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道光並行,穿梭於僵盟總壇破碎的山河之間。
沿途仍可見零星的靈光爆發與法力波動,那些的小規模爭奪,還在不斷爆發。
“你偷人家的鼎作甚?”
千心真人瞥了一眼齊運,想起他方纔連根拔起那三足青銅巨鼎的舉動,不禁莞爾笑道。
“那口鼎雖說材質不凡,能承託溫養大真人屍血。
但核心需得僵盟祕傳的法門驅動,汲取地脈陰煞,調和屍氣怨念。
外人得了,不過是件死物,最多熔了,當成煉製陰屬法器的上等寶材罷了。”
“總覺得......會有些用處。”齊運目光掃過下方一片狼藉的廢墟,語氣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沉吟。
他的直覺,向來精準。
既然下意識收取了,必有緣由。
僵盟總壇疆域遼闊,雖不及無極聖宗的太虛鏡天那般浩瀚無垠,卻也堪稱一方廣袤之地。
即便經過【瀚海微塵真君】那抽取菁的驚天手段分割。
偌大山門崩裂,地脈被抽離,靈機潰散,但殘存的碎片依舊密密麻麻。
類似他們才爭奪【不死真血】這般的機緣衝突,在此刻的僵盟廢墟各處,仍在不斷上演。
無數修士,從煉氣到築基,在這片垂死巨鯨的殘骸上瘋狂啃噬,攫取着一切可能的價值。
貪婪與廝殺,構成了這座廢墟的主旋律。
然而無人注意到。
不知從何時起,天空的顏色悄然發生了變化。
原本因大戰與真君出手而顯得混沉、破碎的天穹,競逐漸渲染開一片詭異的昏黃。
這黃色並非夕陽的暖暉。
而是一種死寂、沉悶,彷彿積壓了萬古塵埃的顏色,無聲無息地瀰漫開來,籠罩四野。
在這片昏黃的天幕中央,一口斑駁古老的木棺,正靜靜地懸浮在那裏。
木棺看似尋常,甚至有些破舊,棺木上的漆色剝落,露出下面深色的木質紋理。
它沒有散發任何強大的氣息,沒有威壓,沒有靈光,就那樣寂然不動,如同懸於九天之上的一顆冰冷的獨目,漠然地俯瞰着下方這片正在被分食的故土。
詭異的是,下方的所有修士。
無論是煉氣修士,還是築基真人。
竟無一人抬頭,也無一人察覺到這籠罩天地的異色與那口懸棺的存在。
正與千心真人商議,準備前往下一處可能存在機緣之地的齊運,體內的【大羅天】毫無徵兆地微微一顫。
一股難以言喻的異樣掠過心頭。
他心有所感,下意識地抬頭望天。
眸中,一縷青灰色的神採如電光石火般一閃而逝。
下一瞬,齊運的瞳孔猛然收縮,臉上那絲平靜被前所未有的凝重取代。
他一把抓住身旁千心真人的手臂,力道之大,讓千心真人都是一愣。
“怎麼了?”千心真人疑惑扭頭,順着齊運的視線望去,入目卻只是那片他並未覺得異常的死寂昏黃天空。
“走!!”
齊運沒有解釋,也無暇解釋。
那口斑駁木棺帶給他的感覺,遠比之前【瀚海微塵真君】的煌煌劍意更加深沉、更加內斂,也更加......危險。
這是一種沉寂萬古,帶着無盡悲涼與死意的歸來!
搖身化作一道霸烈決絕的朱虹,百裏火雲的虛影在身後一閃而逝,熾熱的南明離火劍意裹挾着千心真人,將遁速催至極限!
轟!
音爆雲在空中炸開,兩人原先立身之處的空間微微扭曲。
朱虹如撕裂長空的流星,不問方向,只求遠離。
瞬息之間,已在天邊盡頭化作一個小小的光點,直接遠遁了千裏之遙!
直到遁光徹底消失在感知盡頭,齊運那壓抑着的聲音,才如同冰冷的楔子,狠狠釘入千心真人的識海:
“那位遠行域外的真君,回來了!”
