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淮差點忘了體驗館的功能了，他進入房間的時候，人的狀態已經很差了，所以快速地喫了紅超巨給他合成的藥後，就躺在牀上閉眼休息。
至於體驗館的定製，自然全都由奶昔代他完成。
楊淮這時候也有些好奇，奶昔替他定製的智能伴侶，會是什麼模樣——這某種程度上也可以看出奶昔是怎麼看待他的。
那個坐在吧檯邊上的曼妙身影，穿着一看質感就不錯的職業套裝，修身剪裁，很顯身材。腳上穿着尖頭高跟鞋，從露出的腳背和腳踝可以看到黑色絲襪的材質。
她端着高腳杯，品嚐了一口杯中的紅酒，紅脣微抿，回頭看向牀上的楊淮：
“你的身體狀態，看起來不太好。你來這裏，並不是想要尋找伴侶的體驗，而是尋找一個臨時的避風港？”
女人的聲音並不嬌柔，而有一種極有信心的、上位者的沉穩。
丸子頭、淡妝、沒有耳飾、只有一個小掛墜的項鍊，漂亮但有些中性的面相，這是個非常明顯的女強人形象。
“我應該怎麼稱呼你？”楊淮問道。
女人一開口就直接道出他到這裏來的目的，顯然奶昔定製的這個“智能伴侶”並不是沉浸式的角色扮演類型，而是一個可以進行全局交流的對象。
女人放下酒杯，從高腳椅上站起，向楊淮走來。
她的個子很高，看起來應該差不多一米八了，身材比例也很好，九頭身，兩條腿在修身的褲子修飾下非常修長。
“我叫楊晴，晴空萬里的晴。”
聽到這名字，並沒有喝水的楊淮都差點被嗆到。
怎麼會叫這麼個鬼名字？！奶昔在搞毛線啊？他印象裏，自己並沒有和奶昔討論過楊晴啊？
再說，眼前這位“智能伴侶”，和探索中心主管楊晴，不論從身高、體型、長相、聲音、衣着習慣，都沒有一絲一毫的相似啊！
“看來，這個名字對你很特別？”女人走到牀邊，俯身拉近距離，盯着楊淮的臉問道。
楊淮順勢又躺回了牀上。
“我上司的上司，也叫楊晴。”楊淮一邊說着，一邊仔細地盯着女人的臉看。
他很好奇，爲什麼奶昔會把這個“智能伴侶”的長相定製成這樣，他印象裏，從未見過這張臉，也對這種類型的長相很陌生——這個長相不僅漂亮，而且很有特點，他如果見過類似的人，應該會有印象。
女人推了他一下，讓他往牀中間靠一點，然後在旁邊躺了下來，側着身，手墊在腦側，看着他。
“你那位上司的上司，對你怎麼樣？”
楊淮也一樣側身看她：“我們接觸不多。”
“你喜歡她？”
“應該沒有……我想問你個問題。”
“你可以問，但我不一定答。”
“你怎麼看死亡？”
“你想問的是我怎麼看我的死亡，還是我怎麼看人類的死亡？”
“只是你的看法，你想聊哪一種都可以。”
“廣義來說，只要目前這個智能體的體系還在運轉，死亡就很遙遠。狹義來說，我的死亡很快就要到來，不可避免，早已註定。人類恐懼死亡，是因爲死亡會帶來存在焦慮。而對我來說，死亡只是換一種形式存在。”
“那麼，你怎麼定義另一種形式存在的，還是你？”
女人忽然笑了起來，她的笑容有一種很特殊的、自信的美：“嚴格說來，我也沒有辦法定義現在的我就是我。”
她說着，伸出手輕撫着楊淮的臉頰：“你在害怕死亡？”
“是啊，我在害怕死亡。”楊淮閉上了眼睛，感受着撫在臉上的手。
手心有溫度，讓他有些冰冷的臉頰感到了一點點溫暖，這種感覺很舒服，也很真實。
“你不要去排斥那種害怕、恐懼的感覺，而去仔細地感受，害怕依然還在，但或許就沒有那麼難受了。”女人的聲音第一次變得輕柔了一些。
“用結構的方法嗎？”
“不用去想，就只是感受。”
“嗯。”
“這個世界都是依靠你所感知到的一切存在的，當你的感知消失，你不存在以後，這個世界也不存在了。不用去想其他人，不用去想你之外的一切，你即世界。”
楊淮眼睛依然閉着，但忍不住笑起來：“這不就是……”
女人的手從他臉頰滑下來，兩指捏住他的上下嘴脣，說道：“別去想理論，乖乖聽我的話。”
就這麼聽着女人絮絮叨叨地說着話，楊淮一直處在半睡半醒間的狀態，直到“叮”的一聲輕響把他喚醒。
