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百載幽冥救親難,一朝歸臥心香暖。
風霜滿袖啼鵑血,痛徹肝腸淚已幹。
卻說蘇清玄,自幽冥黑水牢救得父母雙親魂體。
一路不敢有絲毫耽擱,以平生最快的速度,駕雲趕回文儒天三一宮。
懷中那以三教真意,菩提佛光,淨心絲帕,共同維繫的溫潤光繭,便是他的全部天地。
光繭內,父母魂體虛幻如風中殘燭,
氣息微弱得幾乎難以察覺,
僅憑蘇清玄持續不斷渡入,最爲精純溫和的本源真意。
以及蕭靈溪丹藥,所化藥力靈霧,
方勉強維繫那最後一縷生機不散。
雲渺子、赤纓緊隨其後。
二人皆知蘇清玄心中焦灼,一路沉默,
只將速度催至極致。
越過三十三天罡風雷火層,
文儒天那熟悉的清靈仙氣,與三一宮所在的祥雲瑞靄已然在望。
“宮主回來了!”
歸一院外,一直翹首以盼的林婉清,蕭靈溪,蕭靈玥,周若琳,錢多多,孫步少,李長風等人……
遠遠望見天際那道清濛濛的三色流光,
頓時激動呼喊。
玄清、了塵已閉關出來,與龍淵、凌虛二位長老一起,等在門前,神色凝重。
流光落地,蘇清玄現出身形。
懷中緊緊抱着那團三色光繭,臉色蒼白,
眼中血絲隱現,氣息因一路全力催動真意,而略顯虛浮。
“公子!”林婉清三女疾步上前。
見蘇清玄懷中光繭內,那兩道虛幻得幾乎透明,靜靜沉眠的魂影,正是蘇文淵、柳氏。
頓時心如刀絞,眼圈瞬間紅了。
蕭靈溪更是捂住了嘴,淚珠滾落。
蕭靈玥手中念珠微顫,美目含淚。
“清玄,速將二老魂體送入宮內,此處非講話之所。”
龍淵長老沉聲道。
他一眼便看出蘇文淵夫婦魂體狀況,
已惡劣到極點,隨時可能徹底消散。
蘇清玄不再多言,在衆人簇擁下,疾步走入三一宮內。
他早有安排,徑直來到宮中靈氣最爲氤氳,陣法防護最嚴密的“蘊神洞天”。
此洞天,本是蘇清玄專爲二位師父打造,
供其閉關靜修之所。
引三才峯地下靈脈,聚周天星辰力,
更布有層層溫養神魂,隔絕外邪的陣法,
實爲三一宮一等一的清修養魂寶地。
洞天中央,一方溫玉仙榻早已備好,
榻上鋪着萬年暖魂草編織的軟席,
四周以淨魂香緩緩燻燃。
蘇清玄小心翼翼地將懷中光繭置於榻上,
動作輕柔得,彷彿捧着世間最易碎的珍寶。
光繭緩緩散開,露出內裏情形。
蘇文淵、柳氏的魂體平躺於暖魂草蓆上。
依舊雙目緊閉,面容因痛苦而微微扭曲。
但比起在黑水牢中時,那不斷消散的勢頭已被止住。
兩串菩提念珠在他們腕間散發着柔和的佛光。
與覆蓋其上的素白淨心帕交融,
形成一層穩固的守護光膜。
蕭靈溪的固魄丹藥力所化靈霧,
如絲如縷,持續滲入魂體。
然而,魂體本身依舊虛幻得近乎透明,
彷彿一陣微風便能吹散。
那是百年噬魂魔鏈折磨,本源魂力被抽取殆盡的後遺症。
若非蘇清玄及時救出,以三教真意和諸多寶物強行吊命,此刻早已魂飛魄散。
“父親,母親,玄兒回來了。
我們安全了,這裏是玄兒在天界的家。”
蘇清玄跪坐榻前,握住父親母親那沒有實質的手。
聲音哽咽,卻強行保持平穩,生怕一絲波動驚擾了脆弱的魂體。
“玄兒不孝,讓二老受苦百年……玄兒發誓,定會救醒你們,無論付出何等代價。”
他轉身,對身後衆人快速吩咐:
“婉清,取我庫中那瓶‘九轉還魂玉液’,
‘萬年養神紫芝’,‘九天清露’。
靈溪,你速去丹房。
將溫養神魂、固本培元的頂級丹藥盡數取來。
尤其側重滋養本源魂力的。
靈玥,勞你在此持誦《金剛經》《藥師經》。
以佛門慈悲真意輔助穩定魂體,驅散殘餘魔念死氣。
赤纓,你與長風他們,即刻起,輪流守護洞天之外,未經允許,任何人不得靠近。
玄清師父、了塵師父,宮中一應事務,暫勞二位費心主持。
雲長老、龍長老、凌長老,請助我穩定陣法。
匯聚周天靈機。”
一連串指令果斷清晰,衆人凜然應命,立刻分頭行動。
很快,林婉清取來蘇清玄珍藏的頂級靈物。
