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門推開,民國那邊在下雨。
牛毛雨,檐上的水順着瓦槽滴,打在青石板上,聲音碎碎的。
吳嶺走到櫃檯後面,把炭爐上的水壺提起來試了試溫,還差一點。
清晨的茶館裏只有兩桌人,今日堂倌沒上工,靠窗的那兩個老頭正在殺棋。
一個伸手要落子,被對面一巴掌拍回去。
“範老頭你龜兒子悔棋!”
“哪個悔了嘛?曹老二你眼睛糊了哦!”
劉師傅在角落坐着,銅釺子別在耳朵上,閉着眼像是在打盹。
老周頭還沒來。
水開了,吳嶺衝了幾碗三花擱在櫃檯邊上。
範大爺自己過來端了兩碗回去,一碗給曹大爺,一碗自己的,眼睛沒離棋盤。
吳嶺給劉師傅也端了碗茶擱在桌角,他眼皮沒動,手卻伸過來端了。
門簾掀起,老周頭進來了。
灰布長衫的下襬沾了泥點子,蒲扇沒帶。
他走到老位置坐下,吳嶺把茶端過去。
“下雨天你也來。”
“不來做啥子。家裏頭婆娘嫌我礙事。”
過了一陣,門簾又掀了。
是周大娘。
她手裏提着竹籃,上面蓋了塊藍布,肩上搭着條舊圍巾擋雨。
“小吳掌櫃,嚐個東西。”
她把藍布掀開,碟子裏是紅糖餈粑,紅糖汁澆得勻,黃豆麪撒了一層。
吳嶺接過咬了一口。
外皮焦脆,裏頭軟糯,咬開之後紅糖汁從中間滲出來。
紅糖不是化開直接澆的,是熬過的,濃稠,有焦香。
底下藏着一股姜味。
“紅糖汁裏放了姜。”
“你嘴比上回靈了。”
周大娘在櫃檯旁邊的桌子坐下,看着他喫。
“你上回做的蛋烘糕,料的問題我家老頭說過。這個餈粑簡單,不容易出錯。關鍵就是紅糖汁。”
“嬸子您費心了,熬紅糖還有講究?”
“當然。開始小火,紅糖下鍋不要攪,讓它自己化,化到冒細泡了再攪,攪到掛勺。薑汁一定要等鍋離了火,最後再放。放早了姜味就散了。”
她從籃子底摸出一張紙條擱在櫃檯上。
“方子在這兒。糯米粉二兩,紅糖一兩半,黃豆麪三錢,薑汁少許。”
少許兩個字她指了指。
“薑汁只能憑手感。多了辣,少了沒味,我相信你那做蛋烘糕的朋友能懂。”
吳嶺把紙條摺好塞進褲兜。
“謝謝嬸子。”
“謝啥子。你爺爺當年也是一個人從早忙到晚,後面才請了堂倌。你那邊有朋友幫襯,我放心不少。”
周大娘朝吳嶺笑了笑,拎了空籃子走了。
範大爺和曹大爺正好下完一局,爭了一陣誰贏了。
“你那個炮是我讓你的。”
“讓你媽個頭。你車都沒了還嘴硬。”
爭不出結果,各喝了口茶,翻了棋重來。
吳嶺給他們續了水,門簾掀了第三回。
車輻來了,腋下夾着本子,肩上落了一層雨珠。
“周大爺。吳掌櫃。”
他在門邊坐下,要了碗三花。
剛喝了一口,眼神掃了一眼櫃檯,然後就挪不走了。
櫃檯上的碟子裏還剩一塊紅糖餈粑。
“這是新品?”
“嬸子剛送來的,你嘗。”
車輻等得就是吳嶺這句話。
他拈起那塊餈粑就咬,嚼了兩下,眼睛亮了。
“是紅糖汁熬過的,有姜。”
他把鉛筆從耳朵上摘下來,在本子上寫了幾個字。
“火候對了,不愧是周大娘出品。外面賣的紅糖餈粑紅糖汁都是化開澆的,甜得齁。這個甜裏帶焦,焦裏帶暖,姜放得剛好,喫完嘴裏乾淨,和下雨天更配。”
車輻寫完,把鉛筆別回耳朵上。
“成都我只在兩個地方喫到過這樣的紅糖餈粑。一個是華興街謝涼粉隔壁那家,老太太八十多了,去年收了攤。另一個就是周大娘。對了,吳掌櫃,你喫過提督街的甜水麪沒有?”
