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頭嘆完氣後,沉默了一會兒,又再開口,語氣已經平緩了不少:“小張,你說,她這是要幹什麼?”
張祕書觀察了一下老頭,略一思忖,說道:“這不是你跟小周姐說的嗎?讓她在三年內戀愛、結婚、生子。她雖然做法有點偏激,但結果確實達到了。而且不用三年,只用了一個禮拜,嘿,神速!”
老頭再度被氣笑,旋即斥道:“廢話,我當然知道她做了什麼,我是問你,她以爲這樣我會認嗎?那個所謂的丈夫就不說了,那兩個小孩,都不是我們周家的種,她覺得我會認嗎!”
張祕書平靜反問:“爲什麼不認?”
老頭笑容斂去,看向張祕書,神情嚴肅,眼神冷峻。
張祕書視而不見,繼續說着:“周董,現在假設有兩個人,甲和乙。”
“甲和你沒有血緣關係,但是他很有潛力,能將集團發揚光大,並且和你的方向保持一致,延續你的意志。”
“乙是你的嫡系血親,但是他能力堪憂,有可能讓集團沒落,甚至和你的意志相悖,讓集團淪爲境外資本的買辦集團。”
“周董,你會將集團交給誰?”
老頭陷入了沉默。
走到他這種高度,生命的意義已經和普通人不同了。對老頭來說,集團纔是他真正的生命,牽扯了太多人、太多意義。
親情,甚至他自己的生命,都要往後靠——在這方面,這位當年帶着一個建設兵團、從冰川裏硬生生闖出來的老頭,理智冷酷得可怕。
一陣沉默後,老頭給出了他的答案:“小張啊,你就不能盼我點好?就不能又是我周家的種,又有能力,並且和我的方向保持一致?”
張祕書呵呵一笑,沒有回答。
他瞭解老頭,知道老頭已經做出了選擇。
“還有,你說這種話,是不是對……”老頭說着,又戛然而止。
老頭除了周曼這個女兒外,還有一個大兒子。
他那個大兒子生有一兒一女,家族第三代其實是有的,並不急需周曼去傳承血脈。
只是那親孫子孫女……老頭不太看好,剛纔就是想打趣一下,問小張是不是也對自己的孫子孫女不太看好。
但是想了想,這話說出來讓小張爲難,還是不說了,大家心照不宣吧。
噠,噠,噠……
老頭的手指在扶手上無意識地敲擊着,突然停住,“小張,你就這麼看好她收養的這對孤兒?”
張祕書搖頭:“我都不認識這兩個孩子,不清楚情況。不過我想,總要先見見再說,說不定就有驚喜,中獎了呢?”
噠,噠,噠……
老頭的手指又在扶手上無意識地敲擊起來,半晌,才停下。
“那你就安排一下吧。”
“好。”
隨後,老頭閉目養神,不再說話。
張祕書面色平靜,心頭卻是長出一口氣。
總算又拖了兩天。
他其實並不看好小周姐收養的那兩個孩子,因爲從背景調查來看,那兩個孩子都是很普通的孩子,學習成績都是中遊水準,也沒什麼突出的表現,可以說是非常之普通了。
除了外形,那兩個孩子都是那種街上一抓一大把的類型,絕對不可能讓周董滿意,畢竟,他可是很清楚,這位老周董的眼光究竟有多高的。
所以他剛纔所說的一切都只是在拖延時間罷了。
得趁這兩天,趕緊想個辦法,讓周董和小周姐停戰……
“對了,”
老頭突然又睜開了眼,“她不知道我來陽城了吧?”
張祕書一臉詫異,“您什麼時候來陽城了?我怎麼不知道呢?大家都知道,您現在正在燕京忙着奧運的事呢!”
老頭一本正經,緩緩點頭,“那確實,奧運太重要了,我太忙了……”又想到女兒眼下的糟爛事,忍不住罵了一句。
“這倒黴孩子!”……
接下來的兩天裏,在張祕書的安排下,老頭分別見了女兒周曼的“丈夫”蕭伯年和“大女兒”何秋竹,進行了交流觀察。
張祕書的辦事能力很強,這兩次見面,都是在蕭伯年和何秋竹不知道老頭身份的情況下進行的,這樣也更利於老頭的考察。
只是考察的結果有些失望。
“……小蕭人不錯,看得出來,是個優秀的科研工作者。”
老頭慢步在陽城的一條小街上,一邊走,一邊緩緩說着,像是在對身邊的張祕書說,也像是在自言自語。
“小何也是個好女娃,就是太內向了點。”
一路陪在旁邊的張祕書笑着問道:“那你對他們倆還滿意嗎?”
