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涼的樹林中隱約有昆蟲的鳴叫聲,不覺聒噪,反而有幾分恬淡溫馨。
忽然烏鴉的叫聲侵略而過,帶動一片驚語,打破了還算靜謐的夜晚,原本存在的風聲都已銷聲匿跡。
晃動的樹葉慢慢沉靜下來,幽靜中,一縷很淡的血腥味從一個方向彌散。
空蕩的樹林裏,只有極年,嘴裏咬着紗布的尾巴,左手拿着繃帶纏裹在右臂上,即使是如此幽深的黑暗,還能隱約瞥見紅色的斑絲,極年綁的很緊,血色滲透,染紅了潔白的繃帶,觸目驚心,並非一道傷口,而是無數道約四釐米的血痕錯綜斑布,在那白皙的胳膊上皮開肉綻,猙獰可怖,深到彷彿能看到跳動的筋脈。
釋不去的濃郁血腥味在鼻尖旋繞,都要失去嗅覺的感知。
在那鬼斧神工的般的臉上是冷淡,空曠,麻木,無數次,看到這些傷痕破裂,再癒合,就像一個怪物,不,極年自嘲的冷笑,他就是。
倏而草叢有刺啦的聲音,是個名叫秋落的小兔子。
在做飯和極年,他選擇了後者。
中通外直,出淤泥而不染,乾乾淨淨的秋落看着乾乾淨淨的極年,笑了笑:“你怎麼一個人躲在這裏。”
極年在看到秋落時因爲驚震而皺縮的瞳孔微微顫動,連躲避遮掩都忘了做,就這樣,醜陋的傷口暴露在秋落的眼中。
秋落笑容頓了頓,看着被黑霧繚繞的極年眼裏露出了痛苦的神色。
幾乎沒有指甲的秋落仍是嵌入掌心很深,裂了一道很淺的傷口,這點疼痛,與那人相比,又算的了什麼。
極年此刻就像一頭一直躲躲藏藏卻終究被發現不堪而痛苦哀鳴的野獸,戾氣不可控的爆發,冰冷如野狼的雙眼彷彿要將秋落的心臟刺穿,明知道這與秋落無關,是他自己,自私的要將秋落一同扯下地獄。
極年撲朔的眼簾劇烈顫抖,手指一動,將多餘的繃帶剪短,縹緲空無的表情站了起來,與秋落對視。
“你看到了。”
秋落喉嚨一滾,不敢去看那些傷口,因爲胸口會很痛。
眼睛熱的像是被火燻了似的。
燙的喉嚨十分喑啞:“嗯。”
他抬起沉重的腳,緩慢的像使用假肢的病人,走的極其緩慢,踏出一步,就要停頓片刻,他在觀察極年的狀態,此時的他,就像走失在迷途,不敢邁出的孩子,卸下了防備沒有讓人感到喜悅,而是深深的擔憂,這是自暴自棄的表現,當秋落離他只有最後一步的距離時,極年後退了。
怎麼從來就忽略了呢,在那黑曜石一般幽暗的眼睛裏,其實藏着岩漿般灼燙的感情,一直在壓抑,忍耐,只是爲了不傷害自己。
疏離也好,推離也罷,這個人啊,怎麼能溫柔到如此,秋落眼眶深紅,滾燙的淚水在觸碰到他冰冷的面頰時掉了下來。
極年身體一顫,有些無措的看着像珍珠一般大顆大顆落下的淚水,眉頭因爲緊張而深深的皺起,抬起傷痕累累的手臂,冰冷卻溫柔的擦拭他的眼淚,可是剛擦完又溼潤了,極年靜靜的看着他,最後發出一聲嘆息:“已經習慣了,不疼。”
秋落一頭撞在他肩膀上,用的力不大,卻仍舊讓
沒有絲毫防範抵抗的極年後退了一步。
“完全沒有被安慰到。”濃重的鼻音讓他的聲音悶悶的糯糯的衝撞進極年的耳廓。
後腦貼上一隻安撫的大手,明明該安慰的,不是自己。
秋落覺得自己有些矯情了,吸了吸鼻子,瞪大眼睛,一會兒眼淚就被揮發了,從極年懷裏退出去,眉眼不善的看着極年的胳膊,陰森森的說:“還打算獨自躲在黑暗的角落舔舐傷口?”
極年居然還真的垂眸思考起來!
秋落氣的都要吹鬍子瞪眼了,極年纔開口澆滅了火苗。
“你不怕?”
