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穿黑色高領連衣裙的中年女人從裏面開了門。
她有一張瘦削且嚴肅的臉,眼睛明亮,顯得有幾分咄咄逼人。在看到門口的人後,她的顴骨擠出不明顯的笑容,面部肌肉的僵硬程度暗示着她並不常表達這種友善:“神官大人,您總算來了。
女人的目光落在沙利希恩身上卻停頓了片刻:“聖子大人,我並不是不歡迎您,只是希望您也能體諒體諒我,別再把我們的孩子惹哭了,好嗎?"
“唐娜夫人。”金髮少年往門裏擠了一步:“今天怎麼這麼安靜?”
唐娜沒理他,只微微側身爲艾米讓出通道,示意兩人跟上自己。然後拎起裙襬,又急又快地朝走廊盡頭的大堂走去。
“靜默解除!”她用手指指向自己的喉嚨,響亮的聲音穿透整棟房子,一瞬間,小孩的嬉笑打鬧聲音猝不及防地擊穿艾米的耳膜。
一個頭發花白的胖胖女人推着拖着板車拉着食物從側邊的房間出來,她穿着米黃色的大圍裙,粗壯有力的手臂牢牢扶住把手:“神官大人,您往旁邊讓讓??開飯了,孩子們!”
艾米連忙往旁邊靠,卻在下一秒看到女人背後露出的一根粗壯的尾巴。
她嚇了一跳。
沙利希恩看到她的反應,小聲解釋道:“那是凱西大媽,她是半蜥蜴人。”
艾米走進寬敞明亮的廳堂,這裏已經拼好了一張長長的桌子,盡頭已經有了一個巨大的木桶,裏面堆疊着層層的麪包,穿着白色棉麻袍子的孤兒們拿着餐盤正在排隊。
唐娜夫人站在木桶跟前,像打地鼠一樣攔住想提前伸手的孩子。
在看到米迦爾神官後,排得歪歪扭扭的隊伍似乎有立刻散架的陣仗,唐娜夫人的指尖立刻發出淡白色的光芒,想朝艾米身邊跑的小孩就好像被什麼透明的障礙物撞了一下,又縮回了隊伍裏。
“感恩光明神,今天神官大人做客,我們中午會有兩個菜,孩子們。”凱西大媽用一柄粗壯巨大的勺子在湯桶中攪動,手臂的肌肉繃緊,幾乎要把襯衫爆開:“一個個來,別讓我看到你們插隊,否則中午就餓肚子吧!”
沙利希恩用眼神示意艾米跟在隊伍的尾端:“跟上,喫完咱們就能走了。”
艾米小聲地問:“這間孤兒院裏怎麼還會有魔法師和半蜥蜴人?”
沙利希恩就好像不理解這個問題一樣:“要不然呢?你覺得瘦弱的普通人類女人能管得了這麼多小孩嗎?”
“哦,忘了你是出生在漂亮公館裏的貴族小姐。你一定沒見過貧民窟裏的孩子吧,他們可是最沒有道德感的一羣人,七八歲就在袖子裏藏着匕首,偷東西被逮住了就往敢店主的鞋面扎。”
艾米也順着問出了剛纔的疑惑:“整個王城有這麼多沒有父母的孤兒,可我看這裏的孩子,也就幾十個。挑選的標準是什麼?”
