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吳嶺去了市場監管局。
他上網查過了,爺爺走了,個體戶的執照不能直接變更,只能先註銷再重新辦。
在爺爺的老樟木箱裏找材料的時候,吳嶺在箱底發現了茶館的房產證。
翻開一看,愣了一下——上面寫的不是爺爺的名字,而是他的。
吳嶺查了一下過戶日期,三年前,還把住宅屬性改成了商住兩用。
原來爺爺三年前就把房子轉到他名下了,那時候他還在重慶跑場子,什麼都不知道。
老頭子什麼都不說,卻什麼都安排好了。
他拿着房產證和爺爺的舊執照去了窗口。
老師隨意看了一眼材料。
“原營業執照呢?”
“在這兒。”
“手寫的?”
“一九八三年辦的。”
“......行。房產是你名下的,那簡單點。你把舊的註銷,重新以你的名字申請就行。材料補齊大概兩週。”
兩週。
第一條不算卡住,但也快不了。
第二條倒是立馬乾了,他找了塊硬紙板,記號筆寫了一行字掛門口:
三花茶,十五元/碗,可續水。
一行字,一個品種,一個價格。
第三條,回微信。
秦小碗有二十四天的未讀消息,最後一條是“你要是死了告訴我一聲我去給你收屍”。
他回了三個字:沒死。謝。
秦小碗秒回一條語音,他沒點開。
第四條...還沒想出來。
手機放下,他開始翻櫃檯抽屜。
秦小碗給他算的是乾淨數字,但抽屜裏還藏着別的。
欠的水電費、燃氣費,加上爺爺記在紙條上的兩筆人情債。
一張寫着“趙姐看店欠五百”,一張寫着“李師傅修管子三百”,日期是去年十一月。
爺爺連三百塊都記着。
欠的加上開業要花的,進茶、補蓋碗、修椅子、漆招牌、雜物。
他在手機上按了一遍,秦小碗說的十二個月,是肯定撐不到了。
吳嶺給秦小碗發了條消息,把明細拍了張照過去。
三十秒後來了條語音,公交車報站聲先響了一下,然後是秦小碗的聲音。
“修椅子你有錘子。招牌先別漆,反正沒人來。雜物去批發市場買。進茶先只進三花和碧潭飄雪,竹葉青等有客人再說。能省就省。我要下車了。”
省是能省一點,影響不了大局。
下午,隔壁奶茶店的張老闆來了。
他三十出頭,圍裙上印着“茶馬巷壹點點”。
不是連鎖那個,是他自己取的名字。
手裏永遠端着一杯自家奶茶,吸管是彎的,走路的時候杯子跟着晃。
“吳老闆!你這個門開了?”
“開了。”
“好嘛好嘛。”他晃進來,先看了一圈,“比上個月乾淨了嘛!有人幫你搞了?”
“朋友來了一趟。”
“女朋友?”
“發小。”
“男的女的?”
“......女的。”
“哦——”他拖長了調子,在吳嶺對面坐下,吸了口奶茶,“發小嘛。曉得了曉得了。”
然後他朝門口努了努嘴。“那個貓,你爺爺的?”
門口趴着一隻橘貓,肚子圓滾滾的,眯着眼,尾巴搭在門檻上。
“野貓。”
“那時候你爺爺天天給它留魚骨頭。”張老闆說,“每天蹲門口。你不留它就蹲着,留了它就喫完走。有骨氣。”
“你來就爲了說貓?”
“也不全是。”張老闆吸了口奶茶,“你爺爺在的時候,我每天下午過來喝碗三花。五塊錢。他泡得好,不是我說,外頭那些茶樓的師傅比不了。”
“他跟你收過錢?”
“頭兩個月收了,後來就不收了。我過來他就給我倒上,我走的時候在櫃檯上擱五塊錢,他也不看。後來我試過擱三塊,第二天他把我那個杯子換成了小號的。”
吳嶺沒忍住笑了一下。
“你爺爺那個人嘛,啥子都不說,但啥子都記得。”張老闆的語氣鬆了一檔,“這條巷子就你們家最老,我來的時候你爺爺已經在了。奶茶店之前是個裁縫鋪,裁縫鋪之前是個修鞋的。都走了。就你爺爺沒走。”
“嗯。”
“所以我看你要開下去,我高興。”他語氣又回來了,“不過說正事,你這個面積一百來平,就你一個人。前面這一半,你看從那個柱子到門口,租出去嘛。找個人賣點餃子啊串串啊什麼的,一個月收兩三千輕輕鬆鬆。”
“不租。”
“你先...”