“沒有。”
“那你虧了。麪條扯得比筷子還粗,煮過之後過涼水,拿醬油、紅糖、蒜泥、花椒麪一拌。甜的鹹的麻的全攪在一起,第一口你覺得亂,第二口就上癮了。”
他說着說着自己嚥了口口水。
“還有北門大橋那邊有家賣蒸蒸糕的老頭,推個小車,蒸籠冒着白氣。米粉裏加了紅糖芝麻,一銅板一個,燙得拿不住,要用荷葉託着。你路過的時候隔一條街都能聞得到。”
吳嶺聽着,在櫃檯後面不自覺地把這些名字記了一遍。
提督街的甜水麪,北門大橋的蒸蒸糕。
車輻這張嘴,講喫的比他說書還有畫面。
老周頭在旁邊插了句。
“你成天跑那麼多館子,稿子寫了幾篇嘛?”
“寫了寫了...喫也是寫嘛。”
車輻笑了,合上本子站起來。
“吳掌櫃,改天我帶個朋友來。”
“來嘛。”
車輻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空碟子。
門簾落了,餈粑碟子空了。
雨還在下。
範大爺和曹大爺終於下完了,各自撐傘走了。
曹大爺走到門口回頭喊了句:“範老頭,明天你輸了請我喫碗麪,要得不?”
“要得個錘子!”
範大爺的聲音從傘底下傳來。
茶館裏只剩吳嶺和老周頭。
萬般寂靜。
雨打在瓦上的聲音逐漸變了調,粗了一些。
從牛毛雨變成了真正的雨。
巷子裏沒人走動了。
隔壁賣菸葉的張記關了半扇門,只留一條縫。
這種天氣,吳嶺才覺得茶館最像茶館。
外面是雨,裏面是炭火和茶。
不用招呼客人,不用忙蛋烘糕,不用想經營。
就是一間安安靜靜泡茶的地方。
吳嶺把碗碟收了,檯面擦了,爐上添了炭,又給老周頭續了碗茶。
忙完這些後,他在老周頭對面坐下。
“老周頭。想問你個事。”
“嗯。”
“這間茶館在我爺爺來之前,是誰在開?”
老周頭的手停了。
“怎麼突然問這個嘛?”
“我看到了一張老照片,有個人站在這間茶館門口,像掌櫃,但那時候我爺爺還沒出生。”
老周頭看了吳嶺很久。
“你爺爺第一次來這邊的時候,茶館就在了,匾額就掛着。再以前的話,我也不清楚。”
“也是,之前的事先放一邊,我爺爺來之後呢?”
“後來令祖上臺講。”
“講了多久?”
“很多年。”
吳嶺看着他,老周頭不是話少,他是不想往下說。
“老周頭,我不是隨便問的。”
老周頭把蓋碗擱下來,擱得比平時重了一點。
“你爺爺走的時候,壁畫已經暗了大半。你曉得不?”
“不曉得。”
“壁畫在褪色,是你爺爺親口跟我說的,也是我們能看到的,你第一次來的時候我也和你提起過。”
老周頭的聲音變了,不是平時慢悠悠的調子。
低了,沉了。
“最早的時候,你爺爺他覺得講一段書,壁畫就會亮一塊。”
“有用嗎?”
“有,講一段,確實亮了一塊。”
“所以他拼命講。一天三場。早上一場,下午一場,晚上趕着關門前還講一場。嗓子啞了含着胖大海接着上。有一回講到半夜,堂倌都走了,臺下就剩我一個人聽。他還在講。”
雨更大了一點,檐上的水連成了線。
“但突然有一陣子他講的東西變了。以前講的是故事,後來講的像是在交代。”
“交代?”
“講這條巷子以前是什麼樣的。講河對面的橋什麼時候修的。講茶館門口那棵樹是誰栽的。一樁一樁,似乎是在把這條街上的事情全講一遍,怕忘了。”
“他怕忘了?”
“不是他怕忘。是怕沒人記得。”
老周頭看着他。
“我勸過他。我說你悠着點,嗓子是喫飯的傢伙。他說:老周頭,我不講,它就暗。我一停,它就暗。”
吳嶺的手在桌面底下攥緊了。
“再後來呢?”
老周頭端起蓋碗,放下,又端起來,手指在碗沿上轉了一圈。
“老周頭!”
“後來就不講了。”
“爲什麼?”
“有一回我問他:你不上臺了?他說:該講的講完了。沒講完的,講不動了。”
講不動了三個字出來的時候,老周頭的嘴角抿了抿。
“最後一次上臺是個冬天,下着雪,臺下沒幾個人。”
“他講了什麼?”
“講了一間茶館。”
“講這間茶館?”