“拜託,我也不是什麼都知道的。”沙利希恩推了她一把:“別愣在這裏。”
艾米快步走到了隊伍的後面。
在前面的是兩個皮膚烏黑的小女孩,因爲很特別所以引人注目。她倆是雙胞胎,長得一模一樣,都有着半長不長的散落肩膀的頭髮,個子只到艾米的膝蓋??或者說,只到米迦爾這具身體的膝蓋。
“神官大人。”左邊的那個女孩十分乖巧地欠身打招呼,右邊的那個女孩則縮在姐妹的身後用手捂住嘴,滴溜溜轉着眼睛不知道在笑什麼。
艾米下意識看向沙利希恩。
少年用口型說,別看我,我也不知道她倆叫什麼。
艾米只好強裝鎮定地揉了揉小女孩的頭髮,模仿米迦爾的笑容點頭。
落座時她也恰好坐在雙胞胎的身旁的空位,不過當兩個孩子都板正地坐直身體時,根本看不出哪個是剛纔乖巧的,哪個是淘氣的。
衆人例行進行餐前祈禱,他們把手放在胸口,閉眼低頭默唸,來感謝光明神賜予他們食物,一分鐘的安靜之後,餐桌上此起彼伏地響起了清脆的勺子碰撞的聲音。
午餐非常豐盛,一道番茄醬汁牛肉碎可以用來蘸麪包,還有烤得香噴噴的土豆雜燴,雖然都是蔬菜,但土豆的綿密讓口感很醇厚,最後的湯則差了點意思,只是撒了點鹽和胡椒的有點味道的水。
除此之外,她還有一杯甜甜的蘋果酒。
艾米喫得很高興,她原以爲孤兒院的午餐不會好喫,沒想到算得上美味。離開託利亞之外的地方,就算是個酸麪包蘸醬汁,都能讓她的味蕾滿足,只能說自己這十幾年確實沒喫過什麼好東西。
將盤子裏的牛肉碎和雜燴一點點蘸乾淨後,艾米端着杯子將裏面的飲料一飲而盡,有些滑?的口感順着食道而下,讓她稍微有點不適,又端起水喝了幾口。
唐娜夫人雖然奇怪今天神官大人的寡言,卻並沒在意。今天孩子們表現得很好,沒有鬧出什麼大的動靜來,她十分滿意,期待着下個月會收到聖殿額外的撥款。
孤兒院接收國王和聖殿兩方的捐款,所以不止是米迦爾神官,王室的人也會過來。但凡有大人物來,那天必定是喫得更好些的。
不過國王和公主只會在新年祭禮來,而神官大人則每個月都來,從不間斷。
時間久了,這天幾乎成了孩子們固定期待的大餐日。
也許這就是神官大人這麼做的原因,唐娜夫人想。
午餐後,兩人起身告退。被聒噪的聲音吵了整個中午的艾米,在推開大門後有了種劫後餘生的感覺。
“午餐真不錯。”她饒有興致地點評道:“麪包的酸度恰到好處,牛肉和土豆都十分美味,只是那個佐餐酒有點?。”
“佐餐酒?”沙利希恩皺眉:“孤兒院的午餐怎麼會配佐餐酒?"
艾米驚恐:“等等????那我杯子裏的蘋果酒,是哪來的?”
回到聖殿的時候,艾米的臉已經被酒精染紅了,腦袋也變得暈乎乎的,如果是她自己的身體,不會這麼一杯酒就產生這麼大的反應。
“好暈??沙利希恩,地面的馬賽克石磚好像變成了兩層。”
“還有多久能到?我已經沒辦法走直線了,快幫幫我。”
沙利希恩本來還想看看樂子,但當艾米整個身體往他身上靠的時候,開始逐漸變得有些無語。他得費點力氣,才能抗住這具成年男性的身體。
“沙利希恩,你不會傳送魔法嗎?你哥都會,你爲什麼不會?”
金髮少年咬牙切齒地說:“艾米,看清楚,現在是我在扶着你!”
“光明法術呢?有沒有能解酒的魔法?拜託了,什麼都好,讓我舒服點吧。”
很明顯艾米現在並不能正常和他對話。
“閉嘴,馬上快到了。”沙利希恩用力攙着她的手臂,低聲說道:“如果路上被其他人看到了,你就完了!"
沒想到酒鬼的腦子轉得一點不慢:“那也是米迦爾神官完蛋了,跟我有什麼關係。”
沙利希恩被噎得說不出來話。
好不容易回到了米迦爾的辦公室,他累得額頭都出了汗,看到哥哥從掛毯後走出來,立刻像甩了燙手山芋一樣迫不及待要離開。
“等等,她怎麼回事?”米迦爾攔住了他。
“誰知道!喝了一杯蘋果酒就這樣了!”沙利希恩滿肚子火:“鬼知道她杯子裏的蘋果汁怎麼變成蘋果酒了!”
“你自己看好你的身體吧,別讓她這幅樣子被人看到了。”
說完就走了,像是屁股後面有人追一樣。
米迦爾輕輕嘆口氣,半蹲了下來,仰視着坐在椅子上的艾米。
面色潮紅,眼神渙散,透着不自然的傻樂。
他現在這具身體沒有辦法施展光明法術,唯一的辦法是去地宮取聖水來喂她。
可就現在這個情況而言,恐怕並不是明智的選擇。
真是棘手。
米迦爾端詳着自己的這張臉,當裏面的靈魂變成另外一個人後,原來也有這麼生動的時候。
她說的沒錯。
這樣的一個人,是怎麼能成爲“神的敵人”的呢?
