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道觀深處,靜室的門戶悄然封閉。
齊運盤坐於一方玄玉蒲團之上,那捲《血神經》總綱懸浮身前,血色道韻如活物般流轉不息。
他雙目微闔,心神已沉入這卷魔功的深邃世界。
初時修煉,靜室中僅有些微血氣氤氳,如霧如紗。
但隨着齊運對經文中第一重“血引”心法的參悟漸深,異象漸生。
其周身毛孔中滲出絲絲縷縷淡紅色血氣,這些血氣並不消散,反而在靜室空中交織纏繞,隱隱形成一條條纖細的血色脈絡,搏動如活物。
三年過去。
靜室內的景象已大不相同。
原先僅能瀰漫的血氣,如今化作了一片方丈許的暗紅色薄霧。
霧中不時有血珠凝結滴落,卻在觸及地面前又悄然蒸騰回霧氣中。
齊運端坐霧心,面容平靜,但周身肌膚下隱約可見血色紋路明滅,彷彿有另一套血脈系統正在生成。
他的呼吸變得極其悠長。
每一次吸氣,靜室內的血色霧氣便向着他微微收縮。
每一次呼氣,則霧氣隨之擴散。
一呼一吸間,與這方血色領域形成了某種共鳴。
《血神經》的要義,在他心中逐漸清晰。
此法不修五行,不納陰陽,專一錘鍊血氣本源,將肉身視作一方內蘊的血海世界。
煉至深處,一滴血可化分身,一縷氣可攝神魂,端的是詭異霸道至極。
又過五載。
靜室內的血色薄霧已濃郁得化不開,如粘稠的血漿般緩緩流淌。
齊運的身影在其中若隱若現,他身下的蒲團早已被血色浸透,化作一團蠕動的血塊。
而最詭異的是,這片血霧領域開始向外滲透。
並非通過門窗,而是直接透過一縷冥冥之中的聯繫,與外界天地間遊離的些微血氣,戰場殘留的殺伐戾氣,乃至生靈傷病時散逸的血腥味,產生了若有若無的勾連。
齊運的神識隨着這門功法的精深,也發生了微妙變化。
他閉目內視,紫府之中,原本澄澈的神魂之海邊緣,開始泛起淡淡的血色漣漪。
而這些漣漪之中,隱約倒映出青山之外,聖宗疆域內某些血氣濃郁之地的模糊景象。
某處刑堂剛行刑畢的血跡未乾,某座坊市中有人爭鬥受傷滲血,甚至更遠處戰場遺蹟中沉澱多年的血煞之氣.....……
眼神微動,齊運漸漸明悟。
《血神經》修煉到一定境界,便能以自身血氣爲引,感應、吸引、乃至吸納天地間一切與“血”相關的氣息。
這並非簡單的吞噬,而是一種本源層面的共鳴與統御。
十年轉瞬。
靜室已不復存在。
或者說,整個靜室空間都被擴張、改造爲一方奇異的血色天地。
天地中心,齊運依舊盤坐。
但身形已模糊難辨,唯見一團濃郁到極致的暗紅色血光。
血光之中,隱約有潮汐之聲響起,初時微弱,漸如雷鳴。
他身下的地面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見底,緩緩旋轉的血色漩渦。
漩渦之中,粘稠的血漿翻滾湧動,不時有猙獰的幻影從中浮現。
扭曲的面孔、斷裂的肢體、掙扎的魂影,皆是天地間至陰至穢的血氣,戾氣、怨氣凝聚而成的表象。
這已初具“血海”雛形。
血浪翻滾處,不見半點生機,唯有死寂與毀滅。
這片小小的血海領域內,魚蝦不生,草木不長,唯有最純粹的血海道意在流淌。
它彷彿成了天地間一切負面血氣的匯聚點、歸宿地,自發地吸引着方圓數百裏內遊離的陰穢血氣向此匯聚。
齊運的神魂,此刻已完全沉浸在血海之道的奧義中。
他感覺自己化作了一片無邊血海,每一滴海水都是他的意志延伸。
血海可吞噬萬物精血壯大自身,可演化血神子化身千萬,可凝鍊血河道則污人法寶、蝕人道基......
