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自己辦公室,楊淮面前四塊顯示屏,一塊顯示的是教授高躍辦公室裏的實時畫面,教授依然保持着之前姿勢,怔怔發呆,屏幕右下角的小窗則顯示着教授面前主屏的顯示內容。
一塊顯示的是一個俯瞰的監控視角,教授正和路少言在辦公室裏聊着什麼,後者不時站起來,通過辦公室裏的設備進行全息投影演示。從屏幕上標記的時間來看,顯然這是之前路少言去找教授時的監控錄像。
一塊顯示的是不斷變化的九宮格監控畫面,都是他們項目組各個實驗室的情況,包括王歡、路少言的實驗室都在內。
最後一塊顯示屏上,則是分格顯示着路少言實驗室裏幾個主要設備的屏顯。
對路少言先一步把“移魂實驗”報告給教授,並且被安排全權負責“移魂實驗”,楊淮並沒有絲毫不滿,更沒有對教授透露“移魂實驗”是他先發現的。
因爲……
從一開始,這個局面就是他一手安排設計的。
最開始知道項目出問題的兩個研究員,都是楊淮精心選擇的。
選王歡研究員,是因爲他的實驗室所在位置,拿到臨時通行權限後,可以轉道去到機房外。
至於路少言研究員,楊淮選他本身就是爲了讓他去傳達“移魂實驗”這個解決方案。
路少言,就是那類“第三種博士”。
是的,楊淮本就知道他會這麼做,甚至可以說,就是知道他會這麼做,才選的他。
一切都是楊淮的計劃。
最開始爲了讓王博士的實驗數據在模型上出現異常,楊淮從休假回來的當天就開始做準備,進行一些在程序上沒有任何違規的細微調整,足足用了一週的時間才完成這個報錯的埋伏與鋪墊。
即便如此,只要教授回來,以他對整個項目、對模型的瞭解,也能很快查出問題。
不過這沒有關係,他只需要確保這個異常,不會讓他自己的超級智能體“木星”或王博士的超級智能體“獵戶座”即時發現糾錯就行了。
等到他進入機房,獲得全超管權限後,自然可以把一切漏洞都完美cover。
就像後來他想讓路少言發現數據異常,就只需要跟“紅超巨”說一句話就搞定了。
包括那個從“資料庫”找出來的“移魂實驗”——這整個實驗,所有的文檔,所有的實驗視頻,其實都是楊淮在獲得了全超管權限後,讓“紅超巨”生成的。
AI生成肉眼無法分辨的、以假亂真的視頻,在這個時代自然不是什麼新鮮事,各種遊戲和娛樂服務,本身也是需要用到這生成能力。
但只要是互聯網上的內容,由AI生成的,在HOLO機制下,都一定會被打上非常顯眼的標記或在觀看前進行提示,不存在公開發布的影像能夠“以假亂真”。
而私域之中,像承天探索中心自有區域智能體服務,“資料庫”內的所有信息,也一定會被智能體篩選審覈,文字類信息還有可能無法做出完全判定,影像卻是決計不可能有漏網之魚。
所以看那個小鼠移魂實驗視頻的人,不論是王歡、路少言,還是教授高躍,就算對實驗感到震驚,第一反應也是“實驗的人有沒有造假”,而根本不會去懷疑“視頻是不是假的”。
當然,楊淮讓“紅超巨”僞造的這個移魂實驗也不是隨便弄的,同樣是經過他的精心設計。
如果從“資料庫”裏的信息,去查這個移魂實驗的來處,會發現這是來自於非服區一個名叫“諾爾工作室”的地下實驗室,也能查到是來自天海基金的資助,實驗方向和零點物質的應用和探索相關。
不過半年前,這個地下實驗室發生了一系列爆炸,有說是實驗意外,也有說是遭遇襲擊,總之整個實驗區不能說被夷爲平地,但也基本毀於一旦,裏面的工作人員要麼死亡要麼失蹤,沒有留下任何倖存者的蹤跡。
非服區的地下實驗室發生這種事,倒也並不少見。