“不曉得是不是這間。他說有一間茶館,開了很多很多年,講到一半就停了。在臺上坐了很久,下來了。”
“那是他最後一次上臺。之後就不講了。最後幾次來,坐着泡茶。從開門坐到打烊。不說話。小翠她媽給他續水,他也不喝,就擱着。”
“壁畫就在他對面,他看了那面牆一整晚。”
吳嶺低着頭。
雨停了。
檐上的水還在滴。
“他走的時候跟我說了兩句話。”
“哪兩句?”
“第一句:會有人來接着講的。”
吳嶺等着第二句。
老周頭站起來了。
這是吳嶺第二次看他在茶館站起來,上一次是帶他去自己家。
老周頭這個人,能不站就不站。
他站起來,說明這件事他擱了很久。
他走到櫃檯後面,彎腰在最底下那層翻了翻。
翻了一會兒,直起身來。
手裏多了一張紙。
折了兩折,發黃了,邊角有點卷。
他走回來,把紙放在吳嶺面前。
“第二句:在合適的時候,把這個給他。”
吳嶺看着那張紙。
“你等了多久?之前爲什麼不給?”
“從他走到你來。我想給就給,不想給就不給。”
老周頭坐回去。
蓋碗擱在手邊,沒端。
“打開看嘛。”
吳嶺把紙展開。
頁面正中四個字——“九段·未盡”。
下面九行字,豎排,字跡比他見過的爺爺所有字跡都小。
前三行被橫線劃掉了。
第四行劃了一半。
橫線從左邊拉過去,到中間斷了。
“劃掉的是講完的?”
“講完一段,劃一行,壁畫亮一塊。”
“他講了什麼?”
老周頭看了那張紙一會兒。
“第一段講的是這條巷子。從沒有這條巷子的時候講起,講到有了第一口井,井邊長了第一棵樹,樹底下搭了第一間鋪子。講完那天壁畫上多了一條街的輪廓——從那以後我們才知道,原來壁畫畫的就是這條巷子。”
“第二段呢?”
“第二段講的是一個人。一個燒窯的。他說那個人燒了一輩子碗,燒出來的碗薄得對着日頭能看見手指頭的影子,可從來沒人買過。最後他自己留了一個,那碗底裂了一道縫,是窯裏頭溫度太高,裂的。他捨不得丟。”
吳嶺的目光不自覺地移向櫃檯,然後收回,這不是現代。
“第三段講的什麼?”
“一條河。浣花溪。”
老周頭指了指紙上第三行被劃掉的字。
“講一個女人在溪邊造紙,造出來的紙薄得跟蟬翼一樣,上面印了花。”
吳嶺的手指在褲兜邊上動了動。
“第四段呢?就是他最後一次上臺講的那個。停在哪裏?”
“講到茶館的每個掌櫃都會留一樣東西在櫃檯上,有個掌櫃留了一塊陶片,上面刻着字,誰也認不出來,講到這裏就停了。”
一個燒窯的人留的碗,一個造紙的女人印的花,和一塊誰也認不出字的陶片。
銅爐,陶片,裂紋碗,對上了。
吳嶺低頭看那張紙。
前三行半劃掉了。
後面五行半沒有動過。
第五行旁邊畫了一朵小花。
五個花瓣,線條很勻,不像隨手畫的。
花瓣的弧度一筆到底,沒有斷過,中間也沒有猶豫的痕跡。
爺爺畫別的東西都潦草,只有這朵花認真。
第六行到第九行越寫越小,最後兩行幾乎要貼在一起了。
大部分他看不懂。
“老周頭,後面這些你看得懂嗎?”
老周頭湊過來眯着眼看了半天。
“第五行這兩個像是浣花。”他指了指,“第七行像個人名,後面跟了年份。其他的...認不了。你爺爺這個字越寫越小。”
“五行半。”
老周頭看着他。
“你爺爺講了三段半。劃了三行半。”
“還剩五行半。”
吳嶺把那張紙摺好,手在抖。
他把紙塞進褲兜,貼着醒木。
檐上最後幾滴水落在青石板上,聲音很清。
窗外的光亮了,雲散了一角,陽光落進來,正好落在櫃檯上。
他站起來,朝老周頭鞠了一躬。
“謝謝你。”
“謝啥子。”
老周頭喝了口茶,擱下蓋碗。
“回去嘛。那裏纔是你經常在的地方,我們這你想來的時候就來,想講的時候就講。”
吳嶺在推門前,回頭看了看,老周頭在老位置一動不動,這間茶館明天還是會開門,範大爺和曹大爺還是會來吵。
褲兜裏兩張紙。
一張紅糖餈粑的方子。
一張九段書。
他推開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