蕭靈溪更是捧着數十個玉瓶玉盒返回,
裏面都是她百年煉丹心血所凝的珍品。
蕭靈玥已盤坐榻邊,合目輕誦佛經。
道道柔和的淡金佛光,自她身上散發,如春風化雨,融入蘇文淵夫婦魂體。
上天有好生之德,總給天地間生靈留一線生機——
洞天內陣法之義,便是將磅礴而溫和的天地靈機匯聚起來。
經陣法轉化,化爲最純淨的天地生機,讓魂體吸收,從而漸漸滋養出魂力。
蘇清玄親自將“九轉還魂玉液”以自身真元化開。
一點一滴,渡入父母魂體眉心。
又將“萬年養神紫芝”搗出汁液,混合“九天清露”。
以淨心帕蘸取,輕柔擦拭魂體周身。
蕭靈溪取出數種丹藥,或化霧燻蒸,或凝液點入。
皆是針對魂體本源虧空的對症之藥。
衆人齊心,各展所長。
洞天內,靈氣氤氳如霧,藥香與寶香混合。
佛光與道韻交織,一片祥和寧靜的滋養之境。
蘇文淵、柳氏魂體在那持續不斷的溫和滋養下。
虛幻之勢終於被徹底穩住,不再繼續透明。
扭曲痛苦的面容,也漸漸平和下來,
沉入一場深沉的安眠。
然而,也僅此而已。
魂體依舊脆弱,本源依舊枯竭。
如同乾涸到極致的河牀,雖得細雨滋潤,不再龜裂。
但要重新煥發生機,匯聚水流,
卻非朝夕之功,更需源頭活水。
十日十夜,蘇清玄寸步不離榻前。
他持續以自身最精純的本源真意,化爲涓涓細流。
緩緩渡入父母魂體,不敢有絲毫急切。
這是水磨工夫,急不得,躁不得。
他面容消瘦,眼眶深陷,緊緊注視着父母魂體的每一點細微變化。
林婉清、蕭靈溪、蕭靈玥三女,
亦輪流在側協助,或遞送靈藥,或輔以祕法,或誦經安撫。
她們眼見蘇清玄形容憔悴,心疼不已。
卻知勸也無用,只能將滿腔柔情與關切,
化作更細緻的照料。
林婉清默默調整洞天內的靈氣流轉,使之更貼合魂體吸收;
蕭靈溪根據魂體狀態,不斷微調丹藥配伍與用量;
蕭靈玥的誦經聲始終平和悠長,如定海神針,撫平一切躁動。
赤纓等人則忠實地守在外圍,將一切閒雜事務隔絕。
整個三一宮上下,皆知宮主正傾盡全力救治雙親。
皆自發肅靜,各司其職,默默祈願。
到第十一日清晨,當第一縷天光透過洞天陣法,化爲柔和光斑灑落仙榻時。
柳氏的魂體手指,幾不可察地,輕輕動了一下。
一直凝神注視的蘇清玄,渾身劇震,猛地俯身……
聲音顫抖得幾不成調:“母親?母親您能聽見嗎?”
柳氏的魂體依舊閉目,但那虛幻的眼睫,
似乎極其輕微地顫了顫。
一旁,蘇文淵的魂體亦彷彿有所感應,眉峯微微鬆動。
“父親!母親!”蘇清玄熱淚奪眶而出。
他緊緊握住父母親虛幻的手,將額頭輕輕抵在榻邊。
壓抑了百年的愧疚、思念、痛苦、後怕,
在這一刻如決堤江河,洶湧而出。
他不再是一個威震天界的三一宮主,
不再是三教祖庭親封的護道真人,
只是一個險些失去雙親,如今終於看到一線希望的孩子。
“玄兒不孝……真的不孝……”他聲音嘶啞,淚落如雨,斷斷續續地傾訴着。
“百多年前,玄兒飛昇,只道來日方長……
以二老的功德福報,定能享人天之福,
卻不想……卻不想竟累二老受此百年煉魂之苦!
那魔鏈加身,抽取魂力之時,該是何等痛楚?
玄兒只要一想,便覺心如刀割,恨不能以身代之!”
“這百年,玄兒在天界,建了三一宮,收了弟子,得了虛名,看似風光……
可每每夜深人靜,思及爹孃生養之恩,便......
玄兒四處打聽爹孃下落,只以爲你們早已輪迴轉世,盡享人天福報……
誰知,誰知二老竟......魂魄被奸人所拘,受盡折磨!
玄兒……玄兒竟渾然不知!
這百年,二老在暗無天日的牢籠中受苦,
玄兒卻在所謂‘聖人’光環下安然度日……
玄兒枉爲人子!枉爲人子啊!”
他哭得撕心裂肺,每一字每一句,都浸滿了深入骨髓的自責與痛悔。
身後,林婉清三女早已淚流滿面。
便是守在外圍的赤纓、周若琳等人,
隔着陣法感應,亦不由鼻酸眼熱,心生無盡悲痛。
“父親,您常教玄兒,讀書人當以‘孝悌忠信’立身。
玄兒……玄兒卻連最基本的‘孝’都未能盡到!
