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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五章 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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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噠一聲,房門被從外鎖上。

程英嚶看向上首,一個兩鬢花白的老伯坐在竹簾子後,看不清面貌,但似乎身子不好,倚在榻上,旁邊有奴僕侍奉着藥爐湯劑痰盅等。

房內沒有點燈,窗扇糊了厚厚的紗紙,就算是白晝,日光也透進來艱難,最後落到空曠的釉磚地面上,就剩了薄濛濛的一層。

咳咳。簾後老伯即曹由咳嗽了聲。

“在下盛京吉祥鋪掌櫃,花二,見過先代曹家主。”程英嚶收回視線,先行了個主客禮,話音甫落,回聲就在房間裏蕩。

咻。她的背心頓地膩了層毛汗。

昏暗,陰冷,隔絕。這個小室哪裏是藥閣,簡直是個私牢。

“南夫人……我們沒進錯門吧……”程英嚶壓低語調,瞥了眼身旁的秦南鄉。

秦南鄉沒說話,靜靜的拜倒,不知是不是錯覺,本就昏昧的光線映在她臉上愈暗了幾分。

“藥拿給她。然後就開始吧,咳咳。”曹由粗聲悶氣的道了句,理都沒理程英嚶。

然後就有通向內室的門打開,七八個杵着柺杖的老者走了進來,圍着秦南鄉站成一圈,居高臨下的,面色凝重,眼角都往下吊。

程英嚶不安起來。

可那夥長老並沒理她,所有的暗流都是鎖定秦南鄉而去的,一個箱篋並一碗湯被放在女子面前,觸碰磚地的聲音哐一聲,撞得人心發憷。

秦南鄉首先打開箱篋,當着所有人的面清點了,是藥,被分成了每日服用的分量,喫完一篋,剛好一個月,就又要上曹府來拿。

“咳咳,喝了吧。”曹由擺擺手,周遭幾個老者的眼睛頓時發光,跟夜色中的惡狼似的,盯死了秦南鄉。

程英嚶瞥了眼那碗湯,看不出來是什麼,但光憑氣味,她就心跳得倉皇。

“南,南夫人……這湯聞着嚇人?”程英嚶湊過去,低低道了句,相較於周遭各種異樣,秦南鄉倒是鎮定得很,不知是不是數年來都這樣,習慣了。

秦南鄉伸出蒼白的指尖,碰到了那晚湯,又一滯,轉頭來看程英嚶:“二姑娘能否出去等奴?”

“夫人您不需要我在場?若有什麼對您不利,我……”程英嚶挽起袖子。

“不用,老規矩了,奴清楚得很,半個時辰就出來。”秦南鄉輕輕搖頭。

“南夫人,您確定麼?”程英嚶總覺得心懸得很。

“嗯……到時候,奴不好看……唯獨不希望姑娘您看到那樣子。”秦南鄉眼睫毛垂下,投下兩爿暗影。

程英嚶的心又猛地一沉。因爲那一瞬間,秦南鄉皺眉了,她第一次看見,這個女人也會皺眉。

程英嚶只得告辭出來,咔噠一聲,房門又被鎖上,裏面半點聲音都聽不見,房門口陽光金粼粼的灑下來,兩個世界似的。

程英嚶等得坐立不安,藥閣人來人往,求醫問藥,她遂抓了個煎藥童子,報上名號,裝作凶神惡煞的打探。

“哦,原來是蘇六郎保薦來的客人啊,這幾天府裏都傳遍了。”那童子在過耳“吉祥鋪花二”幾字時,臉上的戒備迅速散去,“姑娘問的事兒也不是甚絕密,好說,每個月都有,年年都這樣,府裏但凡有點頭臉的都知道。”

程英嚶恍然。她還詫異過,憑念奴嬌的身份,怎麼曹府這麼給面子。原來是她舅舅和念奴嬌一塊兒張羅的,她舅舅跟着家主,曹府確實不敢攔的。

於是那童子娓娓道來,講故事般的幾句話,聽得程英嚶手腳冰涼。

“也不是甚麼出人命的,就是上面爲了監察南夫人有沒有乖乖服藥,在南夫人每次來曹府時,會灌下一種特製的湯,喝了後南夫人就會拼命嘔吐。因爲常年服藥,所以好像吐出來的東西,甭管什麼,都會呈一種特異的黑色。如果沒有遵照服用,就不會發那種黑色。先代家主和長老們親眼確認,都眼精得很哩。”

程英嚶駭了一大跳:“吐出的東西是黑色的,身子不還毀了?”

“那藥本就不是尋常藥,天天喝,喝了那麼些年,胃子染黑了咯!”童子笑起來。

程英嚶冷臉:“如此糟踐人的行徑,你怎麼還笑呢?小小年紀不學好!”

那童子聳聳肩,無所謂道:“南夫人一介娼伶之女,能如此爲家族出力,是她的榮幸哩,怎叫糟踐呢!”

