委員會的成員們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費蘭身上。
這個名字,他們最近聽得太多了。
緊急銀行法的幕後操盤手,爐邊談話的提出者,總統最信任的侄子。
一個二十五歲,卻能讓整個華盛頓高層都在談論的年輕人。
佩科拉的目光從費蘭身上收回,轉向斯蒂格爾等人,變得有些困惑。
他不是華盛頓的高官,沒有聽說過最近那些傳聞,而他之前也一直在紐約那邊工作,所以他不認識這個年輕人。
但一個二十五六歲的年輕人,能讓衆議院銀行與貨幣委員會的成員一副‘另眼相看’的樣子,這顯然不簡單。
“指教談不上斯蒂格爾議員。”
費蘭笑了笑,然後徑直朝佩科拉走過來,伸出手:“費蘭·羅斯福。”
佩科拉眉毛一挑。
羅斯福?
這年輕人姓羅斯福?
原來如此……
反正沾上這個姓,在華盛頓就是通行證,難怪能讓委員會的人另眼相看的樣子。
“費迪南德·佩科拉。”
“佩科拉先生,不得不承認,您剛纔的審問很犀利,尤其是道德與否這個提問,這讓民衆又一次狠狠的看清楚了華爾街資本家們的真實面目。”
“可惜這並沒有什麼太大的用處,正如他所說的他並沒有違法,我能做的,也就能讓他多捱上一點罵而已。”
佩科拉苦笑了一聲。
“短期來看確實沒什麼用,但如果讓民衆的憤怒擠壓到一定的地步,就有用了。”
“也許吧。”
費蘭話鋒一轉:“佩科拉先生,接下來的審問,我需要您做一些微調。”
佩科拉的眉頭微微一皺。
微調。
這個詞從一個二十五歲的年輕人嘴裏說出來,落在他這個執業二十多年、辦過上百起大案的律師耳朵裏,只有一個意思:那就是要教他做事。
“現有的法律,確實無法給阿爾伯特這樣的人定罪,所以,我們必須要引導民衆……不是引導他們恨阿爾伯特,是引導他們去想一個問題,如果阿爾伯特做的這些事不違法,那現行的法律,是不是有問題?”
“引導他們去想,如果法律允許一個銀行總裁用銀行的貸款做空自己的銀行,那這個法律本身,是不是存在巨大的漏洞?我們是不是必須堵上這個窟窿……”
“費蘭先生。”
佩科拉打斷了他:“恕我直言,聽證會的主要目的是確認大通銀行有沒有違規操作,我調查的是‘有沒有違法’,不是‘法律有沒有漏洞’,你剛纔說的,是立法工作。”
“如果我們往那個方向引導,就必須拿出成型的立法方案,如果我們拿不出來,華爾街那邊會他們會說:看,政府根本不知道自己要什麼,他們只是眼紅我們賺錢,就跑到聽證會上來演戲。”
他的語氣比剛纔冷了一度,但仍然是禮貌的:“我在這個位置上,要的是事實,是證據,是能站得住腳的東西,不是‘引導民衆產生某種意識’,您說的那些,萬一被華爾街倒打一耙,到時候大家都會很難堪,你不會想看到那副場景的。”
“佩科拉先生,誰說我們沒有成型的立法方案的?”
佩科拉微微一怔,然後問:“在哪?”
“現在時機還不成熟,等成熟了,您自然會看到。”
佩科拉盯着他看了幾秒,然後緩緩搖了搖頭:“那很抱歉,費蘭先生,在沒有看到成熟、成型的立法框架之前,我必須堅持自己的審問風格。”
“按我的方式審,我不敢說能把阿爾伯特送進監獄,因爲法律確實不能證明他有罪,但我有信心能把阿爾伯特這羣人搞得越來越臭,全國人民每多聽一次他們的證詞,就會多恨他們一分。”
空氣凝固了幾秒。
就在這時,斯蒂格爾的聲音插了進來。
“佩科拉。”
佩科拉轉頭看他。
斯蒂格爾表情有些複雜,他看了看費蘭,又看了看佩科拉,最後開口:“我知道你有自己的主見,但這件事,我想你得聽費蘭的。”
佩科拉愣了一下。
他轉頭看費蘭,又回頭看斯蒂格爾,那副表情好像是在說:你在跟我開什麼玩笑!
“斯蒂格爾,你們委員會既然邀請我當這個法律顧問,就應該按我的思路走,我在證人席上問什麼,不問什麼,怎麼問,什麼時候問,這是我喫飯的本事,二十多年了,我靠這個喫飯,沒讓任何人教過我。”
他的目光掃過費蘭,又落回斯蒂格爾:“如果你覺得我這個法律顧問做得不夠好,需要這個……”
他頓了一下,沒有說出‘羅斯福家的年輕人’這幾個字,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來教我怎麼做,那你就另請高明吧。”
“佩科拉,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件事,費蘭可不止是姓羅斯福那麼簡單。”
佩科拉看着他,沒有說話。
但那表情已經說明了一切:那還能有什麼?
“大家都知道緊急銀行法救了這個國家,但很多人並不瞭解,這項法案真正是出於誰之手。”
佩科拉微微一怔:“不是威廉和巴蘭坦、休·約翰遜,那些人嗎?”
斯蒂格爾搖了搖頭:“他們只是執行者,真正的起草人、策劃人、總指揮……其實就站在你面前。”
佩科拉愣了一下,然後下意識的將目光移到了費蘭的臉上:“你不會告訴我,是他吧?”
“沒錯,就是費蘭先生。”
斯蒂格爾答道。
“這不可能!”
佩科拉斬釘截鐵的否決。
他不僅是一名資深律師,還是一名最懂銀行業的律師,否則委員會也不會請他來擔當法律顧問了。
《緊急銀行法》他當然看過。
法案剛出來那天,他就在辦公室讀到全文。
他用了一個晚上研究每一條,每一個字,每一個可能的漏洞。
最後得出的結論是:這個法案完美地針對美利堅這個奄奄一息的病人在對症下藥。
它不是那種‘讓我們試試這個’的賭注,而是‘我們知道該切哪裏,該怎麼切,切完之後怎麼止血’的手術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