千心真人聞言,猛地再次回頭,望向那片昏黃的天穹,神識全力蔓延。
這一次,他終於隱約捕捉到了那口懸棺的一絲輪廓。
一股寒意瞬間從尾椎骨上天靈蓋!
“光跑不行!”
千心真人聲音急促,額角滲出細密汗珠,再無平日半分從容。
“真君凝練駐世法身,早已超脫凡俗束縛,可以無視尋常因果戒律,倒果爲因。
我們身上沾染了僵盟覆滅、搶奪遺寶的因果,想單憑遁速逃脫真君的感知範圍,難如登天!”
他語速極快,帶着顯而易見的驚懼。
一位老巢被端、道統瀕危的真君,其滔天怒火會以何種恐怖、詭異的方式傾瀉下來,無人能料。
那絕非築基境能夠抗衡的力量。
“怎麼清除?”齊運目光沉凝,體內大羅法力奔流不息,維持着極限遁速,聲音卻依舊穩定。
“要麼立刻迴轉聖宗,請荒戟真君出手庇護,借聖宗山門大陣與真君威能隔絕因果。
要麼………………”千心真人猛地一咬牙,臉上閃過一絲決絕。
“就看咱爺倆的運氣了!”
他翻手間,那九顆剛剛到手,尚未來得及捂熱的【不死真血】便出現在掌心。
墨綠帶金的血珠散發着磅礴生機與不朽道意,他毫不猶豫地分出五顆,塞到齊運手中。
“齊師侄,我現在傳你一法!”千心真人語氣前所未有的鄭重,他深吸一口氣,背後那光怪陸離,映照紅塵萬象的【千幻紅塵境】驀然顯化。
紅霧滾滾將他與齊運周遭數丈空間微微籠罩,暫時隔絕內外氣息。
“此法乃我早年偶得,名喚:【避劫咒】!”
“此咒玄異,能借天地間蘊含磅礴生機或特殊道意的靈物爲引,於修士體內修成一道替死擋災的法咒。
一旦有成,若遇無法抵禦之劫數,此咒便可自發引動,代受其難,將其抵消一次。
此法自我得來,因其施展條件苛刻,且需消耗珍貴靈物,更不知其效力極限,故而從未用過。
並不知曉面對真君之怒,究竟能否奏效。”
他語速極快,卻字字清晰,如同金玉交鳴,一段玄而又玄,蘊含“避劫消災”道意的古老經文法咒,直接傳入齊運的識海深處。
“時間有限,想要逃回聖宗求援,怕是來不及了。
爲今之計,只能死馬當活馬醫,用這【不死真血】爲引,凝練【避劫咒】。
至於這次能不能挺過這一劫,就看你我的造化了!”
齊運接收到這段晦澀古老的法門,【大羅萬法道基】自發運轉,迅速解析其核心真意。
他微微頷首,表示明瞭。
千心真人見狀,立刻盤膝坐於遁光之中,雙手掐訣,取出一顆【不死真血】託於掌心,雙目閉合,口中唸唸有詞。
開始依照【避劫咒】的法門,引導體內法力,試圖將其煉化,在自己神魂與道基深處,烙印下那道神祕的保命法咒。
齊運亦不再遲疑,一邊維持着朱虹火雲的極限飛遁,一邊分心二用,取出一顆不死真血。
他眸中青金神彩閃爍。
快速理解領悟這道【避劫咒】。
隨着法訣催動,掌中那顆墨綠帶金的血珠微微震顫起來,逐漸融化,化作一道道細微卻無比玄妙的金色咒文。
如同擁有生命般,緩緩纏繞向齊運的手腕,並向其體內滲透而去。
一股奇異的力量開始滋生,將他周身上下籠罩起來,構築起一道虛幻卻至關重要的防線。
金絲法咒凝聚的速度很慢。
齊運試着催動法力加快其形成。
但這道【避劫咒】十分古怪,只能按照既定路徑凝聚。
任憑法力滔滔湧入,卻還是老神在在,不急不慢。
就在齊運與千心真人爭分奪秒,以不死真血爲引,強行凝練那虛無縹緲的【避劫咒】時。
天穹之上,那口如同冰冷獨目般懸停了許久的斑駁木棺。
終於......動了。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沒有席捲八方的氣勢。
只有一聲輕微到幾乎被風聲掩蓋,卻又清晰傳入下方每一個生靈靈魂深處的一聲。
“吱呀——”
厚重,佈滿歲月刻痕的棺蓋,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推動,緩緩打開了一絲縫隙。
可僅僅是這一道縫隙的開啓,整片天地的“規則”似乎都隨之扭曲、凝固。
下方廢墟上仍在進行的廝殺,爭奪,遁光.......
