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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一筆收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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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吳嶺去了市場監管局。

他上網查過了,爺爺走了,個體戶的執照不能直接變更,只能先註銷再重新辦。

在爺爺的老樟木箱裏找材料的時候,吳嶺在箱底發現了茶館的房產證。

翻開一看,愣了一下——上面寫的不是爺爺的名字,而是他的。

吳嶺查了一下過戶日期,三年前,還把住宅屬性改成了商住兩用。

原來爺爺三年前就把房子轉到他名下了,那時候他還在重慶跑場子,什麼都不知道。

老頭子什麼都不說,卻什麼都安排好了。

他拿着房產證和爺爺的舊執照去了窗口。

老師隨意看了一眼材料。

“原營業執照呢?”

“在這兒。”

“手寫的?”

“一九八三年辦的。”

“......行。房產是你名下的,那簡單點。你把舊的註銷,重新以你的名字申請就行。材料補齊大概兩週。”

兩週。

第一條不算卡住,但也快不了。

第二條倒是立馬乾了,他找了塊硬紙板,記號筆寫了一行字掛門口:

三花茶,十五元/碗,可續水。

一行字,一個品種,一個價格。

第三條,回微信。

秦小碗有二十四天的未讀消息,最後一條是“你要是死了告訴我一聲我去給你收屍”。

他回了三個字:沒死。謝。

秦小碗秒回一條語音,他沒點開。

第四條...還沒想出來。

手機放下,他開始翻櫃檯抽屜。

秦小碗給他算的是乾淨數字,但抽屜裏還藏着別的。

欠的水電費、燃氣費,加上爺爺記在紙條上的兩筆人情債。

一張寫着“趙姐看店欠五百”,一張寫着“李師傅修管子三百”,日期是去年十一月。

爺爺連三百塊都記着。

欠的加上開業要花的,進茶、補蓋碗、修椅子、漆招牌、雜物。

他在手機上按了一遍,秦小碗說的十二個月,是肯定撐不到了。

吳嶺給秦小碗發了條消息,把明細拍了張照過去。

三十秒後來了條語音,公交車報站聲先響了一下,然後是秦小碗的聲音。

“修椅子你有錘子。招牌先別漆,反正沒人來。雜物去批發市場買。進茶先只進三花和碧潭飄雪,竹葉青等有客人再說。能省就省。我要下車了。”

省是能省一點,影響不了大局。

下午,隔壁奶茶店的張老闆來了。

他三十出頭,圍裙上印着“茶馬巷壹點點”。

不是連鎖那個,是他自己取的名字。

手裏永遠端着一杯自家奶茶,吸管是彎的,走路的時候杯子跟着晃。

“吳老闆!你這個門開了?”

“開了。”

“好嘛好嘛。”他晃進來,先看了一圈,“比上個月乾淨了嘛!有人幫你搞了?”

“朋友來了一趟。”

“女朋友?”

“發小。”

“男的女的?”

“......女的。”

“哦——”他拖長了調子,在吳嶺對面坐下,吸了口奶茶,“發小嘛。曉得了曉得了。”

然後他朝門口努了努嘴。“那個貓,你爺爺的?”

門口趴着一隻橘貓,肚子圓滾滾的,眯着眼,尾巴搭在門檻上。

“野貓。”

“那時候你爺爺天天給它留魚骨頭。”張老闆說,“每天蹲門口。你不留它就蹲着,留了它就喫完走。有骨氣。”

“你來就爲了說貓?”

“也不全是。”張老闆吸了口奶茶,“你爺爺在的時候,我每天下午過來喝碗三花。五塊錢。他泡得好,不是我說,外頭那些茶樓的師傅比不了。”

“他跟你收過錢?”

“頭兩個月收了,後來就不收了。我過來他就給我倒上,我走的時候在櫃檯上擱五塊錢,他也不看。後來我試過擱三塊,第二天他把我那個杯子換成了小號的。”

吳嶺沒忍住笑了一下。

“你爺爺那個人嘛,啥子都不說,但啥子都記得。”張老闆的語氣鬆了一檔,“這條巷子就你們家最老,我來的時候你爺爺已經在了。奶茶店之前是個裁縫鋪,裁縫鋪之前是個修鞋的。都走了。就你爺爺沒走。”

“嗯。”

“所以我看你要開下去,我高興。”他語氣又回來了,“不過說正事,你這個面積一百來平,就你一個人。前面這一半,你看從那個柱子到門口,租出去嘛。找個人賣點餃子啊串串啊什麼的,一個月收兩三千輕輕鬆鬆。”

“不租。”

“你先...”