言罷,童子就去管藥爐了,比講了個笑話還沒放在心上,周圍聽漏的奴僕也散去,抱怨着老生常談。

這當,緊閉的小室房門有了動靜,程英嚶立馬衝上去,一把踢開,闖進去就見得趴在地上的秦南鄉。

女子小臉慘白得可怕,汗水黏得髮絲一縷縷的貼在鬢邊,釵環散亂,裙衫狼藉,顯然經過了痛苦的掙扎,她虛弱的雙目轉過來,看到程英嚶,慌忙掙扎着把脣角殘留的污穢擦去。

而周圍天兵天將般杵着的曹家長老們,像看一隻小貓小狗的看女子,眸底有滿意,也是那種好好完成了任務的滿意。

屋子裏有一股奇怪的惡腥味,釉磚地上有沒來得及擦的東西,黑乎乎的,還摻雜着血,鮮紅的,觸目驚心(注1)。

昔日言笑溫溫的南國佳人,狼狽得完全沒了個人樣。

“很好,你都有乖乖喝藥。新藥拿回去罷,早日爲錢家懷上子嗣,否則你知道下場。”

曹由陰沉沉的留了句,便在奴僕的攙扶下退去,隱隱聽得:“老夫今天讓惜禮親自去迎她,惜禮有照辦麼?萬一她哪天誕下子嗣,便是錢家主母,若是怨怒我曹家今日作爲,彼時還能顧念一分惜禮的兄妹情深……這麼些年,惜禮在人前都做得很好,百姓讚譽有加,若她往後敢翻這一條,呵,首先便會被世人唾棄……”

曹家衆人陸續離去,背影掐斷在晦暗的光影裏,迴盪在室內的話卻還是恁的冷,經久不散。

原來曹惜禮親自出迎,是裝出來的,或者說是故意設計出來的,一步棋。

而根本不避諱在秦南鄉面前說出來,也是故意讓她聽清楚,這步棋已經披着民心的皮,算死了她。

“南夫人,您,您怎麼樣了?”程英嚶趕過去,扶秦南鄉起來,聲音都在發抖。

秦南鄉沒有抬頭,迅速擦拭着弄髒的面容,似乎並不願讓程英嚶看見這副模樣,只是低低道:“無妨……每個月都這樣,回去歇歇就好了……二姑娘別看奴。”

“那是什麼鬼藥啊!”程英嚶給秦南鄉倒了一盅溫水。

“受孕的藥。”秦南鄉啜着溫水,呼吸才微微平緩,“可惜啊,喝再多,別說胃子,人都喝黑了,奴也沒那麼容易受孕的……”

程英嚶一驚:“對,對不起。我是不是問到不該問的了?”

“奴以前是曹府的丫鬟,伺候曹惜姑曹姑孃的。姑娘以前也是個好人,只是被家主關了三年放出來後,人就不太對勁兒了。對奴又打又罵,各種手段,奴的身子便從那時起不太好了。”

秦南鄉看似平靜的回答,卻手撫了撫小腹,指尖寒噤般戰慄。

“那曹家可知?若是知道,也就不會逼您喝藥了罷。”程英嚶忙道。

秦南鄉搖搖頭,苦澀的笑笑:“所以他們才求了那些根本不是人喝的藥。只要還有哪怕一絲絲希望,他們都不會放走奴的。”

“曹家那麼多千金,健健康康的,隨便送一個做錢家主的女人……”程英嚶實在不理解。

秦南鄉的笑更加虛惘起來,搖頭:“追隨那個男人的,諸如曹家,誰不是又敬又畏。和他走得近,是容易獲利,也更容易跌入深淵,所謂伴君如伴虎,他不是君,卻是最惡的虎。上一個例子就是曹惜姑,差點讓兩家關係生隙。你以爲,曹家會再莽撞撞的送曹家女進去麼?”

程英嚶不說話了。總覺得問什麼都是錯,世間命運如棋盤,而生爲棋子的人生,她能以什麼資格去窺探呢。

“勞煩二姑娘扶奴出去,這屋子裏味兒糟踐,髒了姑娘好好的衣衫就罪過了。”

秦南鄉恢復了溫溫的神情,帶了歉意的伸出手,程英嚶一拍腦門,連忙扶了女子出去,坐在遊廊蔭裏緩勁。

藥閣來來往往的人瞥半眼過來,就扭了頭過去,顯然也不是第一次見,兩人歇了半晌,沒一個人來問候甚的。

“奴的母親,姓秦。乃是風月場中一名娼伶,藝名喚作憶秦娥。與二姑娘令堂臨江仙,還有雨霖鈴,都是同一批的名妓。陪了曹由一晚上,有了奴,然後母親贖了身,搬進了曹府。可花柳巷的出身啊,在曹家這種官宦名門,比奴僕還不如。我母親沒有半點名分,被打發去洗衣服,常年手泡在冷水裏,哪怕是盛夏,一手的爛瘡都好不了。再後來,奴就沒母親了。”

微風拂拂,金桂飄香,秦南鄉娓娓道來,聲音霧濛濛的,飄恍恍的,彷彿說着事不關己的舊事。

“名妓,憶秦娥?”程英嚶想起方纔那童子提過,娼伶之女。

“是啊,所以奴打一出生,就不是什麼千金,連曹姓都姓不得,跟了母親姓秦,被打發去做曹惜姑的丫鬟,府裏難聽的人言,可畏啊,十幾年了都沒停過。”秦南鄉涼涼一笑,“某朝終於入了家主眼,救了奴出這牢獄,又成了曹家的棋子。”