一切的一切,都如同被投入了琥珀中的飛蟲,動作變得無比遲緩,思維都近乎停滯。
唯有那源自生命本能的,面對至高存在的無盡恐懼,如同冰水般瞬間淹沒了所有心神!
緊接着,一隻手掌,從棺槨的幽暗縫隙中探出,重重地按在了古老的棺沿之上。
這隻手按在棺沿的瞬間,一股無法形容的浩瀚威壓,終於不再掩飾。
如同沉睡了萬古的可怖魔神徹底甦醒,轟然降臨!
嗡——!!!
天地失色,萬物失聲!
原本昏黃的天空,此刻被渲染成了一片絕望的暗紅,如同乾涸凝固的血液。
下方的大地以那木棺爲中心,如同波浪般層層向下塌陷、崩碎、
下一刻!
一道模糊、枯槁的身影,自棺中緩緩坐起。
祂的面容籠罩在一片扭曲的陰影與流淌的暗紅紋路之中,看不真切。
唯有一雙空洞、死寂,映照着萬靈寂滅,輪迴終焉的眼眸,穿透了無盡虛空,淡漠地掃過下方這片滿目瘡痍的故土,以及那些如同被定格了的,渺小的“竊賊”。
沒有憤怒的咆哮,沒有怨毒的詛咒。
這尊歸來的僵盟真君,只是靜靜地坐在棺中,緩緩抬起了那隻按在棺沿的枯手。
五指微張,對着下方無盡的廢墟,對着其中所有沾染了僵盟因果的生靈,輕輕一握。
這一握並非握向實體。
而是握向了那冥冥之中,糾纏交錯的無形因果。
“溯。”
一個沙啞、古老,由億萬萬亡魂哀嚎匯聚而成的音節,自其口中吐出。
言出法隨!
轟隆隆隆——!!!
並非物質層面的巨響,而因果的震動!
在這一剎那,所有曾參與瓜分盟遺產、沾染了盟覆滅因果的修士。
無論身在廢墟何處,無論修爲高低,從煉氣到築基。
全都感到神魂深處傳來一陣無法形容的劇痛與剝離感。
緊接着,他們便愕然看到自己身上,竟憑空浮現出無數條細密、灰暗的絲線。
這些絲線一端連接着他們自身的氣運、神魂、道基。
另一端則遙遙指向那口懸棺,指向那位真君。
這便是他們與盟覆滅產生的因果。
此刻,這些因果,正在被一股無法抗拒的的恐怖力量強行追溯、拉扯、繃緊。
“不——!”
一位正在收取一件法器的築基真人發出絕望的嘶吼。
他眼睜睜看着自己的手掌,連同那件法器,開始從指尖開始,如同風化的沙雕般,寸寸湮滅成最細微的塵埃。
不是破碎,而是徹底的“存在”被抹除。
他的怒吼聲也戛然而止,連同他的神魂印記,一同被那無形的因果之力從這片天地間擦去。
大片大片的區域,無論是修士,還是他們剛剛搶奪到手的寶物,甚至是他們停留過的痕跡,都在以一種違反常理的方式無聲無息地湮滅。
沒有爆炸,沒有光華。
只有令人絕望的“不存在”。
這就是真君之怒!
倒果爲因,抹滅存在!
毀滅的洪流,正以那口懸棺爲中心,無聲而迅猛地蔓延。
而齊運與千心真人所在的朱虹火雲,雖然已在萬里之外,卻同樣感受到了那股致命的拉扯力。
纏繞在他們身上的因果也在劇烈震顫。
生死一線,只在剎那!
......
“快!”