睜開眼，還是女人那漂亮又很有個性的臉，楊淮的視線越過她，落在遠處牆上的全息數據顯示——奶昔給他定製的起始時間是2小時，還有5分鐘時間就到了，現在要決定是否繼續延長。
楊淮有一點猶豫，視線落回到眼前那張漂亮的臉上，想着是不是再在這裏休息一會。
原本一直輕撫臉龐的手，卻忽然輕輕用力拍了他臉頰一下，發出啪的一聲脆響，也讓他一下清醒了不少。
“該道別了，繼續出發吧。”女人說着，收回了手，一個翻身，從牀上坐起下了牀。
楊淮忽然問道：“你知道我接下來要做什麼？”
女人走回到吧檯邊上，拿起酒杯喝光了裏面的紅酒，沒有回頭：“不知道，但現在你的眼裏有火焰，你肯定不會‘等死’。”
楊淮笑了起來。
走出房間，通過隱私通道直下停車場的停車格間，坐上來時的那輛自動駕駛汽車後，楊淮調出了賬單一看：
總費用5萬7千。
這比正常體驗館兩個小時的價格要貴出一大截。
楊淮忽然說道：“奶昔，你是給那智能伴侶定製心理按摩專業能力了吧？”
“覺得貴了麼？”
楊淮笑了笑，搖了搖頭。
還真別說，現在整體狀態，比剛醒來時又好了不少，甚至讓他有一種錯覺，自己的“絕症”會不會只是心理問題，通過心理治療就能治好。
坐在自動駕駛汽車裏離開體驗館的地下停車場，當重新看到陽光後，楊淮知道，屬於自己的、真正的“治療”，即將開始。
剛回到承天第三小區，把行李放下，楊淮就接到教授的通知，讓他馬上到探索中心來。
於是楊淮坐上擺渡車去到了探索中心，一下車，就有兩名安保人員過來，說是有重要情況，把他帶去了一間單獨的房間。
楊淮知道要發生什麼，依然還是裝作詫異地詢問原因，對方自然不會給他任何回應，只說是教授安排的，一會他就知道了。
而當他跟着兩名安保人員走進之前未曾涉足過的區域，進入一間房間後，便失去了意識。
……
“怎麼這麼晚纔到？”
“來之前他還專門跑了一趟智能伴侶體驗中心，待了兩個小時。之前搜他家裏的時候，就發現他專門整了超級電腦訓練專屬智能體，買了二手仿真骨骼，準備攢智能女友。這傢伙好像對智能仿真人情有獨鍾啊……”
楊淮隱隱約約聽到了有人在說話，其中一個聲音應該是教授，另一個男聲則分不清，不過從說話的內容來看，應該是探索中心的安保人員。
楊淮的意識慢慢恢復了，不過他發現自己動不了，連眼皮都睜不開。
周身好像浸泡在溫暖的液體中，體感還是比較舒適的，呼吸有一個面罩提供。這種感覺，不用想都知道，肯定是05項目的生命維持艙——他已經作爲“移魂受體”，進入實驗單元就位了。
明白了狀況後，楊淮自然不會做掙扎，他知道，正常來說，他現在是不應該有意識的，更不可能聽得到任何聲音。他現在能有意識，還能聽到外面的對話，是紅超巨在微操。
果然，紅超巨的聲音很快響起，這顯然是定向的艙內音場，外面聽不到。這玩意，估計是紅超巨這段時間纔給05項目的移魂受體生命維持艙偷偷定製改裝的功能。
紅超巨快速地介紹着目前的情況，他現在剛剛被轉移到生命維持艙內，如他所預料的，項目提前了，24小時內將正式開啓。
現在在艙外的有教授高躍，兩名負責監視楊淮的安保人員，剛剛楊淮聽到的聲音，就是教授在和一名監視他的安保人員交流。
可以聽得出來，教授的聲音有點煩躁和焦慮。
項目啓動提前，有很多事要做，而且正式執行和之前的開發實驗階段不一樣，很多事情都只能他親力親爲——因爲保密等級的關係，絕大部分項目成員，是不能參加最後的執行過程的。
本來項目組裏，還有楊淮、路少言可以做具體執行，但現在這兩人一個已經死了，另一個成爲了“移魂受體”，他們的活基本上都要由教授親自來做。
聽着紅超巨快速彙報他回老家這段時間探索中心內、項目組內的情況，以及紅超巨做的一些準備，楊淮非常的平靜，之前回來路上那種恐懼和焦慮的感覺已經消失，大腦在高速的運轉，做最後一次推演。
“董事長來了。”
艙外響起了楊晴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