程英嚶心裏咯噔一下。總覺得秦南鄉和她說這些不堪往事,大有目的在。

母親同爲名妓,她,趙熙衍,秦南鄉,彷彿在冥冥的命運軌跡上,輝映着向不同遠方而去的結局,悲辛無盡。

她突然理解舅舅和念奴嬌,爲什麼安排她和秦南鄉來曹府,同命的人,互相都是另一種可能,再無法重來的人生。

“所以奴這種夾縫裏的人,成了最便宜最好用的棋子。能辦事,成了最好,不成,家族也能立馬撇清血脈關係。”秦南鄉的嗓音沙啞到不成樣子,“這就是煙花女子的孩子的宿命,尤其是女孩的宿命。”

程英嚶低頭,沉默,心尖刺痛。名妓花魁看似風光,其實在官宦世家眼裏,是一旦提上褲子,就連白眼都懶得給的賤籍罷。

男孩諸如趙熙衍,頭低點,尚可苟活,女孩呢,只怕會走上連活也算不上的修羅道。

獨她程英嚶,成了異數,因爲臨江仙近乎殘忍的斬斷了,她與秦淮的羈,湘妃梁道道胭脂痕,都是不可表露的念。

程英嚶渾身一抖,全明白了,鼻尖止不住的發酸,明白了她母親的苦心,明白了這一場記憶淹埋的佈局,明白了她從前有多麼蠢,還怨過她母親的離棄。

臨江仙將她送歸程府後,沒有跟來,沒有過問,全然當沒了這個女兒。而程大將軍無愧臨江仙近乎賭的信任,雖然鎖了她,該有的待遇都是按姑孃的來,認祖歸宗。

於是關於出身的流言漸漸削弱,淡化,最終消弭,用了十幾年時間,另一個有可能的“秦南鄉”活成了一個“程十三”。

程英嚶紅了眼眶。歲月溫柔啊,她原來一直都溫柔的被守護着。

她最終沒有錯過的,何其有幸。

“南夫人,多謝。”程英嚶站起來,一揖,背深深的俯下去。她懂了舅舅和念奴嬌的安排,必是同秦南鄉招呼好了,解她的心結。

“隨手小忙,當不得憫德皇後如此大禮。”秦南鄉連忙扶程英嚶起來。

“此恩之大,難以言謝。南夫人若有什麼我幫得上忙的,還望不忌告知。您受的委屈,甚至錢家嫡妻的位子,我在帝宮認識一個姓趙的賊廝,肯定能幫上什麼的。”程英嚶正色。

秦南鄉沒有立馬回答,起身來到廊畔花圃,摘了一朵半殘的花,是梔子,唯一的一朵撐到了入秋,也快要凋謝光了,最後剩的兩三瓣雪白,在秋風中搖搖欲墜。

程英嚶看過去,奇:“都九月了呢,這幾瓣是真英雄!”

“我母親最喜歡梔子,做奴才洗衣服那幾年,唯一能讓她開心的事兒,就是來花圃看梔子花。母親喜它們潔白,芬芳,並不會因爲她的出身就厭對君開。”秦南鄉看着掌中梔子,眸底盪漾開了夜色。

“若奴誕下子嗣,入主嫡閨,會成爲曹家生不如死的棋子,若是失寵於家主,被冷落幽禁,會成爲曹家立馬死去的棋子。至於姑娘所言那位姓趙的貴人,天家和錢家本就微妙,還是莫插手的好。”

頓了頓,秦南鄉搖搖頭:“所以最能保全的位置,就是妾室,處於中間的妾室。這是奴的命,奴想自己掌控的命。”

程英嚶沉吟,遂不再多勸,只暗暗思量都說江南女兒溫柔如水,誰知溫柔如刀,骨子裏勁剛得很。

“但是,奴對二姑娘唯一有一求,還望姑娘應允。”秦南鄉轉向程英嚶,眸底如籠了濛濛的霧,看不透,“妾室,奴只要妾室之位,可好?”

“當然好啊!”程英嚶下意識就應了,並沒緩過來這請求和她有甚干係。

秦南鄉遞出了手裏的梔子花,一笑:“那奴就和姑娘約定好了。”

程英嚶接過梔子,忽的想到,梔子的花語,是約定(注2)。

一個美麗,普通,卻能置人於死地的約定。

註釋

1.嘔吐:感謝粉扣羣裏小枕頭“我”提供難忘經歷,嘔吐到極致會吐出血來,紅的。也在此希望各位書友保重身體,好好養胃,能喫是福,胃不舒服推薦蜂蜜水,土蜂蜜不摻糖的那種。

2.梔子花語:永恆的愛與約定。這裏只截取約定的意思,沒有永恆的愛,希望不要誤解。另外梔子花花期5到8月,偶爾有延長情況。所以本文設定9月,勉強能撞上殘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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