“都是不錯的人。”老頭給出了這麼一句評價。
張祕書於是懂了,這就是不滿意。
“最後的那個‘小兒子’,我已經做好計劃了,安排在了明天,那這樣還見嗎?”
老頭沒吭聲。
他現在心情不太好:如果一開始就沒希望,他也不會失望。關鍵是這個小張非把他的希望給勾起了,結果見一個、失望一個,越來越失望,他現在已經不想再浪費時間了。
“算了吧,不見了。”
老頭平靜說道,隨後向前走去。
張祕書陪在旁邊走着,面色平靜,腦子裏卻是頭腦風暴起來:看來自己拖延時間的計劃到此結束了。以自己對周董的瞭解,他下一步應該會命令小周總斷絕掉這些“丈夫”“兒女”關係,不過小周總也是個倔脾氣……
張祕書正想着,老頭突然停住了腳步。
扭頭一看,老頭正盯着左前方的一個向上的斜坡,眼中先是疑惑,隨後思索,最終恍然大悟,露出緬懷之色。
“看到那個坡坡沒得?”老頭抬手,指向那個向上的斜坡。
張祕書看了過去,見到了斜坡,還有兩旁開着的一家小飯館、一個現代化茶館、一間小超市,幾個孩子正嬉鬧着追逐,從超市前溜過。
“看到了。”
“幾十年前,那裏還是陽城的郊外,荒郊野嶺的,有個很隱蔽的土匪窩。我當時還是個小兵,跟着排長來偵查,準備剿匪。”
老頭慢慢訴說着,一幕幕往事在眼前流過,“那夥土匪裝備很好,火力比我們還猛,還非常的狡猾殘忍,有個給我們報信的老鄉直接被他們滅了門,我們沒保護好啊……那次之後,老鄉們都嚇得不敢再給我們報信了,情報嚴重不足,排長也就在那次偵查中中了埋伏犧牲了……”
張祕書默默聽老頭說着那段往事,只是聽,沒插嘴,眼神肅穆。
“……之前抓住那些土匪,除了爲首的公審處決,其他的都給點路費就讓他們回家了,結果窮人家一聽,還有這發錢的好事?都去當土匪了,於是土匪越來越多。沒辦法,只能變政策了,那次抓到的這窩土匪,就全部進行了公審。土匪也是從那之後越來越少,很快就全沒了。”
老頭看着那片幾乎已經認不出來的斜坡,很是感慨:“幾十年過去了,我早就不是兵了,這裏也併入了陽城,成了高新區,都快認不出來以前的樣子了。我運氣不錯,當時沒死,現在還能看到它幾十年後的樣子……”
老頭的聲音漸無,在這裏站着,默默看了很久。
張祕書,後邊的保鏢、助理,也陪同站着。
不知過了多久,老頭才重新邁步。
“再多留一天,我還有幾處地方想去看看。明天的那個孩子也見一下吧,也別讓你的工作白費了。”
張祕書心中一凜。
周董的話意有所指,看出自己是在拖延時間了。
看來遊戲的性質已經變了,這個遊戲已經變成了,周董想看看自己這個張祕書能不能在後天之前想出辦法來。
至於明天的見面,已經不重要了,但流程還是要走的,大家心照不宣……
翌日,陽光明媚,萬里無雲。
老頭出現在陽城第三福利院門口,上身一件破了洞的老汗衫,下身一條灰黑色的大褲衩,腳蹬一雙老拖鞋,渾身上下沒有一件裝飾。
張祕書站在旁邊,上身是一件藏藍色劣質短袖,下身是一條地攤上二十一條的西裝褲、提到了胸口,腰帶是一根塑料繩,緊緊地將褲子扎住,腳踩一雙有零星泥點的劣質皮鞋。
兩人走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