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三色菩提蔭石枰,德承儒風道骨峻。
佛火溫養大羅境,掌中日月煉精英。
歸一院中,三色菩提樹靜靜佇立,枝葉在月光下泛着朦朧光暈。
此樹,乃蘇清玄百年前親手栽下。
吸三才峯靈脈之氣,以三教真意澆灌。
百年生長,已高十丈,樹冠如蓋。
其葉分三色:青、金、白,對應三教,
卻又同生一枝,正是三教合一之像。
樹下石桌旁,圍坐數人。
雲渺子執一柄天界特有,紫晶砂壺,爲衆人斟茶。
茶是“三才悟道茶”,茶葉採自三才峯,靈霧滋養的千年古茶樹。
經儒門“文火”炒制、道門“靈泉”沖泡、佛門“淨念”加持而成。
茶湯清亮,分三色盤旋,飲之可寧心靜神,助益悟道。
龍淵、凌虛二位新晉大羅金仙坐於下首,姿態恭敬。
龍淵修土行大道,面容敦厚,氣息沉穩如大地。
凌虛修風雷之道,氣質飄然,目光靈動。
二人困於金仙巔峯,皆超過三萬年,本以爲大道無望。
卻在修習三一真訣後脫胎換骨。
二十年前相繼突破大羅,完成生命層次躍遷。
此番恩德,二人銘記於心。
“多少年了。”龍淵輕嘆一聲,放下茶盞,眼中浮現追憶之色。
“老夫卡在金仙巔峯,整整三萬七千年。
那些年月,訪遍三十三天明師。
從文儒天尊座下聽講,到佛祖蓮前聞法……
閱盡三教典籍,試過無數偏方祕術,甚至……”
他苦笑搖頭。
“甚至想過坐化轉世,重頭再來。
可心底總有個聲音說:此路不通。”
凌虛接口,聲音溫潤如春風:
“老朽亦然。初聞三教合一,不知是宮主。
只道是狂徒之囈語,或是邪道惑亂人心的把戲。
及至被雲渺子道兄道破,宮主即是我等守候萬年的盟主。
纔跟隨道兄前來三一宮認主。
聽宮主第一次大講,瓶頸便開始鬆動。
後來,一次,兩次……聽着聽着……”
他眼中閃過光彩。
“如醍醐灌頂!”
原來儒門正氣,可借道門清靈氣爲骨,佛門智悲爲念…
三者相濟,非但不衝突,反能補全各自短板,形成完美循環!”
龍淵點頭:“正是!老夫修土行道。
往日只知厚重,承載……
卻不知‘厚德載物’中那個‘德’字,需儒門正氣滋養。
不知大地‘生養萬物’的慈悲,需佛門心念圓融。
得宮主傳授三一真訣,三十年明理,三十年踐行,十年融匯,十年證道。
未經百年而至大羅,此恩……”
龍淵起身,對蘇清玄鄭重一禮:
“山高海深!”
蘇清玄微笑擺手,虛扶龍淵而起,道:
“是二位長老根基深厚,萬年苦修,水到渠成。
三一真訣不過是把鑰匙,能打開哪扇門,
終究看持鑰之人。”
“宮主過謙了。”雲渺子撫須。
隨即,目光落在蘇清玄身上,帶着探究:
“老夫觀宮主氣息,金仙巔峯早已圓滿。
三教真意融會貫通,道基之厚,冠絕同儕。
依常理,早可踏破大羅門檻,爲何遲遲不破?”
此言一出,龍淵、凌虛皆凝神看來。
他們成就大羅,感知遠超往日。
此刻仔細感應,果然察覺,蘇清玄體內那浩瀚如星海的積累——
早已遠超尋常金仙巔峯範疇。
便是一些初入大羅者,也未必有如此深厚的底蘊。
那氣息沉凝如混沌未開,卻又隱隱透着無邊生機,彷彿在孕育着什麼。
蘇清玄沉默片刻,望向院外浩瀚星河。
今夜星空璀璨,銀河橫亙,億萬星辰明滅,如天道棋盤。
他緩緩道:“當年在人界,我遲遲不飛昇。
直至道基打磨無瑕,經絡臟腑,神魂念頭,乃至每一縷靈力,皆圓滿無漏,方引動天劫。
一入天界,便是天仙境。你們可知爲何?”
