我們不是要做能用的東西,是要做能大規模商用、有競爭力的東西!這條路,走不通!"
實驗室裏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知道,劉欣說的是對的。
可前路在哪裏?西方巨頭在這個領域深耕數十年,構築了從材料、設備、工藝到專利的銅牆鐵壁。一次精準的、針對幾種看似不起眼的特種氣體的斷供,就能讓一個冉冉升起的技術方案,瞬間陷入絕境。
就在這時,實驗室的門被輕輕推開,一個意想不到的身影出現在門口,彼得羅夫院士。
老人沒有穿白大褂,只是穿着他那件洗得有些發白的灰色夾克,手裏拿着一個看起來有些年頭的,厚厚的牛皮紙筆記本。他的出現,讓壓抑的空氣爲之一靜。
“老師。”劉欣連忙迎上去。
彼得羅夫點點頭,目光掃過實驗室裏垂頭喪氣的衆人,最後落在那片失敗的外延片上,臉上沒什麼表情。
他走到實驗臺前,拿起那片廢片,對着燈光仔細看了看,然後,用他那特有的,緩慢而清晰的語調說道:
“我年輕的時候,在列寧格勒,也遇到過類似的事情。美國人封鎖,我們需要的某種高純度金屬有機源,怎麼也搞不到。
所有人都抬起頭,看向這位經歷過冷戰,見識過更嚴酷技術封鎖的老人。
"
“後來,我們是怎麼做的呢?”彼得羅夫放下廢片,看向劉欣,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絲近乎頑童般的狡黠光芒:“我們不用了。”
“不用了?”劉欣愣住了。
“對,不用了。”彼得羅夫翻開手中的舊筆記本,泛黃的紙頁上,是密密麻麻的、手寫的俄文公式、分子式和實驗草圖。
“我們換了一條路。不用他們那種優雅的,但被卡脖子的氣相沉積路線。我們回過頭,用最笨的、最‘土’的,但也最可靠的……………”
他頓了頓,吐出一個詞:“液相外延。”
“液相外延(LPE)?!”劉欣和幾位老工程師幾乎同時失聲。
這是一種更早期、更原始、生長速度慢、均勻性控制差,早已被MOCVD等先進氣相技術淘汰的,半導體材料生長方法!用它來生長GaN這種寬禁帶、高熔點的材料?簡直是天方夜譚!
“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麼。落後,粗糙,不適合工業化。”彼得羅夫彷彿看穿了他們的心思,不疾不徐地說道。
“但那是以前。以前,我們用它生長GaAs,雜質多,不均勻。但現在,”他用枯瘦的手指,點了點筆記本上幾處用紅筆特別標註的地方說道。
“經過我......和一些老朋友後來的計算和模擬,如果結合超高壓、特定助熔劑體系,以及精確的溫場和濃度場控制,LPE生長GaN,在特定純度和特定晶面上,有可能達到......甚至超越某些早期MOCVD工藝的水平。”
“最重要的是,”彼得羅夫合上筆記本,看着劉欣,一字一頓地說道:“它需要的原料,是金屬鎵、氮氣、和一些常見的,我們可以自己提純的鹽類。
沒有那些被卡脖子的、花裏胡哨的金屬有機物。”
“金屬鎵、氮氣、常見鹽類......”
這幾個詞,如同驚雷,在劉欣腦海中炸響!是啊!金屬鎵雖然也珍貴,但龍國有自己的儲量,而且提純技術相對成熟!
氮氣就更不用說了!那些常見鹽類,雖然也需要高純度,但提純路徑和供應鏈,遠比被嚴格封鎖的特種金屬有機物要安全、可控得多!
這條被所有人視爲淘汰的、最土的路線,在此刻,卻可能是一條絕處逢生的,完全自主的、不受制於人的生路!