“不租。這個茶館不分。”

張老闆看了他一眼,沒再勸。

拿起奶茶喝了一口,換了話頭。

“對了,上個月有個姑娘來我店裏買奶茶,買完了沒走,站你門口看了好一會兒。”

“看什麼?”

“看你那個匾額,拍了照,還蹲下來看你那個門檻,就那個被踩出坑的。”

“什麼人?”

“不認識。背個大包,像搞學問的。年輕,長頭髮。”張老闆站起來,“我跟她說這個茶館的老闆上個月剛走了,不曉得還開不開。她沒說話就走了。”

他晃到門口,彎腰摸了一下橘貓的腦袋。

“小橘,你看好他哈。”

貓打了個哈欠。

張老闆走了以後,茶館又空了。

吳嶺給自己泡了碗茶。

依舊三花,用爺爺的白鐵罐子。

水衝下去的時候他想起昨天秦小碗說的,比你爺爺泡得差。

差在哪?

他揭開蓋碗聞了一下。

茉莉花香是有的,但衝,蓋住了茶底。

爺爺泡的三花,花香和茶味是分層的,先聞到花,再喝到茶,不搶。

喝了一口。

回甘有,但短。

剛到舌根就散了,接不上下一口。

爺爺泡的三花回甘能從舌根甜到嗓子眼,一口茶的餘味能撐到下一口。

他的撐不到。

大概是水溫的問題,三花是花茶,不喫滾水,爺爺泡茶從來不用剛開的水,壺提起來要放一會兒。

他剛纔直接衝的,水太燙,把花香逼出來了但也逼散了。

他又泡了一碗。

這次水開了以後等了半分鐘再衝,出湯也快了兩秒。

茶湯顏色淺了一點,黃綠色。

喝一口,嗯,花香沉下去了,不衝了,就是味道薄。

第三碗,水溫不變,出湯再多等了幾秒。

顏色最淡,不過入口的時候,就一個字——順。

沒有阻礙,從舌面滑過去,然後回甘從嗓子底下慢慢浮上來,比前兩碗長。

他把三碗茶擺在桌上,從左到右喝了一遍。

第三碗最好。

三碗三花茶,零收入,零客人。

只有他覺得第三碗比第一碗進步了。

這算不算好好泡茶?

大概算吧。

趙婆婆來了。

她推門進來,沒打招呼,就往窗邊一坐,和爺爺在的時候一樣位置。

吳嶺給她泡了一碗三花端過去。

趙婆婆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

“比你爺爺淡。”

“嗯。還在學。”

趙婆婆沒再說話,又坐了半個多小時,窗外的光從白變成了黃。

走的時候她在櫃檯上擱了十五塊錢。

“趙婆婆...”

“莫退。你要喫飯嘛。”

走了。

十五塊錢,吳嶺看着櫃檯上那兩張紙幣。

今天的第一筆收入。

也是他開茶館以來的第一筆收入。

趙婆婆走了以後,吳嶺把那十五塊錢收進抽屜,和爺爺記的那些欠條放在一起。

他看了一眼那張“趙姐看店欠五百”的紙條。

那是趙婆婆幫爺爺守了幾天茶館,五百塊辛苦費沒收。

爺爺記着,他也得記着,早晚得還。

然後從抽屜裏拿出李師傅那張欠條,出門。

茶馬巷不長,七八十米走到頭。

李師傅的管子鋪在巷子更深處,捲簾門只開了一半,裏頭堆着水管接頭和扳手。

“李師傅。”

“哪個?”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從管子堆後面探出頭,手上還攥着生料帶。

“吳記茶館的。我爺爺欠你三百塊,修管子的。”

李師傅看了他一眼。“你是老吳頭的孫子?”

“嗯。”

“那個錢不用給了。你爺爺幫我修過兩回椅子,扯平了。”

“我爺爺記着的。”吳嶺把三百塊擱在他面前的水管上。

李師傅看了看錢,又看了看他,把錢推回來。

“你爺爺的賬你爺爺說了算。他說欠,那是他客氣。你拿回去。茶館還開着?”