不待衆人答,蘇清玄自問自答,聲音沉靜和緩:
“因我深知,修行如築九層之臺。”
“凡人築基,是打下第一層基石。
金丹、元嬰、化神,是往上壘磚砌石(蘇清玄現在的境界,早已知凡人修行體系)。
而飛昇成仙,是要將這九層臺,築到觸及天穹的高度。
根基差一分,高臺危一寸。
風雨來時,便有傾覆之虞。”
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三團靈光自虛無中浮現:
金色正氣浩然如日,光芒溫潤卻蘊含無窮力量;
青色道韻清靈如風,流轉間暗合天地韻律;
白色佛光慈悲如月,澄澈通透,能照見萬象。
三光緩緩旋轉,彼此牽引,漸成穩固光團。
光芒交融處,生出縷縷混沌色澤,似有似無。
“而金仙至大羅,非是小境界突破。”
蘇清玄目光深邃,彷彿穿透虛空,看向無盡大道。
“那是生命層次的根本蛻變——
從此跳出輪迴,不入五行,與天地同壽,與日月同輝。
此等躍遷,是質變,容不得半點虛浮。
需將每一寸道基,都夯得如大地般厚重,
將每一縷神魂,都煉得如星空般浩瀚。”
他掌心光團,忽明忽暗,映照他凝重的面容:
“我若此刻突破,憑百年積累,三寶加持,
以及三教合一的圓滿道基,可直入大羅前期圓滿,乃至中期。
我相信,我的百年成就,便抵旁人萬年苦修。”
“但……”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
“我要的不是尋常大羅,而是能鎮得住三界,承得起萬古,對得住先祖,救得了蒼生的大羅。”
“先祖以十萬載佈局,將封印魔尊,三教歸一之重任託付於我……
魔尊是什麼?”
他掌心光團驟然收縮,化作一點極致黑暗,彷彿能吞噬一切光明:
“是衆生惡念所聚。
貪、嗔、癡、慢、疑,無窮無盡。
它們殺之不盡,斬之不絕,因它源於人心。
只要三教門戶之見仍在,修士便有貪嗔。
只要長生之慾不被正視,衆生便有癡慢。
只要資源爭奪不休,道義便有疑謗。
魔尊,便是這三界失衡的惡果!”
“遙想當年,先祖本可將魔尊徹底淨化。
卻選擇以兵解散道爲代價,將其封印十萬載。”
“何以故?”
蘇清玄望向歸墟方向,目光悠遠。
“因他看透了本質——
斬其魔軀易,斬人心魔難。
唯三教歸一,調和人心,令人心向道,且正心正念,方能根除魔患。
此等重任,需何等修爲,何等心性,何等智慧,方堪承載?”
“文儒天尊、太清天尊、佛祖,皆是大覺金仙,至聖之境。
我欲完成先祖遺願,終結這綿延萬古的魔劫。
至少需與他們比肩,甚至……”
蘇清玄握掌成拳,三色靈光沒入掌心——
“超越!”
“據我推演,若再打磨百年,待三教真意徹底融爲一爐,道基圓滿無缺。
屆時突破,可直入大羅後期,乃至巔峯。
如此,方有底氣直達至聖,方能直面歸墟魔尊,方有資格談‘護佑三界,開萬世太平’。”
蘇清玄一席話,說得三位長老肅然起敬。
雲渺子首先起身,對蘇清玄長揖到地,
聲音帶着難以言喻的感慨:
“宮主之志,老夫歎服!
