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圍觀的官吏宮人倒吸了口涼氣。
“趙沉晏!誰準你這麼喚我的?”程英嚶羞惱的瞪男子。
鴛鴛,是她的小字。
是她孃親還養她在身邊時,給她隨口取的,秦淮河上名妓風流,楊柳桃花鴛鴦帳,這般的孃親便給她擇了個這般的小字。
“鴛鴛”,雖很是符合花柳巷的字眼,畢竟周遭都是“鶯鶯”“燕燕”,但拿到外面去,就是被人戳着脊樑骨指指點點的“不是好人家姑孃的名兒”。
尤其是她後來認祖歸宗,程家給了她大名,這個小字就更沒人叫,她自己也覺得臉紅,大家閨秀頂着這麼個風流豔俗的字眼。
然而趙熙行是知道的,卻偏偏在衆目睽睽之下,滿臉正經的喚了出來。
他不嫌害臊,程英嚶自己都覺得臉薄。實在太難爲情了,單擰字眼兒,都是秦淮風月的令人遐想。
“有什麼不對麼?本殿甚喜這兩個字,偏要讓他們聽清!”趙熙行一揚下頜,眉眼發亮,“但凡世間女兒,誰不求平生一心人,只羨鴛鴦不羨仙。這種凡俗心意才最可愛,又哪有必要藏着掖着!”
得成比目何辭死,願作鴛鴦不羨仙。比目鴛鴦真可羨,雙去雙來君不見。
生憎帳額繡孤鸞,好取門簾帖雙燕。雙燕雙飛繞畫梁,羅帷翠被鬱金香。
程英嚶一愣,旋即抿脣一翹,伸出手去:“……賊,就你會說。”
卻是沒有再抗拒男子喚這個小字。
“……我趙熙行好逑鴛鴦,唯君一人爾。”趙熙行笑,聲音沙啞到發膩,緊緊握住了那隻伸向他的小手。
周遭看得傻眼的官吏宮人,想起趙熙行那一句“都轉過身來”,方纔明白這是東宮明裏白裏的,讓他們瞧清楚,一雙“願作鴛鴦不羨仙”。
明目張膽的,秀。
至於什麼太子妃,什麼聖人儀態,什麼宮禁森嚴,早就被拋腦後了,金殿玉臺上一雙璧人,教這滿城繁華都褪了色。
於是這樁見聞迅速傳遍九州,盛京內外翻了天。
數十官吏見證,百千宮人圍觀,皇太子和下民花二的小九九,成了全天下最熱的談資,茶餘飯後說書人敲下板子,百姓都笑得捂住發燙的臉。
得成比目何辭死,願作鴛鴦不羨仙。
除了抽鼻鄙夷的名門官家,百姓們都快把吉祥鋪的門檻踏破了,生意好自不用說,賀禮和恭喜成堆的往“二姑娘”院裏送。
除了平昌侯府。
沈銀一聲清嚶,繡花針戳着了素手,慌得丫鬟流香就要衝出去請郎中。
“不必了。一個小口子,無甚大礙。”沈銀叫住她,放下繡了一半的綾羅,羅上並翅鸞鳳雙雙飛,是她準備親手繡的自己出嫁的小衫。
之子于歸東宮婦。她侯府門口掛了半街的紅綾帳子,都被湧去聽說書人講“東宮和花二風流韻事”的百姓給擠破了。
“姑娘您別繡了!日日夜夜繡良緣,可人家根本沒往心裏去!”流香憤憤不平,“前時還以爲東宮是如何周全的人兒,如今卻沒想恁地薄情!都要娶你爲嫡婦了,還和介下民搞出這般風波!”
沈銀淡淡的笑,指尖撫過繡品上栩栩如生的鸞鳳,是隻有東宮女主人才能用的圖案。
“罷了,什麼良緣,也就百姓們信信,我和他,誰都沒當真的。”沈銀說得輕柔,不辨喜怒,“他們要的只是天家和平昌侯府的聯姻,我和他不過順水推舟,換一個天下太平罷了。”
“好,就算東宮三妻四妾無可厚非,但偏這個點兒鬧出這種事,還大庭廣衆的不害臊,這不是存心做給姑娘您看麼?”流香越說越氣,也不管話裏什麼東宮,直挽袖子來,“他這麼教我平昌侯府難堪,便是和姑娘您一同長大的顧念也不往心裏去麼!”
丫鬟怨了一大通,沈銀也只是噙着端莊的笑,縹緲的煙兒一樣,沒有任何波瀾。
“顧念?他現在滿心顧念的都是程……不是,花二,我只怕是他拼命想擺脫的累贅,免得惹佳人一怒了。”沈銀指尖微動,劃破了綾羅上的繡鸞。
頓了頓,沈銀無力垂下頭:“既然都沒放心進去,我只求一個體面,人前互相給個面子……如今看來,連體面也是奢望了。”
“你錯了,本殿還沒你說的那般不堪。”
一個男聲隨着一路跪拜“殿下千歲”的聲音踱進來。
流香撲通一聲跪倒:“殿……殿下!奴纔給皇太子殿下請安!”
沈銀沒有甚意外,靜靜一福:“殿下怎有空過來?鴛鴦雙雙溫柔鄉,吉祥鋪就在附近,不遠。”
趙熙行負手而立,瞧着沈銀的腦門頂,有片刻沉默。
沈銀深吸一口氣,果斷加了句:“罷了,妾與殿下打小相識,也就不賣關子了……我沈銀所求不多,只要體面。人前勞殿下敬妾是太子妃,人後殿下把妾踩到泥裏也無所謂。”
最後的語調帶了不穩。
女子抬眸,直視趙熙行,眸色翻湧:“……所求,就這麼一點,亦是不能麼?”
趙熙行無聲嘆了口氣,把流香支走,扶起沈銀:“既是打小相識,本殿或許比阿銀你自己,還了解你。本殿這次來就是告訴你,我和花……不是,程英嚶之間,已盟今生斷無悔改。但是,本殿當年接了那對一模一樣的玉佩,也算是出爾反爾,有一分責任在。所以。”
趙熙行警惕的看了眼四下,確定屋內只有他和女子二人,才正色道:“所以,本殿給你交換條件,解了這門婚約的條件……薛高雁,便是他如何?”
沈銀的心猛地一跳。
方纔維持得完美無缺的端莊臉,忽的就慘白一片。
“本殿會說爲了這門婚約,你需要祭拜已經仙逝的元後,便是我母親。所以,本殿會派你出京祈福……而至於出了京,布衣一換,便無人知你是誰,彼時你想去見誰,都不會有人知曉。再退一步,就算有什麼風聲流出來,本殿以皇太子身份,保你無憂,龍驤衛也會一路護你周全,斷無差錯。”
趙熙行一字一頓,聲音壓得很低,顯然這個計劃想了很久了,路線沿途都說予得詳細。
沈銀的腦海裏嗡嗡一片,聽得男子續道:“本殿把一切都安排好了……不要做侯府千金了,做回沈銀吧,去見你想見的人,去了你想了的羈……待回來後你有了答案,本殿一切尊重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