“不租。這個茶館不分。”
張老闆看了他一眼,沒再勸。
拿起奶茶喝了一口,換了話頭。
“對了,上個月有個姑娘來我店裏買奶茶,買完了沒走,站你門口看了好一會兒。”
“看什麼?”
“看你那個匾額,拍了照,還蹲下來看你那個門檻,就那個被踩出坑的。”
“什麼人?”
“不認識。背個大包,像搞學問的。年輕,長頭髮。”張老闆站起來,“我跟她說這個茶館的老闆上個月剛走了,不曉得還開不開。她沒說話就走了。”
他晃到門口,彎腰摸了一下橘貓的腦袋。
“小橘,你看好他哈。”
貓打了個哈欠。
張老闆走了以後,茶館又空了。
吳嶺給自己泡了碗茶。
依舊三花,用爺爺的白鐵罐子。
水衝下去的時候他想起昨天秦小碗說的,比你爺爺泡得差。
差在哪?
他揭開蓋碗聞了一下。
茉莉花香是有的,但衝,蓋住了茶底。
爺爺泡的三花,花香和茶味是分層的,先聞到花,再喝到茶,不搶。
喝了一口。
回甘有,但短。
剛到舌根就散了,接不上下一口。
爺爺泡的三花回甘能從舌根甜到嗓子眼,一口茶的餘味能撐到下一口。
他的撐不到。
大概是水溫的問題,三花是花茶,不喫滾水,爺爺泡茶從來不用剛開的水,壺提起來要放一會兒。
他剛纔直接衝的,水太燙,把花香逼出來了但也逼散了。
他又泡了一碗。
這次水開了以後等了半分鐘再衝,出湯也快了兩秒。
茶湯顏色淺了一點,黃綠色。
喝一口,嗯,花香沉下去了,不衝了,就是味道薄。
第三碗,水溫不變,出湯再多等了幾秒。
顏色最淡,不過入口的時候,就一個字——順。
沒有阻礙,從舌面滑過去,然後回甘從嗓子底下慢慢浮上來,比前兩碗長。
他把三碗茶擺在桌上,從左到右喝了一遍。
第三碗最好。
三碗三花茶,零收入,零客人。
只有他覺得第三碗比第一碗進步了。
這算不算好好泡茶?
大概算吧。
趙婆婆來了。
她推門進來,沒打招呼,就往窗邊一坐,和爺爺在的時候一樣位置。
吳嶺給她泡了一碗三花端過去。
趙婆婆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
“比你爺爺淡。”
“嗯。還在學。”
趙婆婆沒再說話,又坐了半個多小時,窗外的光從白變成了黃。
走的時候她在櫃檯上擱了十五塊錢。
“趙婆婆...”
“莫退。你要喫飯嘛。”
走了。
十五塊錢,吳嶺看着櫃檯上那兩張紙幣。
今天的第一筆收入。
也是他開茶館以來的第一筆收入。
趙婆婆走了以後,吳嶺把那十五塊錢收進抽屜,和爺爺記的那些欠條放在一起。
他看了一眼那張“趙姐看店欠五百”的紙條。
那是趙婆婆幫爺爺守了幾天茶館,五百塊辛苦費沒收。
爺爺記着,他也得記着,早晚得還。
然後從抽屜裏拿出李師傅那張欠條,出門。
茶馬巷不長,七八十米走到頭。
李師傅的管子鋪在巷子更深處,捲簾門只開了一半,裏頭堆着水管接頭和扳手。
“李師傅。”
“哪個?”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從管子堆後面探出頭,手上還攥着生料帶。
“吳記茶館的。我爺爺欠你三百塊,修管子的。”
李師傅看了他一眼。“你是老吳頭的孫子?”
“嗯。”
“那個錢不用給了。你爺爺幫我修過兩回椅子,扯平了。”
“我爺爺記着的。”吳嶺把三百塊擱在他面前的水管上。
李師傅看了看錢,又看了看他,把錢推回來。
“你爺爺的賬你爺爺說了算。他說欠,那是他客氣。你拿回去。茶館還開着?”