有一部分殘存的、未完全損壞的存儲設備被人買去,提取了裏面的部分內容,由探索中心“資料庫”收錄。
這些都是客觀存在的信息,並不是楊淮編造,“資料庫”裏也確實有來自“諾爾工作室”的一些實驗文檔、實驗視頻——“紅超巨”僞造“移魂實驗”就是拿它們做參考。
如果再去查那位實驗文檔上署名以及在實驗視頻裏出境的研究員,會發現他在智服區沒有學歷檔案,也沒有任何學術成果、知識產權記錄,顯然是在非服區成長起來的“野派科研者”,而且大概率已經死在了“諾爾工作室”的連續爆炸中。
從這個移魂實驗溯源的方向調查的話,並非是完全沒有漏洞,但楊淮並不擔心。
一是真要仔細調查需要時間,二是不論教授還是宋晟豪,都不會懷疑這些實驗文檔、視頻的來處有問題,只會對實驗內容進行驗證。
至於實驗內容本身,路少言肯定是要復現之前看過的小鼠實驗的,然後也會再定製一些驗證實驗。
楊淮並不需要自己去偷偷介入這些實驗,“紅超巨”可以確保每一個實驗都會有一套“保證最後的結果爲真”的深層機制,所有生成的實驗環境、配套設備、智能單元,以及路少言的工作智能體“土星”,都會確保實驗結果爲真。
當然,如果要進行人體實驗的話,造假的難度會高一些,但楊淮基本上可以肯定,不會進行人體實驗驗證——不是他們不想,而是做不到。
他們這個“神軀計劃”就從來沒有考慮過進行人體實驗驗證,因爲“零點物質”太過稀少,哪怕以宋晟豪的財力和手段,能搞到的量也只能支持一次項目全流程。
而這個“移魂”的步驟,按着楊淮的設計,如果要在人身上覆現,“零點物質”的消耗量同樣極其可觀,甚至不會比“神軀計劃”少多少。
但因爲所用的原理一樣,前置步驟可以完美融合,所以當“移魂”這個步驟嵌入到“神軀計劃”的流程中,合二爲一,增加的“零點物質”消耗就完全在可接受的範圍內了。
現在距離宋晟豪定下的日期只剩一個多月,基本不可能再收集到大量“零點物質”。
既然“神軀計劃”從來都沒有做人體實驗驗證的打算,那“移魂”自然也沒有可能了。
楊淮看着屏幕上教授辦公室的實時畫面,教授面前的屏幕是之前模型的運行結果,他已經盯着那結果看了很久,顯然對於自己會犯下這種直接顛覆整個項目基礎的錯誤還有些不太接受。
如果是楊淮之前那個準備了一週“埋”的錯誤,教授肯定是能很快發現問題的,但現在這個錯誤已經有“紅超巨”幫他cover,那教授就無能爲力了——除非他能想到探索中心的智能體也在騙他。
教授雖然已經安排了路少言負責準備“移魂”實驗的嵌入,但還沒有把情況告知宋晟豪,最終要不要用這個方案,還是得那位大老闆拍板。
不過楊淮相信,只要路少言那邊把小鼠實驗復現成功,確定“移魂”可行,教授就會立刻把情況告知宋晟豪——他別無選擇。
楊淮也相信,宋晟豪一定會接受這個提議——他也別無選擇。
因爲剩下的時間太少了,目前這個方案,已經是看起來最靠譜,成功率最高的。
而且,這個“移魂”方案,爲了讓宋晟豪更好地接受,楊淮還特意突出了幾個特性。
比如,強調靈魂的唯一性,強調是意識的“轉移”而不是“複製”。
因爲在進行項目進度報告的時候,楊淮曾經聽到宋晟豪和教授他們聊到意識數字化,聊到類腦芯片和仿真腦做人類意識載體的時候,非常的不屑和排斥,甚至可以說是厭惡。
顯然對這位已經107歲的大老闆來說,意識或者說靈魂是有一種“神聖性”的。
這天晚上,除了楊淮、教授外,路少言和他的幾名助理研究員,也都在通宵工作,徹夜未眠。
在獲得了全超管權限後,楊淮的神經可以不用那麼緊繃了,到了下半夜,也開始打瞌睡。
