衆妙天中,那一枚新生的血海果位,如同一輪血月,靜靜懸於浩瀚虛空之中。
它的出現,讓這片亙古不變的瓊天,泛起了一絲極淡的漣漪。
那漣漪很輕,細微到如同投入汪洋的一粒微塵,如同拂過萬古長河的一縷輕風。
可就是這一縷細不可查的微妙影響。
卻成爲了那根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成爲了讓真君們甦醒的——
導火索。
下方戰場,天穹之上。
浩然聖地陣營之中,那位髮鬚皆白、身着古樸儒袍的老者,那雙渾濁卻蘊含着古往今來一切智慧的眼眸,驟然一凝。
那凝滯,只有一瞬。
可就是這一瞬,他眼中的癲狂與殺意,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浮現的清明!
“這是......”
王聖人嘴脣微微翕動,那雙重新恢復清明的眼眸之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駭然。
他抬頭,望向天穹之上那依舊在對峙的一衆真君,望向自己方纔那幾乎要出手的右手,望向那瀰漫天地之間,足以讓任何真君都爲之瘋狂的恐怖殺意。
一股寒意,自他心底油然而生。
同一剎那!
劍閣方向,清源問道真君那雙清澈如嬰孩,卻又深邃如劍淵的眼眸,同樣一凝!
那凝滯比王聖人更快,更銳利,如同一道劍光劃過混沌!
他周身的劍意,那原本沖霄而起,欲斬斷一切的劍意,在這一刻,驟然收斂!
他垂眸,望着自己搭在劍柄上的右手,望着那幾乎要出鞘的劍。
指節,泛着青白。
可他自己,竟毫無察覺。
“不對勁......”
清源問道真君低聲自語,那聲音不高,卻帶着一種劍清越質感。
他抬頭,望向無道極法真君,望向九轉不滅真君,望向九幽吞日真君,望向那一個個依舊在對峙,卻已開始出現微妙變化的身影。
眼中的清明,越來越盛。
而無極聖宗方向,無道極法真君那雙冰封萬物的眼眸,同樣在那一瞬間,劇烈震顫!
那震顫之中,有癲狂褪去後的茫然,有茫然之後的心悸,有心悸之後的——徹骨冰寒!
他想起自己方纔說的那些話。
“打沉這玄黃本界?”
他無道極法真君,會說出這種話?
眼中的清明,徹底恢復!
“有人......”
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帶着一種難以置信的凝重:
“在影響我等!”"
幾乎就在三位真君同時甦醒的同一瞬間——
衆妙天中。
那浩瀚無垠、亙古不變的虛空深處,在那連果位光芒都無法照亮的終極黑暗之中。
一道人影輪廓,緩緩浮現。
那輪廓極淡,淡到幾乎無法察覺。
似有似無,似在非在,彷彿只是一縷遊蕩於此的殘念,又彷彿是一道來自比衆妙天更加古老、更加根本之處的投影。
他就那麼靜靜地立於虛空之中,周身沒有任何氣息外泄,沒有任何道韻流轉。
明明身處於衆妙天中,明明就站在那一枚枚高懸的果位之間。
可那些果位,那一枚枚代表着此界至高存在的根本寄託,卻對他。
視若無睹。
就在三位真君甦醒的剎那。
那道人影輪廓之上,徐徐睜開了一雙眼眸。
那雙眸子,呈淡金之色。
彷彿凝聚了諸天寰宇,包藏了大千世界。
眸子開闔之間,有日月星辰在其中升起又沉落,有萬千世界在其中誕生又毀滅,有無窮無盡的因果線在其中交織、纏繞、崩斷。
他就那麼望着。
望着衆妙天中,那枚剛剛升起,此刻正在微微震顫的血海果位。
望着那道寄託於果位之中,剛剛完成證道的血色身影。
嘴脣未動。
可一道聲音,卻直接響徹在那枚血海果位之上,響徹在幽泉的真靈深處。
虛幻,縹緲,卻又重若萬古神山:
“壞我棋局......”
“留你不得......”
話音落下的剎那!
下一瞬!
幽泉那剛剛寄託於果位之中的真靈,陡然感到一陣難以形容的巨大危機!
那危機不是來自某個方向,不是來自某個存在,而是來自......
四面八方!
來自整片衆妙天!
彷彿整個天地,突然將他視爲——死敵!
“轟——!!!”
難以形容的恐怖巨力,自虛無之中傾軋而下!
那力量浩瀚恐怖,無可抗拒。
讓剛剛證道的幽泉,都感到一陣源自真靈最深處的——顫慄!
那是位格的碾壓!
那是比真君更高、更根本的存在,對他這新晉真君的絕對壓制!
他甚至來不及反應,來不及催動阿鼻元屠,來不及調動血海之力。
無邊巨力,已然降臨!
“嗤…………”
一聲輕響。
輕微到幾乎無法察覺,卻清晰地迴盪在衆妙天中,迴盪在每一枚果位之上,迴盪在每一個真君的真靈深處。
那剛剛證道的血海真君,在方纔那一瞬間,被某位不可名狀的存在抹除了!
這瞬息之間發生的劇變。
如同一盆徹骨冰寒的冷水,澆在了每一個尚未完全轉醒的真君心頭!
