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事員掃了一眼獲獎證明上的學會公章和簽名:
“你居然不是在帝都上學,格林伍德出來的學生?”
“是。”
“格林伍德是第一次有學生拿西塞羅杯名次吧?”
“應該是。”
辦事員用圓珠筆在信封上寫地址,嘴裏咕噥了一句什麼,大概是“不容易”之類的。
寫完封好,他把信擱在待寄郵件的托盤裏。
“道恩家那位是通過他們大女兒來委託的,大女兒叫……”
他又翻了下記錄:“夏洛特・道恩,今年二十三歲,在帝都讀完大學回來的。”
“聽說是她在操持家教這件事,母親只管簽字付錢。
道恩先生常年在外跑船運,不太着家。”
李察明白了。
大女兒是實際決策者,母親是名義上的甲方,父親基本缺席。
學生本人十二歲,換了三個家教,配合度低。
他在腦子裏給這戶人家畫了幅人物畫像,輪廓已經出來了。
………………
家教工作的申請手續辦完,從辦事處出來的時候,太陽還沒落到煙囪後面去。
李察看了看錶,距離天黑還有兩三個小時。
他站在辦事處樓下的石階上想了想,決定去靶場看看。
督察組長昨天說的話還在耳朵裏轉。
靶場全天開放,週末沒人用,拿着文書來就行。
既然有了合法使用火器的資格,越早熟悉越好。
他沿着格拉夫頓街往北走,穿過中央大街。
路過之前那個餡餅攤的時候,他不由自主地掃了一眼。
一如往常,倒黴羣衆的嘔吐物和餡餅攤主撒出的油被清理的乾乾淨淨。
就連被那個夾克男一腳踩飛的地上石子都補好了。
怪不得叫衛生督查,做事確實乾淨利落。
他穿過中央大街旁的貨運場外圍圍牆,在東北角找到了督察組長說的那棟樓。
三層磚樓,外牆塗着發黃的灰漿,窗戶不多,每扇窗戶都裝了鐵柵。
門口掛着一塊鏽跡斑斑的銅牌:“布裏斯頓市政環境監測站·北區分站”。
銅牌下面還釘了一塊更小的錫牌,用小號字刻着:
“非工作人員禁止入內·如需辦理環境投訴請至市政大廳三號窗口”。
誰會跑到貨運場後面來投訴環境問題?
這塊牌子的唯一功能,大概就是把好奇的路人往別處打發。
李察推開大門,值班桌後坐着個穿制服的中年人。
值班員低頭看着畫報,封面上一個球員正頭球衝頂。
“見習督察李察·威廉姆斯,來使用靶場。”他把委任文書遞過去。
值班員接過來翻了翻,看了看文書上的行政章和編號,又抬頭看了看李察。
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大約兩秒,大概在心裏嘀咕了一句“怎麼這麼年輕”。
“靶場在地下一層,樓梯在右手邊盡頭。
彈藥室在靶場入口左側,用量自己登記。”
值班員從抽屜裏摸出一把鑰匙扔在桌面上:
“練習槍在彈藥室鐵櫃裏,韋伯利左輪,槍號已經登記過了。
用完歸還,不許帶出樓。”
值班員說完這些,就把頭埋回了畫報裏。
整個接待過程,比儲蓄所高效了十倍不止。
李察拿起鑰匙,往右手邊走廊走去。
彈藥室在靶場入口左側,鐵門半敞着。
走進去後,四面牆上碼着各種規格的彈藥盒。
鐵櫃在角落裏,他用值班員給的鑰匙打開,發現裏面果然躺着兩把韋伯利左輪手槍。
李察取了一把看起來比較新的,掂了掂。
韋伯利左輪相對於他現在這個青春期少年的手來說,有點顯大了。
雖然沉,但不至於壓手,手裏拿着槍,踏實感便油然而生。
在登記簿上寫下信息後,他拎着東西走進靶場。
靶場不大,大約二十五碼長,四個射擊位用鐵板隔開,盡頭是厚厚的砂土擋彈牆。
擋彈牆前面立着鐵架子,上面夾着人形靶紙。
紙面上被戳出密密麻麻的孔洞,有些集中在頭胸位置,有些散得滿天花。
李察把槍和彈藥擱在射擊位隔板上,正準備自己摸索着裝彈,入口處傳來了腳步聲。
一個老男人出現在靶場門口。
他腆着個大肚子,鬢角頭髮灰了大半但還算茂密,手裏提着的工具包叮噹作響。
“喲,你就是頭兒說的那個見習?”
“是。”
“叫什麼?”
“李察·威廉姆斯。”
“多大了?”
“十六。”
男人的圓臉上擠出一個很誇張的表情。
“十六?十六歲就來這兒摸槍了?”
他把袋子往地上一擱:
“頭兒他們工作日練完槍就跑了,週末這地方冷清得跟停屍房一樣。
啊,我就在停屍房上班的,所以這個比喻還挺準確。”
男人自我介紹道:
“威廉·比格羅,布裏斯頓北區公共衛生驗屍官,大家都叫我老比格。”
李察回憶起督察組長昨天說的話,靶場有個老比格比較熱心,這人應該就是了。
“你是驗屍官?”他故意問了一句。
“嗯,布裏斯頓北區唯一的官方驗屍官。”
老比格把手往外套口袋裏插了插,摸出一個用油紙包着的三明治:
“豬肉芥末的,你要不要?”
“不用,我喫了午飯。”
老比格也不介意被拒絕,一邊嚼着三明治一邊含含糊糊地說:
“知道你要練射擊,我們當然不可能讓初學者自己摸槍,錯誤持槍姿勢可是會把手指頭崩斷的。
頭兒電話裏跟我說了你的情況,叫我有空帶你練練。”
他嚼了兩口把三明治嚥下去,用手背擦了擦嘴:“你先別急着裝彈。”
說着,便從工具箱裏亮出了自己的槍。
槍比李察手裏那把小了一號,槍身短一截,握把也窄了些。
是一把韋伯利-普萊斯·RIC型左輪。
比標準軍用韋伯利小一號,設計年代更早,如今已經停產了。
“這槍是我師門傳下來的。”
老比格把彈巢打開,從腰間工具包旁邊的小皮袋裏逐一取出子彈裝填。
“師門裏規矩多,其中有一條是出師後,老師會送你一件傢伙,可以是刀、可以是錘子、也可以是槍。
拿什麼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得把它當成自己手臂的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