胃裏一陣翻江倒海,只是想起那個畜生就覺得噁心。
她閉了閉眼,長長的睫毛在蒼白的臉頰上投下脆弱的陰影。
不能退,絕不能後退了。
身後是氣吐血的母親,是被打折過腿的弟弟,是被當街羞辱的妹妹,是搖搖欲墜的楊家祖產和尊嚴......她這抹深宮裏可有可無的霜,就算頃刻消融,也要在消融前,濺那惡徒一臉冰寒,讓其再也沒有機會對付楊家。
只要世榮死了,一切就過去了。
她已經想到了最壞的結果,袖中除了這銀簪,她還藏了一小包從宮中帶出的劇毒。
若事不可爲的話,至少她能選擇乾乾淨淨地離開,絕不受辱。
“太子......來世再見!”一個極其微弱的,幾乎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音節,從她乾澀的脣間逸出,只是太子是聽不見的。
隨即,她嘴角泛起一絲近乎自嘲的極淡的弧度,剛好趁着這個機會,提前去給他探探路,或許要不了多久,便可以在黃泉路上重逢。
當年他爲自己和楊家做的夠多,若不是他的話,楊家早在幾十年前的鬼怪之患中出事了,豈會堅持到現在,所以對於無恙,她並沒有怨恨和不滿,即使如今楊家的情況,很大程度都是因爲東宮的沒落。
她深吸一口氣,將銀簪緊緊攥在手心,尖銳的簪尾刺入掌心軟肉,帶來一絲尖銳的痛感,反而讓她混沌的頭腦清醒了些許,越發堅定了自己的選擇。
她就這樣坐着,像一尊冰雕,等待着黎明,等待着那場註定慘烈甚至可能是最後的赴約,迸發出最後的光彩。
與此同時,白玉京城西,一座佔地極廣,朱門高牆的府邸,卻是燈火通明,笙歌隱隱,跟楊家的情況截然不同。
這裏便是府,白玉京周圍最大的員外之一,跟白玉京中很多官員有着千絲萬縷的聯繫。
府內亭臺樓閣,假山流水,極盡奢華之能事,正廳之中,一場夜宴正酣。
主位之上,坐着一個年約六旬,身材肥碩,面色紅潤的老者,正是員外世榮,覬覦了楊秋霜多年。
他穿着團花錦緞的袍子,上面還繡着金銀。
手指上戴着好幾枚碩大的金玉戒指,此刻正捻着頜下稀疏的鬍鬚,眯縫着小眼睛,帶着盪漾的笑容,聽着下首一個師爺模樣的人彙報。
“老爺,楊家那邊已經接了帖子,那楊奉儀果真應了明日時過府,到時候就可以任由老爺拿捏。”師爺滿臉諂笑。
“哼,算她識相,再不識相的話,楊家就沒了。”世榮得意地哼了一聲,眼中淫光閃爍:“什麼東宮奉儀,不過是個守着活寡,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女人罷了,若非那點兒執念,老夫還看不上呢,那老太子自己都朝不保夕,還
能護得住誰,當年若不是楊老匹夫不識抬舉,硬要把女兒送進那火坑,這美人兒早就是老夫囊中之物了,也不會有今日的狼狽,等了這麼多年,總算等到了,總要好好蹂躪一番,嘿嘿。”
他搓了搓肥厚的手掌,彷彿已經看到明日美人委曲求全,任他拿捏的模樣,整個人都燥熱了起來。
旁邊幾個陪酒的當地豪紳和幫閒連忙奉承:“老爺英明,那楊承業不識抬舉,合該有此報,明日之後,楊家那近百畝上好的水田,還有那東宮的嬪妃,嘿嘿,自然都是老爺的。”
婁世榮哈哈大笑,志得意滿地飲盡杯中酒。
他之所以如此肆無忌憚,除了窺準東宮勢微,跟京城不少官員有聯繫,更重要的依仗,便是他背後真正的靠山鐵山宗。
鐵山宗並非排名前列的大宗門,但在白玉京及周邊府縣,卻是實打實的地頭蛇,而能夠在白玉京周圍成爲地頭蛇的宗門,可想而知有多強。
比起朝中的很多權貴,那是絲毫不差,甚至猶有過之,關係網極爲驚人,實力也超乎想象。
宗門以煉體功法鐵山勁聞名,門下弟子衆多,行事頗爲霸道,與地方官府、豪紳多有勾連,形成了一股極其龐大的勢力,甚至還支持過多位皇子皇女。
其宗主鐵臂石開山,更是一位踏入超品天人境多年的高手,雖只是初期,但在凡人武者眼中,已是如同山嶽般不可撼動的存在,也是天下數得着的絕世高手。
婁世榮每年孝敬給鐵山宗的金銀不計其數,換來的便是石開山的庇護和默許,讓他能在西郊一帶橫行無忌,連縣衙都要讓他三分,他也是鐵山宗的一份子,在裏面地位還是比較高的。
在世榮看來,有鐵山宗這塊金字招牌,對付一個失勢東宮的小小奉儀孃家,簡直是殺雞用牛刀,萬無一失,不會有任何的波瀾。
他甚至已經開始盤算,明日之後,如何將楊秋霜妥善安置,是金屋藏嬌,還是玩膩了再送給別人,乃至於送到鐵山宗中去,討好一個長老。
廳內暖香瀰漫,酒酣耳熱,所有人都在開環暢飲。
誰也沒有注意到,一道比夜色更加深邃的影子,如同沒有實質的幽靈,悄無聲息地落在了府最高的一座閣樓飛檐之上。
來人一身玄色勁裝,外罩同色鬥篷,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線條冷硬的下頜,而且就連這露出來的面容,也是經過易容僞裝的。
他靜靜地立於檐角,夜風吹得鬥篷下襬微微拂動着,他卻彷彿釘在那裏,與飛檐融爲一體,分不清誰是誰了。
周身的氣息收斂到極致,莫說廳中那些醉醺醺的凡人,便是尋常的天人在此,也絕難察覺分毫。
他正是易容僞裝,以太子府舊人身份出現的夏無恙。
白日裏,影衛那邊將楊秋霜出宮、楊家遭遇,以及府明日之約的消息,事無鉅細地呈報給了他。
起初,他並未太過在意,只打算派人過來解決便是。
以他如今所掌握的權勢和力量,想要解決一個家再簡單不過了。
後宮嬪妃孃家的瑣事,自從被廢以後,他向來懶得理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