秋落眯眼:“我一個大男人還怕你這幾道傷口?走了。”強硬的抓住他的手掌往回走,暖流從秋落的手傳遞到了極年的心。
緩緩的,兩隻膚色不同,大小不同的手,合攏在一起。
小月亮看到了小哥哥臉上的緋紅,偷笑的躲進雲層裏,不然會被大哥哥犀利冰冷的眼神刺穿的。
在黑暗裏待了不短的時間,秋落一下子適應不了明亮的燈光,忽然眼前光線一暗,極年的手心放在秋落眼前。
秋落推開:“我不是弱不禁風的小姑娘。”皮笑肉不笑。
極年確實有本事,左臂右臂的傷口多的數不清,只是血痕的形狀有區別,還能忍着疼痛去處理另一隻胳膊,這強大的意志力,若是普通人,早就疼的暈厥了。
秋落語氣略微冷意:“坐下。”
極年坐在被子上。
秋落從他的行李裏拿出醫藥箱,把止疼藥的粉末灑在極年已經包紮好的傷口上:“會疼,你忍着點。”
刺痛只是一瞬,可是在極年冷寂的臉上看不出一點痕跡。
肉眼可見的速度血液變得乾涸,秋落吐氣:“這樣就不會再滲血了,你爲什麼不早用。”
極年淡淡道:“用了遲早也會裂開。”
秋落:“可是我沒看到你身上有傷。”俊秀的臉上帶着濃重的黑氣。
他就覺得奇怪,怎麼可能一個人的身體能白嫩無暇到一點痕跡都沒有!就像一匹假的皮膚,現在看來異想天開的可笑想象反而是真的了!
見他默不吭聲,便主動去扒他的衣服,擔心會拉扯到他的傷所以沒有魯莽脫下,而是撩了起來,上下左右前後看了個遍,愣是沒找到瑕疵處,難不成是腳後跟?
於是就有了俊雅的少年抱住兩隻腳,頭低的似乎在膜拜,而被抱着的那個冷峻青年恍若一尊冷麪閻王。
找了半天都沒找到痕跡,秋落惱怒的在他腳板心上頂了一下:“你打算學啞語嗎。”
極年的惡劣總是不適時宜的冒出來。
“書上有,學會了。”
這時候還不忘打擊他。
秋落笑的越發溫柔:“你這麼聰明,怎麼就不知道流血要補血呢。”
轉身就把嚇得縮成一團的兔子拿到廚房,毫不留情的拿起菜刀就要抹脖子,被極年按住了。
“放手。”
極年看着他被憤怒染黑的眼睛,說:“戾氣最重的時候殺生會被拽入地獄。”
秋落眸色一沉:“那又如何,我甘願。”
極
年手指一緊,深深的看着他,燙人的溫度繼續上升:“別鬧。”
秋落哼了一聲甩開:“鬧的人是我與你無關。”
兔子哭的哼唧。
極年看着挑釁一般略微帶笑的眼睛,沉的不能再沉,左手用力一拽,秋落忍不住‘我擦’了一句,手裏還拿着刀呢!可是那眼裏的笑意卻更深,與極年額頭貼額頭,鼻尖對鼻尖,嘴脣若有若無的距離,曖昧的氣息交融着。
“你真的想清楚了?”極年沙啞的都能吐出火的聲音讓秋落輕輕一笑:“你說呢?”
最後一個字的尾音消失在交替中,腰上的手臂力氣大的要把他折斷成兩半。
秋落疼,但疼的開心,不甘示弱的回吻,心疼,感動,釋然,慶幸,所有情緒在臉上眼裏交錯翻滾。
這是極年的溫度,能讓冷冰冰的人表現出這麼急躁的一面,秋落內心還是很自豪的。
可是過會兒他就爲自己的性命擔憂起來,雙手推了推極年的胸,再親下去就窒息了!居然都不帶換氣的,還真準備拿接吻當練潛水啊。
壓迫的嘴脣總算疏鬆了,都腫到麻木了。
秋落責怨的看了眼極年,這麼一眼,就沉溺在了他柔和的目光中。
就在以爲極年又要親上來時,他卻退了回去,很煞風景的說:“你肚子在叫,該喫飯了。”
秋落一時不知道是該笑還是該愁,他找了個冷酷又腹黑的男朋友。
話說...他們這關係算是定下來了?
其實秋落也很迷茫,他意識到了自己的感情,情根深種不自知罷了,極年絕對很早就喜歡自己,可一直沒有表露,原因他知曉,可是不代表他們親了,極年就會進一步確定關係啊。
秋落咬着筷子,眯着眼看極年。
極年居然低着頭喫飯都不看他!絕對是心虛不想面對。
“極年,你喜歡我。”
極年咬了一口胡蘿蔔。
遞給他一杯水:“有點鹹,渴了喝水。”
秋落:“......”別想轉移話題。
“我也喜歡你。”
極年手指一頓,秋落揚眉,看來自己的主動對他不是沒有影響,而且反應還很大。
“我想你當我的男朋友。”
極年淡淡抬起眼皮,裏面依舊是冰冷無瀾:“然後呢。”
秋落手指敲着自己的膝蓋:“極年,我不是輕佻之人,正視了這份感情,我就會堅持到底。”
極年眼底又是一道海浪。
“未來的事誰也說不清楚。”
秋落咧嘴:“可我很看好我們的未來。”
像是一直緊繃的弦驟然斷裂的氤絲聲乍時響起,猶如惡魔的低沉聲音迴盪在秋落耳邊。
“這是你說的。”
秋落眉眼彎彎:“記得。”
與其考慮未來,最珍惜的當然還是當下,可是極年不同,秋落必須要給他足夠的安全感,不用想都知道,如果自己有一絲絲的動搖,對方都會選擇漠視離開。
可是他不知道,這份感情裏,極年早已糜爛,秋落即使想抽身,惡魔也會緊咬住他的脖子,一同陷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