而隨着修煉深入,他對“血”的感知也達到了前所未有的層次。
他“看”到了血液中蘊含的生命烙印,看到了血氣中承載的情緒記憶,看到了血煞之中凝固的殺戮因果......
天地間但凡有生靈流血,有殺伐發生,有怨恨滋生,最終都會歸於這無邊血海之中。
而《血神經》,便是竊取、駕馭這份循環的無上法門。
二十年......
三十年...………
靜室所在的整座偏殿,從外部看去,已被一層半透明的暗紅色血光籠罩。
血光如蛋殼般將殿宇包裹,表面不時有血色法紋明滅流轉。
殿宇周遭三十丈內,草木枯萎,蟲鳥絕跡,連靈氣都變得陰冷粘稠。
若非有【洞天微塵兩界法】隔絕,這般異象早已驚動全宗。
殿內,早已是天翻地覆之景。
一方真正的“幽冥血海”虛影,充斥了整個空間。
血海無邊無際,深不見底,粘稠的血漿翻滾湧動,掀起百丈血浪。
浪濤之中,無數猙獰的幻影沉浮嘶嚎——那是被血海吸引而來的天地戾氣、殘魂怨念所化。
血海上空,陰風呼嘯,捲起腥甜刺鼻的血霧。
血海中心,一朵巨大的十二品血色蓮臺緩緩旋轉。
蓮臺之上,齊運的身影終於清晰。
他依舊盤坐,但周身肌膚已化作半透明的血玉之色,內裏可見浩瀚血海虛影流淌。
三千血色髮絲無風自動,每一根髮梢都牽動着血海的一道支流。
眉心處,一道豎立的血色紋痕如同第三隻眼,開闔間有吞天噬地的血光隱現。
三十載苦修,《血神經》築基篇已臻至大圓滿。
此刻的齊運,單以血海之道論,已不遜於任何專修此道的積年魔頭。
他心念微動,血海便可翻騰覆地;他意志所向,血氣便能侵蝕虛空。
然而,齊運所求,遠不止於此。
這一日,血海翻騰至巔峯之際,蓮臺之上的身影,緩緩睜開了雙眼。
他開口,聲音不大,卻引動整片血海爲之共鳴:
“統御萬法,演化諸相。”
八字真言落下,齊運前,那點沉寂已久的混沌仙光——【元始真身】本源印記,驟然綻放無量光華!
仙光清冽,與周遭污穢血海形成鮮明對比,卻並不衝突,反而如同定海神針般,將躁動翻騰的血海瞬間鎮壓、梳理。
“元始真意,分化陰陽。”
齊運雙手在胸前結出一個古樸玄奧的印訣。
隨着印訣成形,他周身氣息開始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那浩瀚磅礴,足以淹沒一方天地的血海道意,在【元始真身】的無上統御之力下,開始被強行剝離、提純、重塑!
“嗤嗤嗤——”
血海翻騰加劇,無數血氣從血海中升騰而起,匯聚到齊運身前。
這些血氣不再是散亂無序的,而是在元始仙光的照耀下,重新排列組合。
漸漸地,一尊模糊的身影輪廓,在血氣匯聚中顯現。
這身影與齊運本尊有七八分相似,但氣質截然不同。
其肌膚紋理如血玉雕琢,長髮披散如血河垂落。
周身纏繞着實質般的血煞道韻,身後隱約有無邊血海沉浮,血海中可見業火紅蓮綻放,血神子虛影叩拜。
他雙目緊閉,但一般凌駕於邪陰狠的威嚴已然瀰漫開來、
齊運凝視着這尊正在成型的法身,眸光湛然,緩緩吐出爲其定名之語:
“太幽冥泉法身。”
六字既出,如同大道敕令。
“轟——!!!"