母親,您最是慈和,玄兒少時頑劣,您從未重言呵斥,總是溫言教導……
可玄兒,卻讓您承受這非人之痛!
玄兒……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他哭訴着,將百年來的思念、擔憂、成就、遺憾……
以及得知真相後的滔天怒火,無盡悔恨,盡數傾瀉而出。
那情真意切的悲聲,迴盪在靜謐的洞天之內。
聞者無不動容,見者無不心碎。
或許是這至誠的孝心與悲慟,觸動了冥冥中的血脈羈絆。
或許是連日來的精心養護終於產生效果。
仙榻之上,柳氏的魂體,眼角竟緩緩滑落一滴晶瑩的,完全由魂力凝結的淚珠。
緊接着,蘇文淵的魂體,嘴脣亦極其輕微地蠕動了一下,
彷彿想要說什麼,卻終究無力發出聲音。
但這一滴魂淚,這一下脣動,於蘇清玄而言,卻不啻於混沌中的第一道曙光!
這證明,父母親的意識並未完全沉淪,
他們能感知到他的存在,能聽到他的話語!
“父親!母親!你們能聽見!你們能聽見玄兒說話,對不對?”
蘇清玄狂喜,小心地爲母親拭去那滴魂淚。
“你們放心,玄兒在這裏,玄兒一定會救你們!
無論如何,一定會讓你們恢復如初,我們一家團聚,再也不分開!”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騰的心緒,重新穩住了渡入真意的節奏。
此刻,他心中的惶惑不安漸漸散去,唯餘無比堅定的信念。
他知道,父母聽到他的懺悔,感受到他的決心,那最後一點求生意志已被點燃。
接下來,便是如何爲這微弱的火種,添上足夠的薪柴,讓它熊熊燃燒,直至照亮整個魂體。
……
救治進入了新的階段。
蘇文淵夫婦的魂體,開始對外界的滋養有了微弱的主動回應。
吸收藥力與生機的效率,比之前被動承受時,提升了不止一籌。
雖然依舊緩慢,但確確實實在一絲絲地變得凝實,那虛幻的透明感,在一點點褪去。
蘇清玄更加精心。
他根據父母魂體的反應,不斷調整真意渡入的頻率與屬性。
時而以儒門浩然氣激發其“生”的意念。
時而以道門自然韻調理魂力流轉。
時而以佛門慈悲光撫平創傷印記。
林婉清三女亦是全力以赴,將二老照顧得無微不至。
如此,又是旬日過去。
……
這期間,真武大帝曾遣玄武衛將官前來,
送達天庭藥仙司,撥付的一批珍貴養魂仙藥,並告知幽冥局勢:
宋帝王已被剝奪神位,打入十八層地獄,永世受刑。
其轄區由真武大帝暫時接管,一應涉案人員正被嚴查。
十殿其餘閻羅雖有震動,但在真武大帝與十萬玄武衛坐鎮下,目前尚無異動。
玉帝已知悉全部經過,對蘇清玄救親除魔之舉多有嘉許,具體封賞待後議。
蘇清玄謝過天使,收下仙藥,心思卻依舊全在父母身上。
他將天庭賜藥與宮中儲備,蕭靈溪所煉靈丹巧妙配合,針對性地使用,效果更佳。
到第三十日時,蘇文淵、柳氏的魂體,已明顯凝實了許多。
雖仍比尋常生魂虛弱,但已不再有隨時消散之虞。
他們甚至能在蘇清玄以神念輕柔溝通時,
給出一些極其微弱的、模糊的意念回應,
多是“安好”、“勿念”之類的簡單詞語。
這對蘇清玄而言,已是天大的慰藉。
然而,又一個嚴峻的問題擺在面前。
魂體可以滋養壯大,但肉身早已在百年前亡故時失去。
沒有肉身依託的魂魄,終是無根之萍。
難以長久存世,更無法真正“復活”,享受生者應有的感知與修行。
尋常爲魂魄重塑肉身之法,所需天材地寶固然珍貴。
以三一宮底蘊及天庭支持,或可湊齊。
但重塑出的肉身,往往與魂魄契合不足。
資質有限,未來修行之路幾乎斷絕。
這絕非蘇清玄所願!
他要的是,父母親真真正正地“活”過來。
擁有健康的身體,甚至能踏上仙途,長生久視,一家共享天倫。
這一夜,蘇清玄獨自守候在父母榻前,凝視着二老安詳的睡顏。
腦海中念頭飛轉,推演着各種可能。
突然,一個古老案例,帶來的決然念頭,
如同黑暗中劃過的閃電,擊中了他的心神——
“削骨還父,割肉還母……”
正是:
藥力頻施魂漸固,慈容雖在何依附。
欲求完聚無根蒂,爲報親恩可削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