無道極法真君那雙冰封萬物的眼眸之中,驟然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璀璨神芒!
清源問道真君周身劍意沖霄,那柄從未出鞘的古劍,在這一刻,錚然長鳴!
王聖人身後,那浩然聖地的古卷虛影轟然展開,無數聖賢文章化作金光,照亮了半邊天穹!
三枚果位,在衆妙天中,同時大放光明!
如同三輪太陽同時升起,照亮了那片亙古黑暗的至高虛空。
光芒所過之處,那籠罩着衆妙天的詭異氣息,被硬生生撕裂開一道道裂痕!
而在這浩大聲勢的衝擊之下。
那些尚未徹底轉醒的一衆真君,終於齊齊驚醒!
他們彼此對視,望着對方眼中那尚未完全褪去的瘋狂,望着自己方纔幾乎要出手的姿態。
一股徹骨的寒意,同時在所有真君心頭炸開!
他們居然......
在不知不覺中着道了!
衆妙天中。
那道人影輪廓,望着那一枚枚轟然大放光明的果位,望着那一道道徹底甦醒的真君真靈,那雙淡金色的眸子深處,閃過一絲極淡的,幾乎無法察覺的波動。
那波動之中,有意外,有凝重,也有一絲——難以言喻的遺憾。
隨即,那輪廓開始緩緩淡去。
如同從未出現過。
如同只是一道幻覺。
可那最後一瞬,那雙淡金色的眸子,依舊落在幽泉那枚血海果位之上。
彷彿在記住這個膽敢壞他棋局的存在。
然後——
徹底消散。
......
衆妙天中,那一枚枚大放光明的果位,漸漸平復。
可所有真君的真靈,都依舊沉浸在方纔那驚心動魄的一幕之中,久久無法平靜。
“【真君之上】......."
清源問道真君緩緩開口,他那雙清澈如嬰孩的眼眸,此刻望着那道人影輪廓消失的方向,握着劍柄的右手,微微用力:
“沒想到我等......也有成爲棋子的一日。”
無道極法真君負手而立,那雙似若死水般眼眸之中,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
可那平靜之下,卻有暗流湧動。
他緩緩開口:
“看來我們之前的推測,都錯了......”
他微微一頓,那雙眸子深處,閃過一絲極淡的,近乎凝重的光芒:
“將【他們】迎回......”
“儼然是一條死路,而且還是徹徹底底的死路………………”
王聖人聞言,微微頷首。
那張蒼老的面容上,此刻浮現出幾分動容。
他望向衆妙天中那枚依舊在緩緩旋轉的血海果位,望向那果位之中被抹去的身影,渾濁的老眼之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
他輕嘆一聲:
“可惜那位道友……………”
“若非他捨命驚醒我等……………”
“玄黃,就完了。”
此言一出,衆妙天中,一片沉默。
所有真君,都不約而同地望向那枚血海果位。
那枚剛剛證道,本該享受萬古榮耀的果位。
沉默。
長久的沉默。
“可惜......”
九轉不滅真君低聲自語,那雙金色的眼眸之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
九幽吞日真君沒有開口,只是那幽綠的眸子,深深望了那枚血海果位一眼。
其餘幾尊真君,也各自沉默。
是啊,可惜。
可惜那位剛剛證道的道友,爲了驚醒他們,付出瞭如此慘重的代價。
可惜他們,竟連那出手之人的面目,都未曾看清。
可惜......
就在這微微感慨,衆人沉默之際。
衆妙天中,朗朗之聲,穿雲裂石,浩浩蕩蕩!
“天殺地證吾身,
阿鼻元屠伴道真。
千劫萬難煉真性,
九死一生證玄門。
衆妙天中登君位,
歲月河上證道根。
縱有神魔施毒手,
血海不滅自長存!”
詩號落下的剎那,整片衆妙天,都爲之一震!
那血海虛影轟然暴漲,翻湧之間,竟隱隱要衝破衆妙天的束縛,向着那更下方的歲月長河,向着那玄黃本界的每一個角落蔓延而去!
而那血海中央。
那道被硬生生抹去的新晉真君,此刻在血海瘋狂湧動之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重新凝聚!
一點一點,一寸一寸,一分一分一一
那被抹去的,回來了!
那被剝離的,重生了!
那本該消散的,此刻——
正立於衆妙天中,左手阿鼻,右手元屠,周身血海虛影翻湧不息,俯視衆生!
幽泉立於血海果位之上,周身血光流轉,已然徹底恢復。
他微微垂眸,望向下方那依舊在對峙,卻已不再癲狂的戰場,望向那道負手而立的深藍身影。
那道身影,依舊靜靜立於虛空,深藍道袍紋絲不動。
可那雙青金浩瀚的眼眸,此刻正微微抬起,與幽泉的目光,隔着無盡虛空,遙遙相對。
幽泉嘴角,緩緩勾起一抹獰笑。
抬起手中雙劍。
阿鼻錚鳴,元屠嘶嘯。
他望着那道人影輪廓消失的方向,望着那比衆妙天更加深邃、更加不可捉摸的終極黑暗。
血色眼眸之中,燃燒着前所未有的璀璨血芒。
“今日之事。”
“本座記下了。”
“來日方長,幽泉——”
“必有厚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