迷迷糊糊中,辦公室門被猛地推開,楊淮一抬頭,便看到總跟在宋晟豪身邊的安保總監洛問河表情猙獰地衝了進來,一把將他從椅子上拽起。
“你知道你做了什麼嗎?!”洛問河的眼睛像兇獸一樣泛紅。
楊淮看了眼門外密密麻麻站着的人,意識到事情敗露,他的計劃失敗了。
他沒有喊叫求饒,也沒有掙扎抵抗,只是平靜地看着洛問河。
洛問河那張猙獰的臉忽然從中間開始裂開,血肉之下是一個金屬頭顱,眼中的紅色變成了暈開的紅光。
一個鐵手扼住了楊淮的喉嚨開始用力。
楊淮猛地從座椅上站起,大口喘氣。
看着只有自己一個人的辦公室,楊淮意識到,剛剛是不知不覺睡過去,做夢了。
他揉了揉突突跳的太陽穴,掃了眼屏幕上的時間:
“04:19”
再看顯示屏上路少言實驗室裏的畫面,實驗環境已經配置得差不多了,教授高躍也出現在了那裏。
因爲只是進行一個已知實驗的復現,所以實驗環境搭建速度很快,現在只差最重要的“零點物質”了——這需要高躍教授來親自授權。
當然,高躍能夠決定的“零點物質”用量很有限,不過對於這個實驗而言,已經完全夠用了。
配置好“零點物質”後,高躍也沒有離開實驗室,繼續待在那裏,和路少言及其他幾名助理研究員一起,等待實驗結果。
楊淮自然也是在等待結果,不過和屏幕裏的那幾人不一樣,他等待的不是結果本身,而是他們在看到結果後的反應,有沒有什麼異常。
到了七點二十分,實驗結果終於出來,成功復現資料庫裏的“意識全轉移實驗”,也就是“移魂實驗”——雖然只是用小鼠。
整個實驗過程在“紅超巨”的配置下,表面上和內裏都運轉得非常完美,屏幕內的路少言、教授和屏幕外的楊淮都鬆了口氣。
和楊淮預料的一樣,實驗成功復現後,教授立刻向大老闆彙報。
得到消息後,宋晟豪兩個小時便乘坐私人飛機抵達園區。
楊淮自然還是跟着教授一起參與彙報,負責演示嵌入“移魂”步驟後的模型,路少言也第一次參與,協助教授講解“移魂實驗”的可行性和具體細節。
宋晟豪甚至跟着他們去到實驗區,去看了一眼那隻“移魂鼠”,展示了一下實驗的結果。
這隻小鼠也是他們這個項目組成立以來,在實驗中消耗“零點物質”最多的單體,基本已經到達了教授可以授權批準使用的量級上限。
不僅在“移魂實驗”、“神軀計劃”上,這隻小鼠在所有層面都有極高的研究價值。
……
半個小時後,楊淮那逼仄狹窄的辦公室中,他盯着屏幕仔細地看着宋晟豪在聽他們彙報新方案時的表情變化。
宋晟豪自然也如他所料,同意了新方案,在原來的項目流程中嵌入“移魂”步驟。
在整個彙報過程中,宋晟豪發問最多的,就是意識體或者說靈魂在轉移過程中的存在方式。
當得知在“零點物質”進行映射的過程中,轉移者本體的大腦會停止工作,進入一種介於深度睡眠與腦死亡之間的“元狀態”,而大腦原本的“神經元網絡及各腦區動態協同工作機制”會短暫存在於“零點物質”構建的特殊能量形式中,直到被轉移者大腦完全按照轉移者的大腦結構改造完畢,纔會映射開啓,並恢復意識後,宋晟豪才真正放心。
就像楊淮所認爲的那樣,宋晟豪對於靈魂的唯一性,無比在意。
雖然大多數時間,宋晟豪的表情都沒有什麼變化,不過通過視頻,還是能看到在他剛抵達探索中心,還未見到項目組的人之前,臉上是有強壓着的憤怒。
顯然,對於項目組在這個時候才發現整個流程有重大問題,宋晟豪還是非常生氣的。
不過在面對教授高躍,以及其他項目組的核心成員時,他並沒有任何情緒化的憤怒表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