米迦爾無法控制自己不產生好奇,儘管他理智上知道這是不應該的。
光明神庇佑人類,他比其他的信徒更清楚這一點,他知道神爲了庇佑人類所做的努力。
哪怕這份努力背後也有血腥。
但這些都是值得的。
他從不懷疑神對世人的愛,這是他堅定信仰的源泉。
可她也是人類。
她不是惡魔,不是半獸人,也不是其他異種。
她也是人類。
她甚至不會魔法。
她能有什麼力量來對抗神呢?
米迦爾無法理解。
“怎麼會有一個我。”艾米迷迷糊糊中意識到自己回到了相對安全的地方,她看到自己的臉,大腦出現了短暫的宕機。
“你是我,我是誰?”她上手去捏對方的臉。
米迦爾沒有避開,如果這能讓她更舒服點的話,他並不介意。
“我知道了。你不是我。我是我。”艾米突然做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你回來了是嗎?那我就要走了。”
下一秒,她嘴一癟,嗓音帶上了哭腔:“可是我不是很想走,我捨不得。”
艾米開始流眼淚,她攬住眼前人的脖頸,把淚水胡亂抹在他的頸窩,邊抽泣邊說:“你好香,你用的是什麼沐浴露,也是我喜歡的味道。”
米迦爾身體有點僵硬。
他不習慣被另外一個人這麼親密地摟住,而在兩人的體型差距之下,自己幾乎是被對方完全籠罩。
“我是米迦爾。”他輕輕拍了拍艾米的後背:“你不記得了嗎?”
艾米猛地向後回撤,幅度之大差點撞到後腦勺:“你是米迦爾。”
“對,沒錯。現在可以放開點了嗎?”米迦爾溫和地說。
沒想到她再次撲了上來,甚至比上次抱得更緊:“神官大人,幫幫我好不好,我好難受。”
鼻腔被蘋果的香甜充斥,米迦爾感覺自己似乎也有點開始頭暈了。
他有意迎合着對方的索求,在這種用力的擁抱中,感覺好像有一團火順着在他們倆緊緊貼合的胸膛燒灼。
“你想我怎麼幫你呢?”他輕撫艾米的肩膀,手上微微用力往外掰開:“先告訴我,好嗎?”
米迦爾空出一隻手去夠桌子上的杯子:“你想先喝點水嗎?”
艾米眨了眨眼睛,然後點了點頭。
擔心她杯子拿不穩,米迦爾用自己的手一點點把水餵給她,卻仍然無法避免酒鬼不受控的動作,打溼了她胸前的衣襟。
“溼了。”艾米低頭看向胸口,然後思考了三秒,開始沿着最頂端解釦子。但因爲準頭不足,半天連一個釦子都沒解開。
米迦爾放下杯子,有些無奈地捉住了她的手。
“沒關係的,等一會就幹了。”
“很難受。幫幫我嘛。”艾米又露出像小狗一樣委屈的表情:“幫幫我好不好,求求你了。"
米迦爾無法拒絕。
他幫她解開了最上面的四顆釦子,露出了裏面仍然濡溼的白色襯衣。
“裏面也要解開。”艾米指了指自己的胸前,鍥而不捨地說。
儘管面對的是自己的身體,米迦爾卻仍然感覺手指的觸感十分奇怪。
他緩緩地解開裏面的衣服,在碰到肌膚的時候有絲異樣掠過心頭。
“好點了嗎?”他輕輕問。
金色的毛茸茸腦袋再度靠在了自己的頸窩,高於常溫的臉頰貼在他的皮膚上,鼻息拂過這具身體有些敏感的脖頸。
“好多了。”聲音從耳畔傳來:“請讓我這麼靠着,神官大人。”
艾米好像開始困頓了,她最後的四個字含含糊糊地混沌在一起,就像一句魔法的咒語。
於是米迦爾沒再動。
他就這麼任憑艾米倚靠在自己的頸窩裏閉上了眼睛,聽着對方綿長的呼吸是怎麼和自己的交揉在一起,靜靜地數着不知是對方還是自己的心跳聲,心底寧靜得如同一塊澄澈的玻璃。
直到夕陽撒進窗格落在她的肩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