“開着。”
“那改天我過來喝碗茶。”
“三花。十五一碗。”
“十五?你爺爺收我五塊。”
“......那你來了再說。”
吳嶺揣着三百塊走回來,欠條沒銷,錢沒出去。
巷子走了一趟,認了一個人。
回到櫃檯前,他再次翻開爺爺的筆記。
浣花底下那串彎繞的線,還是像溪流又像路。
巷子安靜下來的時候,吳嶺仍然坐在櫃檯後面。
整條巷子只剩路燈和橘貓。
橘貓從門檻上跳下來,踩着石板路走了幾步,在路燈底下蹲住了,尾巴卷着腳。
吳嶺沒開燈,路燈的光從窗縫透進來,落在臺上那把醒木上,一半亮一半暗。
他站起來,把醒木拿在手裏,沒上臺。
就靠着臺下第一排的竹椅站着,像跟一個坐在對面的人說話。
“爺爺。”
“你說過一句話,莫急,等它醒。我十二歲聽不懂。現在懂了,你說的不是茶。”
醒木在手裏轉了一圈,木頭被手心的汗沁得有點溫。
“我小時候問過你,爺爺你爲啥子不出去耍。你說,出去了就回不來了。我以爲你說的是老了走不動。現在想想,不是那個意思。”
“五十八年。你肯定想過走。但你沒走。我現在有點明白了。不是走不了,是你怕走了以後,這邊的人等不到你。”
吳嶺停了一會兒。
茶館裏黑得只剩那一小塊光。
壁畫在暗處,什麼都看不清。
後門的方向更暗。
“趙婆婆今天來了,還是窗邊那個位置。走的時候擱了十五塊錢。我記得有一年冬天,她老伴剛走那天,在你這兒坐到打烊。你給她續了一晚上的水,一句話都沒說。”
“你就是這樣的人。不說,都在。”
“還有,今天我去找李師傅,就是修管子那個。我去還那三百塊,他不收。他說你幫他修過椅子,扯平了。”
他把醒木翻過來,拇指摸了摸底面。
那行刻字已經磨得快平了,只有指腹還能感到一點凹凸。
“你每天關門之前,都有一個習慣,要把櫃檯上的東西擺一遍。銅香爐放左邊,茶碗放右邊,舊紙墊在碗底下。每天擺,擺了五十八年。我問你爲啥子,你說,擺一遍就是看一遍,看一遍就是記一遍。”
“我今天也泡了三碗茶,第三碗最好。掛了菜單了,還沒人來喝。秦小碗幫我算過,說十二個月,我算了一遍,懸。”
“你當年是不是也這樣?一個人,沒人來,對着空茶館說話?”
沒人回答。
窗外橘貓叫了一聲,短短的,像在回應什麼。
然後又安靜了。
後門那邊亮了。
一線暖黃色的光從門縫裏滲出來。
不是突然亮的,像那邊有人慢慢挑亮了一盞油燈,光從縫隙裏一點一點滲過來。
然後聲音也過來了。
遠遠的人聲。
碗蓋碰碗沿。
落子聲。
有人喊了一聲“摻茶”,飄到這邊的時候已經軟了,像隔了一層牆又隔了一層什麼別的。
吳嶺攥緊醒木,走過去。
手搭在門上,木頭是溫的。
不是被曬的溫,是那邊的熱氣滲過來的。
他能感覺到門板的另一面有東西在動。
不是風,是人。
很多人坐在竹椅上挪動身體,椅腿在地上輕輕刮。
推開。
茶煙和暖光一起撲過來。
溫度一下子高了好幾度,像從三月底一步邁進了冬天的暖房裏。
空氣稠,帶着炭火味和茶葉蒸出來的潮氣,還有一點點旱菸的焦苦。
那是老茶客抽葉子菸的味道。
人聲是有的,但比上次來的時候薄了。
上次是滿座,幾十個人同時說話的那種厚。
這次中間有空隙。
堂倌靠在櫃檯邊上,壺擱在手邊,沒穿桌。
角落裏劉師傅蹲在老位置,銅釺子別在耳朵上,沒轉。
小翠不在。
吳嶺走到老周頭那張桌前坐下。
老周頭看着他,臉上的皺紋比上次深了,還是那件灰布長衫,洗得發白了一塊。
“好久沒來了。”
“嗯。”
“人走了不少。”老周頭拿茶蓋颳了刮碗麪,動作比以前慢了半拍,“冬天。冷。”
吳嶺看了看那些空着的竹椅。
上次坐在靠窗第二張的那個戴瓜皮帽的老頭不在了。
第三張常坐的那個穿馬褂的胖子也不在了。
“他們——”
“不來了。”老周頭沒解釋。
他端起蓋碗喝了一口,放下。
“你來了就好。”
炭盆燒着,火不旺,煙很細,盆裏偶爾爆一聲,火星子從灰裏蹦出來,亮了一下就滅了。
沒人再說話,就這麼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