“開着。”

“那改天我過來喝碗茶。”

“三花。十五一碗。”

“十五?你爺爺收我五塊。”

“......那你來了再說。”

吳嶺揣着三百塊走回來,欠條沒銷,錢沒出去。

巷子走了一趟,認了一個人。

回到櫃檯前,他再次翻開爺爺的筆記。

浣花底下那串彎繞的線,還是像溪流又像路。

巷子安靜下來的時候,吳嶺仍然坐在櫃檯後面。

整條巷子只剩路燈和橘貓。

橘貓從門檻上跳下來,踩着石板路走了幾步,在路燈底下蹲住了,尾巴卷着腳。

吳嶺沒開燈,路燈的光從窗縫透進來,落在臺上那把醒木上,一半亮一半暗。

他站起來,把醒木拿在手裏,沒上臺。

就靠着臺下第一排的竹椅站着,像跟一個坐在對面的人說話。

“爺爺。”

“你說過一句話,莫急,等它醒。我十二歲聽不懂。現在懂了,你說的不是茶。”

醒木在手裏轉了一圈,木頭被手心的汗沁得有點溫。

“我小時候問過你,爺爺你爲啥子不出去耍。你說,出去了就回不來了。我以爲你說的是老了走不動。現在想想,不是那個意思。”

“五十八年。你肯定想過走。但你沒走。我現在有點明白了。不是走不了,是你怕走了以後,這邊的人等不到你。”

吳嶺停了一會兒。

茶館裏黑得只剩那一小塊光。

壁畫在暗處,什麼都看不清。

後門的方向更暗。

“趙婆婆今天來了,還是窗邊那個位置。走的時候擱了十五塊錢。我記得有一年冬天,她老伴剛走那天,在你這兒坐到打烊。你給她續了一晚上的水,一句話都沒說。”

“你就是這樣的人。不說,都在。”

“還有,今天我去找李師傅,就是修管子那個。我去還那三百塊,他不收。他說你幫他修過椅子,扯平了。”

他把醒木翻過來,拇指摸了摸底面。

那行刻字已經磨得快平了,只有指腹還能感到一點凹凸。

“你每天關門之前,都有一個習慣,要把櫃檯上的東西擺一遍。銅香爐放左邊,茶碗放右邊,舊紙墊在碗底下。每天擺,擺了五十八年。我問你爲啥子,你說,擺一遍就是看一遍,看一遍就是記一遍。”

“我今天也泡了三碗茶,第三碗最好。掛了菜單了,還沒人來喝。秦小碗幫我算過,說十二個月,我算了一遍,懸。”

“你當年是不是也這樣?一個人,沒人來,對着空茶館說話?”

沒人回答。

窗外橘貓叫了一聲,短短的,像在回應什麼。

然後又安靜了。

後門那邊亮了。

一線暖黃色的光從門縫裏滲出來。

不是突然亮的,像那邊有人慢慢挑亮了一盞油燈,光從縫隙裏一點一點滲過來。

然後聲音也過來了。

遠遠的人聲。

碗蓋碰碗沿。

落子聲。

有人喊了一聲“摻茶”,飄到這邊的時候已經軟了,像隔了一層牆又隔了一層什麼別的。

吳嶺攥緊醒木,走過去。

手搭在門上,木頭是溫的。

不是被曬的溫,是那邊的熱氣滲過來的。

他能感覺到門板的另一面有東西在動。

不是風,是人。

很多人坐在竹椅上挪動身體,椅腿在地上輕輕刮。

推開。

茶煙和暖光一起撲過來。

溫度一下子高了好幾度,像從三月底一步邁進了冬天的暖房裏。

空氣稠,帶着炭火味和茶葉蒸出來的潮氣,還有一點點旱菸的焦苦。

那是老茶客抽葉子菸的味道。

人聲是有的,但比上次來的時候薄了。

上次是滿座,幾十個人同時說話的那種厚。

這次中間有空隙。

堂倌靠在櫃檯邊上,壺擱在手邊,沒穿桌。

角落裏劉師傅蹲在老位置,銅釺子別在耳朵上,沒轉。

小翠不在。

吳嶺走到老周頭那張桌前坐下。

老周頭看着他,臉上的皺紋比上次深了,還是那件灰布長衫,洗得發白了一塊。

“好久沒來了。”

“嗯。”

“人走了不少。”老周頭拿茶蓋颳了刮碗麪,動作比以前慢了半拍,“冬天。冷。”

吳嶺看了看那些空着的竹椅。

上次坐在靠窗第二張的那個戴瓜皮帽的老頭不在了。

第三張常坐的那個穿馬褂的胖子也不在了。

“他們——”

“不來了。”老周頭沒解釋。

他端起蓋碗喝了一口,放下。

“你來了就好。”

炭盆燒着,火不旺,煙很細,盆裏偶爾爆一聲,火星子從灰裏蹦出來,亮了一下就滅了。

沒人再說話,就這麼坐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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