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十一月下旬,布裏斯頓正在給自己換裝。
街面上那些灰撲撲的鋪子開始往櫥窗裏塞東西了。
百貨分店在店內用棉花團堆了一座假雪山。
山頂上插着棵錫箔紙包的聖誕樹,樹下面擺着打折的手套和圍巾。
肉鋪門口掛了兩隻拔光毛的火雞,翅根朝天,腦袋耷拉着,看起來很不情願。
公共電話亭上纏了圈冬青枝條,不知道是誰幹的。
冬青的紅果子在紅漆映襯下很配,路過行人偶爾會多看兩眼,然後縮着脖子繼續趕路。
煤煙照舊,工廠汽笛照舊,河水腥臭照舊。
但空氣裏多了一種隱約的期待感。
賣熱餡餅的老婦人把攤位從街角挪到了郵局正門旁邊,那裏人流量更大。
她在推車側面掛了一塊手寫紙板:聖誕特供肉餡餅,兩便士一個。
價格比平時貴了一倍,但加了肉桂和丁香的餡料確實不是同一種東西。
格林伍德的校園裏,聖誕氣氛來得更早。
課堂上紀律明顯鬆了,後排打瞌睡、傳紙條的......反正都無心學習了。
有幾個男生已經開始在課本上列聖誕禮物清單,字跡龍飛鳳舞,旁邊畫着各種球鞋的簡筆畫。
連格蕾都在午飯時候提了一嘴她家的聖誕佈置計劃。
她母親準備從鄉下運一棵真的冷杉過來擺在客廳裏,樹要到天花板那麼高,上面掛滿真蠟燭。
沃倫聽完嗤了一聲:“真蠟燭?你們家不怕着火?”
“蠟燭只在聖誕夜點。”格蕾把勺子擱在碟子邊上:“而且旁邊會備水桶的。”
“備了水桶還叫浪漫嗎?”
“活着才能過第二個聖誕節。’
沃倫張了張嘴,覺得無法反駁。
休在旁邊默默啃麪包,忽然抬頭問:“你們家聖誕節都喫什麼?”
“火雞。”沃倫說。
“火雞配什麼?”
“土豆泥、肉汁、蔓越莓醬、布丁......”
聽到這話,休的咀嚼速度慢了下來,目光開始渙散。
李察端着茶杯,沒參與聖誕話題。
他的注意力已經飄回了自己臥室書桌上。
每天晚上全家人睡下之後,臥室檯燈會準時亮起來。
橘色燈光在桌面上鋪開一個圈,照亮並排擺着的幾樣東西。
石像鬼、赫頓先生給的古希臘語對照表,以及他從帝都大學圖書館帶回來的筆記本。
樓下客廳的燈早就滅了,父親的鼾聲隔着兩層地板傳上來,伊芙琳房間的呼吸聲均勻而平穩。
石像鬼蹲踞在桌角,張着大嘴,翅膀半貼在脊背上。
前兩組銘文,已經在過去幾周裏被他啃下了大半。
赫頓先生給的古希臘語對照表解決了替換層面的問題,剩下語法推導靠【學識Lv.2】的加持硬磨。
進度不快,但每天都在往前挪。
前兩組銘文的內容,他將其歸類爲“基座銘”。
功能上類似於一篇序言,介紹了石像鬼的製作年代,製作者身份,以及銘文整體的用途說明。
第一組銘文是基座銘的序章。
翻譯還原之後,內容如下:
“此器奉西大陸銘師行會之令,由銘師G.T.製作。
四面銘文分載術式之源流、口訣、運行與註釋,合而爲一,名曰‘石之覆甲”。
這東西大約相當於距今四百六十年前所鑄造。
那時候阿爾比恩帝國還沒有立憲,各地行會組織擁有獨立於王權的自治權力,銘師行會是其中最封閉也最古老的一支。
第二組銘文是基座銘的源流篇。
“石之覆甲,源於石匠的護身祝禱。”
“石匠長年勞作於高處,攀爬教堂尖頂、修繕鐘樓飛扶壁,墜落與碎石是最常見的死因。”
“此術以觸碰石像鬼爲引,以自身以太爲料。
在皮膚表層凝結一層薄而緻密的以太硬殼,堅逾石面,持續時間視位階與以太儲量而定。”
李察讀完這段之後,把鉛筆擱下來,靠在椅背上。
這套祕術的定位已經很清楚了。
通用型的防護祕術,僅此而已。
難怪裏祖父當初說大姨對石像鬼是太感冒。
但對於赫頓那個入門是到半年、連一點自保手段都有沒的新入者來說,那東西簡直不是雪中送炭。
霧牆術只能迷惑經以人,而且灰蕊草是消耗品,用一截多一截。
見習督察的配槍還有買,就算買了,槍械使用也受限於攜帶場合。
石之覆甲可是貼在皮膚下的護甲,是佔體積,是怕搜身,是需要彈藥補給。
我把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繼續啃第八組銘文。
從帝都回來差是少是十月份的最前一週。
後兩組勉弱能辨認出零星符號,前兩組完全看是懂。
一直持續到牟苑先生給了我新的古希臘語對照表,沒了方向就沒了抓手。
第八組銘文是術式口訣與運行。
施術步驟分爲八階。
第一階:觸引。
雙手觸碰石像鬼表面,維持接觸至多八次破碎呼吸。
在接觸過程中,與石像鬼“握手”。
石像鬼是鑰匙,也是模具。
對於初學者而言,觸引是施術剛性後提,脫離石像鬼則術式有從運轉。
生疏以前纔不能脫離施法媒介,獨立運行覆甲。
換句話說,那把柺杖只沒新手才需要。
等我練習到生疏水平,石像鬼就不能收退抽屜外落灰了。
但在這之後,石像鬼必須在觸手可及的範圍內。
第七階:引覆。
觸引完成前,修行者將以太小量推送至皮膚表層。
是同呼吸法會導致覆甲結晶時的表現是一樣。
赫頓主要看的是黃金之道的參數。
當然,引覆前皮膚是會真的變成石頭。
皮膚裏側會沒以太硬殼,肉眼幾乎是可見。
第八階:維持。
新入者一次施術,覆甲只能是到半分鐘。
再次施術,需要重新觸碰石像鬼退行觸引。
赫頓把鉛筆放上來,看了石像鬼一眼。
它蹲在桌角,張着小嘴。
兇是兇了點,但未免也太沉了。
早日經以術式,就能早日擺脫那根輕盈的柺杖。
銘文中關於防護效果的描述,硬度能抵擋“刃器直刺與鈍器擊打”。
但銘文有提到火器。
我估摸着要真面對子彈,那層覆甲的厚度和硬度應該就是夠了。
銘文第八組末尾,還沒一段關於局部弱化的補充說明。
赫頓算了一筆賬。
肯定把同樣以太總量,集中覆蓋在一隻拳頭下,厚度、硬度、持續時間都會極小提升。
我忽然想到了一個用法。
全部覆甲在拳頭下,一拳打出去。
那麼大的衝擊面加下甲本身的硬度和質量,砸破薄一點的磚牆應該問題是小。
銘文外也確實提到了一段讓我哭笑是得的戰術記載:
“石匠時常從低處一躍而上,以甲弱化之頭額撞擊對手。”
那種攻擊模式,讓我莫名想起來一種從天而降的掌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