“但是,老師,LPE生長GaN,文獻上幾乎都是失敗的記錄,理論上的可行性也存疑,而且工藝窗口極窄,控制難度極大......”一位材料學出身的工程師忍不住提出質疑。
“所以,才需要戰時狀態。”彼得羅夫的聲音平靜,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沒有現成的設備,就自己造。沒有成熟的工藝,就一遍一遍試。用最笨的辦法,最原始的記錄,去撞開那扇被所有人認爲關死的門。”
“劉,”他看向自己的學生,目光深邃:“你現在面臨的選擇,不是優雅和笨拙的選擇,是有路可走和無路可走的選擇。
是等着別人施捨那點毒氣,還是自己動手,從最基礎的石頭裏,煉出我們能用的鐵來。”
劉欣胸口劇烈起伏,腦海中無數念頭瘋狂碰撞。彼得羅夫提出的,是一條佈滿荊棘,成功率可能極低,但一旦通就海闊天空,再無掣肘的險路!
是繼續在MOCVD替代材料的死衚衕裏碰運氣,還是賭上一切,去開闢這條几乎被遺忘的,完全自主的LPE路線?
“啓動LPE路線預研!”劉欣猛地抬頭,眼中再無一絲猶豫,只剩下破釜沉舟的決絕:“成立,LPE-GaN攻關小組,我任組長!彼得羅夫院士,請您擔任技術總顧問!”
“設備組,立刻調研,沒有現成的,就參照老師筆記本上的思路,我們自己設計,自己加工!用最笨的辦法,最快的速度,先造出第一代原理驗證爐!”
“材料組,集中所有力量,攻關高純金屬鎵的進一步提純,以及助熔劑體系的篩選和提純!我們要建立從礦石到高純原料的、完全自主可控的手工作坊'!”
“工藝組,以老師的筆記爲起點,結合計算機模擬,設計實驗矩陣!我們不怕失敗,怕的是沒有方向!從現在起,我們的目標不是最好,是能用!是不斷改進!”
一連串指令,如同戰鼓擂響,瞬間點燃了實驗室裏原本壓抑的氣氛!一條看似絕望的絕路,被彼得羅夫用一本陳舊的筆記,點出了一線微光!雖然這光微弱而飄忽,但此刻,它就是唯一的希望!
就在星火基地爲絕氣而背水一戰,開啓土法煉鋼般的LPE路線時,在千裏之外的魔都,一所國家重點實驗室的深處,另一場同樣關乎天梭未來的戰鬥,也在靜默中,取得了石破天驚的突破。
負責磐石自主抗干擾算法的楊振林,一位平日裏沉默寡言,幾乎將所有時間都耗在計算機,和草稿紙上的中年數學家,此刻,正死死盯着屏幕上剛剛完成的一次超大規模、超高複雜度的數學仿真結果。
屏幕上,不再是令人絕望的紅色失敗區域。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穩定、清晰的綠色通行區!
在模擬的、強度達到天梭現有抗干擾能力極限三倍的,最惡劣的阻塞干擾環境下,他提出的那套基於新型稀疏表示與自適應投影的混合迭代算法,成功地將天梭信號的誤碼率,壓制在了一個前所未有的,低到可以忽略不計的
水平!
更重要的是,這套算法的核心運算量,經過他長達數月的優化,比最初的構想,降低了近40%!這意味着,它有可能在現有的、基於天梭芯的硬件平臺上,實現實時運行!
“成功了......真的成了......”楊振寧喃喃自語,乾澀的嘴脣微微顫抖。爲了這一刻,他幾乎榨乾了自己所有的數學直覺和精力,與那龐大,混沌、充滿惡意的干擾模型,進行了無數次無聲的搏殺。
他推翻了七個主流算法框架,構建了三個全新的數學模型,用掉的草稿紙,可以裝滿兩個麻袋。
他顫抖着手,拿起桌上的保密電話,撥通了謝建軍辦公室的號碼。電話接通,他張了張嘴,卻發現因爲長時間不說話,喉嚨發緊,竟一時失聲。
“楊教授?”電話那頭,傳來謝建軍沉穩的聲音。
楊振寧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才從喉嚨裏擠出幾個乾澀、卻重若幹鈞的字:“謝總………………磐石…………………
“理論模型......”