齊運額頭青筋鼓起,感受到纏繞自身的因果之線傳來近乎崩斷的撕裂感。
那來自真君的無形抹殺之已如影隨形。
眼眸閉合之間,青金神彩隱去,九彩神芒轟然爆發!
【執萬法】!
但這一次,他執掌的並非他人神通。
而是自身正在艱難凝練的【避劫咒】!
洶湧澎湃的九彩神光,蘊含着統御萬法的至尊道意。
如同決堤天河,悍然衝入他手腕處那僅完成大半,金光流轉尚顯滯澀的法咒雛形之中!
“嗡——!”
那原本緩慢衍化的金色咒文,在九彩神光的介入下,發出了清越而急促的嗡鳴!
無數細若微塵、結構繁複到極致的金色雲篆符文,被加速到了極致,瘋狂地衍生、組合、交織!
唰——!
僅僅一個剎那!
那原本不知多久才能徹底合找成環的【避劫咒】,在【執萬法】的霸道干預下,瞬間圓滿!
一道渾然天成,首尾相銜的金色法咒,深深銘刻在齊運的手腕脈絡之上。
法咒緩緩流轉間,散發出一種“避劫消災,萬難不侵”的奇異道意。
將他周身那幾條劇烈震顫的因果之線,暫時隔絕、模糊了下去。
“呼......”
成功凝練【避劫咒】,那致命的剝離感驟然減輕大半,齊運這纔來得及吐出一口濁氣。
然而他這口氣尚未完全吐出,耳畔便傳來千心真人一聲壓抑的悶哼!!
側目望去,只見千心真人臉色煞白。
他手腕上的金色法咒光華劇烈閃爍,咒文的衍化到了最後關頭,那最後五分之一的符文結構,卻始終難以徹底凝聚、閉合!
其周身紅塵煞霧翻騰,竭力抵抗着因果抹殺。
但情況顯然已岌岌可危!
“師叔!”
齊運目光一凝,沒有絲毫猶豫,再次抬手!
【執萬法】!
九彩毫芒再現,並非衝入千心真人體內,而是精準地纏繞上他手腕處那未完成的法咒缺口。
齊運以大羅法力爲引,以自身剛剛圓滿的避劫咒爲參照,強行引導,填補那最後的符文結構!
千心真人只覺得手腕一熱,一股沛然莫御卻又帶着玄妙指引的力量湧入。
他那停滯的法咒在九彩神光的照耀與牽引下,迅速變得清晰、凝實!
嗡!
又是一聲清鳴!!
千心真人手腕上,那道金色的【避劫咒】也終於徹底合攏,化作一個完整的圓環,深深烙印!
就在兩人手腕上的避劫咒同時亮起,圓滿運行的瞬間——
異象陡生!
那兩道避劫咒竟自主從他們腕間脫離而出,化作兩條活靈活現的金色游魚!
不,並非游魚。
細看之下,那是兩條由無數細微金色符文構成的篆文長河!
這兩條符文長河環繞着齊運與千心真人周身盤旋飛舞,越飛越快,灑下漫天金色光雨。
光雨彼此交織、勾連,最終在他們二人身外三尺之處,架構起一座玲瓏剔透、符文流轉的【金色光幢】。
這光幢並非渾圓,其形制古樸,宛如倒扣的琉璃鍾盂,通體由億萬個不斷生滅、演化的金色雲篆符文構成。
發出若有若無的,彷彿來自遠古祭祀的浩大堂皇之音!
光幢之外,那無形的因果抹殺之力如同洶湧的暗流,不斷衝擊而來。
而每當這股力量觸及金色光幢,光幢表面的符文便會驟然亮起,泛起一圈圈漣漪般的金光。
那抹殺之力就像是攻擊落在了某種“概念性的替代物”上。
絕大部分力量被詭異地偏斜、分散、導入虛無。
遠遠望去,在這片天地皆暗、萬物凋零的毀滅畫卷中。
唯有這一座不過丈許方圓的金色符文光幢,頑強地抵禦着來自真君層面的因果清算。
光幢之內,齊運與千心真人的身影在符文流轉間若隱若現。
雖面色凝重,卻暫時穩住了身形,未被那恐怖的抹殺之力即刻湮滅。
【避劫咒】,抗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