這百年,老夫與龍淵、凌虛,
必竭盡全力輔佐,穩守道場,
絕不容外魔內奸,擾宮主精修。”
龍淵、凌虛亦起身行禮:“吾等亦然!”
……
正此時,院外傳來輕盈腳步聲,伴着女子低語輕笑。
月色下,四道身影聯袂而來,踏入院中,月光灑落肩頭,如披清輝。
林婉清手持一卷新成書冊,書頁泛着淡淡金芒;
蕭靈溪捧一溫潤玉盒,盒蓋未開,已有清冽藥香溢出;
蕭靈玥手捻菩提念珠,步履從容,周身隱有佛光繚繞;
赤纓倒提銀槍,槍尖尚有未散的戰意,臉上帶着暢快笑意。
“公子又在與長老們論道了?”
林婉清淺笑嫣然,將手中書卷輕放石桌。
那書卷以青玉爲軸,絹帛爲頁,封面以古篆題寫——
《三教融通全藏·第十二卷》。
“此卷專論‘佛門慈悲心’與‘儒門仁愛’‘道門自然’之融通,共九篇八十一章。
婉清與文華閣十七位鴻儒,耗時三載方成,請公子過目。”
蘇清玄接過,隨手翻開一頁。
但見其上字跡清秀,論述精微。
從“慈悲與仁愛皆源於對生命的尊重”,
到“自然之道中蘊含的無私生化”,
再到“三教歸一在修行,處世,對敵中的具體應用”。
層層遞進,鞭辟入裏。
蘇清玄點頭讚道:
“婉清辛苦了。此卷當入經閣‘精義樓’,
供天仙以上弟子參悟。”
蕭靈溪上前,打開玉盒。
盒內鋪着青色絲絨,上置三枚龍眼大小的丹藥。
丹藥珠圓玉潤,表面流轉着金、青、白三色光暈,彼此纏繞如活物,藥香清冽,聞之令人神清氣明。
“這是新煉的‘三光悟道丹’。”
蕭靈溪聲音清脆,帶着些許得意:
“取儒門百年養心草之正性,道門清靈花之靈動,佛門靜心蓮之澄明。
輔以七十二味輔藥,以三一真火,
自然演變文武二火,交替淬鍊九九八十一日。
成丹時天降三色霞光,丹鳴如鳳。
金仙修士服之,可助感悟三教真意,突破瓶頸。
便是對大羅初期的前輩,亦有鞏固境界之效。”
她捻起一枚,三色丹光映照她姣好面容:
“這一爐,成了九枚。
除卻這三枚,餘下六枚,已入丹房寶庫,
按功德值兌換。”
蘇清玄接過丹藥,神識微探,點頭道:
“丹成三色,道紋圓滿,藥力內斂,已是極品。
靈溪的丹道,愈發精進了。”
蕭靈溪抿嘴一笑,眼中滿是歡喜。
蕭靈玥合十輕語,聲音如清泉流石:
“慈悲禪院,今日又度化自‘怨魂海’逃逸的怨魂三千。
這些怨魂多是戰亂橫死,執念深重。
靈玥以‘大光明咒’輔以‘慈悲觀想’,爲其洗滌怨氣,照亮前路。
其中百人怨氣消弭,靈臺復明,憶起生前善念,願發宏誓:
來世若得人身,必精進修行,以報度化之恩。”
蘇清玄溫聲道:“大善!
渡人即是渡己,靈玥功德無量。”
赤纓銀槍“咚”地頓地,笑道:
“楚家兄弟帶回那三千劍修,底子紮實得很!
尤其那三個老長老,嘖嘖,劍意純粹,都練出‘劍域’了。
我已傳下‘三才劍陣’基礎篇——
以儒門正氣爲骨,成防禦劍圍;
以道門靈動爲翼,化攻擊劍網;
以佛門穩固爲根,作持久劍勢。
三月內,保管練出一支,可戰天魔大軍的精銳劍隊!