那尊血色身影猛然睜開雙眼,眼中是一片深邃無盡的血海汪洋,血海中央,有一點元始仙光如燈塔般不滅。
整片靜室血海隨之沸騰,無盡血氣瘋狂湧入這尊新生的法身體內,爲其鑄就最完美的血道根基。
三十載血海苦修,終在此刻,借【元始真身】無上玄妙,分化而出,自成一道統法身。
齊運本尊氣息略有回落,但眼神愈發明亮。
太幽冥泉法身靜靜立於靜室中央的血色蓮臺之上,周身後無邊血海虛影沉浮不定,散發出統御萬血,執掌生滅的浩瀚威嚴。
與法身心神相連的齊運本尊,眸中混沌與明黃光交錯閃爍,最終沉澱爲一片澄澈的瞭然。
“原來如此......”他低聲自語,指尖輕輕拂過懸浮身前,已然黯淡無光的《血神經》總綱玉簡。
“這《血神經》中的暗手......原來是這樣。”
三十年血海沉修,不僅讓他將這部魔功推至此境,更在【元始真身】統御萬法的視角下,徹底洞悉了其本質。
《血神經》確爲玄黃本界最頂尖的魔道傳承之一。
它直指“血海大道”,以身爲爐,化氣血爲汪洋,掌御天地間一切至陰、至邪、至污、至穢之力。
修煉此法者,同境之中,除卻身負【至尊道基】這等逆天存在的修士。
無論是攻伐手段之詭異強橫、潛力修爲之深厚綿長,還是肉身神魂經受血海千錘百煉後的堅韌程度。
皆堪稱頂尖,罕有匹敵。
血海翻騰,可污法寶、蝕道基、吞神魂、化萬物精血爲己用。
修煉至深處,一滴血便可化生血神子,萬千化身難辨真僞。
一念動可引動敵手體內氣血逆衝,爆體而亡。
更能借天地間殘留血氣回溯因果,追索仇敵。
威力之大,詭譎之甚,足以令任何修士心動。
然天道至公,賜予何等偉力,便暗藏何等兇險。
血海大道雖強,卻是一柄無上利刃,更是一口滿劇毒的蜜糖。
若無匹配的、凌駕於血海之上的絕對掌控力,修行者便如稚子舞巨斧,未傷敵先傷己。
《血神經》賦予修行者汲取天地一切污穢血元、壯大己身的能力。
但同時,修行者自身的神魂、道基、乃至真靈,也會同步遭受【血海本源】無孔不入的侵蝕與同化。
“修爲越高,侵蝕越重。”齊運指尖敲擊玉簡,發出清脆聲響。
“這侵蝕並非簡單的走火入魔,而是大道層面的‘污染”。
血海之道,本就是天地負面血煞、怨戾、污穢的集合與顯化。
長期沉浸其中,修行者的心性會逐漸偏向陰戾、嗜血、多疑,對生命漠視,最終......可能漸漸失去【自我】,成爲一個只知道吞噬與擴張的【血魔】。”
這便是老真人之前爲何曾說,他走的路,已經走錯的原因。
歷代修煉《血神經》的修士,無不在與這種日益加劇的血海侵蝕抗爭。
老真人所行之法,顯然效果不佳,無法規避【血海反噬】,爲了不爲血魔,只能轉世重修。
“但無論用何種方法規避、抵擋、轉移,都只是權宜之計,治標不治本。”
齊運目光穿透靜室,彷彿看到了那些在血海中掙扎求存的前輩修士。
“血海侵蝕源於大道本身,只要還在修煉此法,還在汲取血海之力,侵蝕便如附骨疽,無法根除。
除非……………”
他話音微頓,眼中閃過一絲洞徹全局的明悟。
“除非,有更高層次的力量介入.......直接重新定義修行者與血海大道的關係。”
而這更高層次的力量,在玄黃本界,唯有一處一一
真君。
“好一個陽謀。”
齊運嘴角勾起一抹不含溫度的笑意。
“無需威逼,無需利誘。
只需將這部直指大道的頂尖功法送到合適的人面前,靜待其修煉、成長、沉迷於力量,最終被反噬逼至絕路......
屆時,爲了活下去,爲了不被血海徹底吞沒,修行者自會千方百計尋求真君庇護。”
這是對人性,對求道者渴望力量之心的精準拿捏。
佈局深遠,不着痕跡,卻令人脊背生寒。
然而,齊運臉上的笑意逐漸擴大,最終化爲一聲意味難明的輕嗤。
“佈局者算盡人心,算盡大道反噬,卻恐怕未曾算到......”
他心念微動,紫府深處,那面古樸神祕的【法術面板】無聲浮現。
面板之上,光華流轉,屬於【太幽冥泉法身】的那一欄信息,正清晰顯現:
【太幽冥泉法身1.0:移除血海反噬機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