“成了!”
電話那頭,是短暫的、令人心悸的沉默。
然後,謝建軍的聲音再次響起,依舊平穩,但楊振寧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平穩之下,壓抑着的,如同火山即將噴發般的狂喜與力量:
“好!”
“立刻準備材料,啓動原型驗證!”
“我要在最短時間內,看到磐石,”
“真正”
“堅不可摧!”
同一時刻,日內瓦,ITU研討會現場。
關於3G標準技術路線的討論,正進入白熱化。歐美公司力推的WCDMA和CDMA2000方案,憑藉其深厚的技術積累和龐大的產業聯盟,氣勢如虹。
而中方代表團提出的、基於自主核心技術的TD-SCDMA方案,雖然在一些技術指標上,展現了獨到的優勢(如更高的頻譜利用率,更適合非對稱數據業務等),但在會場中,依然顯得勢單力薄,質疑聲不斷。
“貴方的TDD(時分雙工)方案,在高速移動場景下的性能,如何保證?”
“產業鏈的成熟度,尤其是終端芯片和測試儀表,與國際主流方案差距巨大,如何解決?”
“這會不會導致全球市場的進一步分裂?”
面對連珠炮似的質疑,倪光南坐在中方代表團的核心位置,腰背挺得筆直,花白的頭髮在會場燈光下微微泛光。
他沒有急着反駁,只是靜靜地聽着,偶爾在面前的筆記本上記錄着什麼。等到質疑聲稍歇,他才緩緩抬起頭,推了推眼鏡,目光平靜地掃過會場。
“感謝各位的提問。”他的聲音不高,卻通過麥克風,清晰地傳遍會場。
“關於技術細節,我們的技術代表,會稍後給出詳細的仿真和測試數據。”
“在這裏,我只想請各位思考一個問題。”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深邃。
“我們制定全球通信標準,最終的目的,是什麼?”
“是爲了讓最先進的技術,只在最發達的城市裏奔跑?”
“還是爲了讓最基本,但也最寶貴的連接,能夠抵達這個星球上,每一個需要它的角落?”
“在非洲的草原,在亞洲的山區,在那些電網不穩定、人口分散、難以承擔高昂建網成本的地方。”
倪光南的聲音,陡然拔高,帶着一種學者特有的,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我們是否需要一種,”
“不那麼優雅,但更堅韌。不那麼昂貴,但更包容。”
“能夠適應最複雜環境,服務最廣泛人羣的技術路徑?”
“TD-SCDMA,或許在座的某些先生看來,還不夠完美。"
“但它所代表的TDD技術路線,在頻譜利用的靈活性、對非對稱業務的支持,以及建網成本的優化上,”
“恰恰爲回答我剛纔提出的那個問題,”
“提供了一種,”
“不同的,”
“但可能,”
倪光南環視全場,一字一頓:
“更加面向未來的,
“選擇。”
會場,陷入了短暫的寂靜。
倪光南沒有糾纏於具體的技術參數之爭,而是直接將辯論的維度,拔高到了技術倫理和發展公平的層面。
他用天梭在巴基斯坦,在龍國的偏遠地區所證明的連接價值,作爲無聲的論據,爲TD-SCDMA的非主流路線,賦予了一種難以辯駁的道義正當性,和未來前瞻性。
雖然這不可能立刻改變會場的風向,但無疑,在無數代表的心中,投下了一顆重重的心砣。
驚濤駭浪,從四面八方拍打而來。
材料斷供的硬絞殺,標準博弈的軟圍剿,專利壁壘的鐵幕,供應鏈的斷點.......
但在風暴的最中心,
星火基地裏,一條最土的LPE絕地求生之路,被毅然點亮。
魔都實驗室中,磐石算法的理論堅壁,在沉默中悄然鑄就。
日內瓦會場上,一道面向未來的、不同的選擇之光,被堅定地擎起。
深水之下,激流洶湧。
但總有一些東西,比驚濤,更沉默,
也比驚濤,更堅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