今日已初見成效,那羣劍修,開始還不服。
被我拉上三位副統領,以四人劍陣對戰他們九十人。
一炷香內全部挑飛兵器,現在一個個老實得很,練得可起勁了!”
衆人聞言皆笑。
蘇清玄眼含欣慰。
百年間,四仙子各展所長,將宮內事務打理得井井有條,道場氣象日新月異……
蘇清玄正欲開口嘉許,忽覺——
心口一抽!
那痛楚來得毫無徵兆,如一根淬鍊了萬年寒冰的細針……
猝然刺入道心最柔軟,最深處。
非肉身的撕裂,非心魔的啃噬,而是一種……
一種源自血脈本源,穿越生死界限的劇烈悸動。
透着一股徹底根斷的絕望。
彷彿有至親之人,正在無邊苦海中沉浮。
冰冷、絕望、痛苦的呼喚,一聲聲……
穿透陰陽界限,無視時空阻隔,如泣如訴,直抵他神魂核心。
“呃……!”蘇清玄悶哼一聲,身形晃了晃,
手中那枚“三光悟道丹”險些脫手。
他下意識握拳,那丹藥被他無形氣勁一激。
“咔”一聲輕響,竟被震出細密裂紋,溫潤丹光驟然黯淡。
與此同時,他另一隻手中的茶盞,也無聲龜裂。
溫熱的茶湯潑灑在素青道袍上,暈開一片深色溼痕。
“公子!”
“宮主!”
衆人皆驚!
四女搶上前扶住,雲渺子三人霍然起身。
大羅金仙級的神識,如決堤潮水般橫掃而出。
瞬間籠罩三才峯方圓萬里!
草木搖曳,蟲蟻蟄伏,靈氣流動,弟子氣息……
一切纖毫畢現,皆在感應之中。
然而,一無所獲。
並無外敵入侵痕跡,亦無內奸作亂端倪,
宮中大陣完好無損,連最微弱的異樣空間波動,都未曾察覺。
蘇清玄擺手,臉色瞬間變得蒼白,額角滲出細密冷汗。
他閉目凝神,以大毅力,強壓下翻騰的氣血,與那撕心裂肺的心悸。
全力運轉《三一真訣》,最玄妙的“血脈道心感應”之法。
此法乃他三十年前閉關時所創。
融合了儒門“心感天地、血脈相連”的親情倫理。
道門“神遊太虛、萬里追魂”的追蹤祕術。
以及佛門“他心通、天眼通、天耳通”的感知神通。
修至大成,可超越空間界限,模糊感應至親血脈的生死安危、悲喜苦樂。
玄妙非常,卻也極耗心神,平日他從未輕易動用。
此刻,一縷微不可察,卻堅韌無比的玄妙牽引。
自他心脈最深處,延伸而出,飄飄蕩蕩……
向下,向下……
如同冥冥中,一根透明的線,繫着遙遠彼岸的某個人,某段魂。
穿過三一宮九重護山大陣,柔和卻堅韌的屏障……
掠過文儒天無垠雲海與懸浮仙山……
越過巍峨南天門,那鎮壓天地的金光……
沉入下方那浩瀚,生機勃勃,又充滿悲歡離合的人間界。
人間數千年,滄海桑田。
昔年蘇家故宅所在清溪鎮,早已在朝代更迭,戰火烽煙中湮滅無蹤。
唯餘斷壁殘垣隱於荒草荊棘。
偶爾有牧童驅牛而過,笛聲嗚咽。
那道牽引未作停留,彷彿只是途經故地。
略一徘徊,便繼續向下,……
穿透厚重無比的大地胎膜——
沒入一片終年黑霧瀰漫,陰陽交錯,
生死輪轉法則奇異之地——
幽冥界!
正是:
血沁道心徹骨寒,九重障碎覓親難。
莫道幽冥隔生死,一縷牽機系涅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