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力在體內流淌的感覺很奇妙。
但對於完全沒受過訓練的艾米來說,釋放魔力就像從流淌的河流裏憑空抓一把水,用盡全力卻盡數從指縫消失。
“試試這個。”
布利斯遞來一隻通體漆黑的手杖,只有頂部鑲嵌着一枚碩大完整的黑曜石:“你現在沒辦法自主施法,只能依靠法杖。”
艾米接過來的一瞬間,就感受到一種獨特的力量將身體裏流淌着的魔力緩緩牽引了出來,她屏息體會了片刻,來確認這種玄妙不是自己的幻想。
“接下來,我要怎麼做呢?"
布利斯並沒有教導別人的經驗,他簡單思考後說道:“隨便,你可以試着對着什麼攻擊一下,這不需要任何咒語和技巧。”
艾米環顧四周。
這裏是他的書房,高聳的書架從地面一直頂到天花板,幾乎每層架子都塞滿了不知哪個年代的魔法書,而布利斯居然讓她在這裏隨便攻擊一下?
“這……合適嗎?”
布利斯放鬆地倚靠在書桌邊,露出夾雜着調笑意味的表情:“你該不會以爲,魔法這種東西,是不需要任何學習就能掌握的吧?”
“如果你真的擔心的話, 那麼對着我好了。”他隨意地挽起袖口, 優雅地做出了一個請的動作:“來吧,大魔法師,讓我看看你的威力。”
聽到這樣挑釁的話,艾米的好勝心也被挑了起來,她揉了揉手腕抖了抖手指,然後將全部的注意力都匯聚在了體內那股奇妙的力量之上。
在法杖的牽引下,她牢牢鎖定面前的青年,發出了竭盡全力的一擊。
黑曜石法杖被閃耀的白光填充,頂部迅速的亮了一下,伴隨着一聲細小的“啪”在空中炸開。
期待中的爆炸和大場面都沒有出現。
短暫的白光閃過,然後什麼都沒有發生。
這次輪到布利斯表情嚴肅了。
“...沒道理。”他眉頭緊鎖就像面對什麼棘手的難題:“沒道理會這樣,就算是沒經過任何訓練,也至少能發揮出中級魔法師級別以上的攻擊了。
“把手給我。”
艾米將拿着法杖的另外一隻手遞了過去。
她仍然能感受到自己體內像河流一樣豐沛的魔力,但一點也發揮不出來。
布利斯十指相扣包裹住她的手,魔力被一股更強大的存在牽引着,交匯在兩人的掌心處。
“有感覺嗎?”他問。
艾米點點頭。如果說法杖的牽引就像有人從中捻起一根細小的線頭,那麼布利斯的牽引則更像一種強勢的侵佔,自己體內的魔力就像得到了召喚,幾乎是奮不顧身地沸騰起來。
她感到脊背和全身都傳來密密麻麻的顫慄,只能不斷告誡自己要保持鎮定才勉強站穩。
布利斯牽着她的手對準了窗外。
又快又急的力量瞬間勃發,幾乎是下一秒,浩大得把玻璃都震碎的爆炸聲憑空響起,庭院中的草地裏出現了一個巨大的深坑。
艾米被這個力量的效果嚇了一跳。
“再試一次。”布利斯鬆開手,他的嗓音有些喑啞,透着極力剋制後的鎮定:“就像剛纔一樣,自己試一試。”
艾米回憶着剛纔的感覺,除了魔法流動之外,還有一種更爲隱祕的、一同被對方牽引出來的歡愉。
也許這是魅魔的被動技,她有些面紅耳熱地閉上了眼睛。
噼裏啪啦像煙花棒燒灼的聲音從耳邊傳來。
艾米睜開了眼睛,仍然什麼變化都沒出現。
甚至剛纔震碎的半扇窗戶都沒有再出現新的裂紋。
“也許....我應該再多練習。”她猶疑地審視着自己手中的法杖。
布利斯卻在此刻升起一種可恥的滿足。
從剛纔的牽引中獲得快樂的不止艾米一個人。
他也感受到了一種溫暖的契合。
就像是兩塊邊緣崎嶇的玉石完美無缺地拼合在了一起,嚴絲合縫,天生一對。
這讓他有了一種完全擁有她的錯覺。
儘管他的初衷是希望艾米能借用自己的力量擁有自保的能力,但現在她這種完全依賴於自己牽引的樣子就像意外的驚喜令他無比興奮。
“我可以再教你幾次,直到你能自己釋放魔法爲止。”他垂下眼睫,掩蓋着自己的感受,假裝說出這話的時候沒有任何私心。
艾米的臉色微變。
布利斯看到她露出了幾乎是有些咬牙切齒的表情。
“可惡。”她緊鎖眉頭忿忿不平地嘟囔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居然被鎖面板了!”
是的。
這是個乙女遊戲。
當然要規避主角爲了追求更強的戰力或者爲了拯救世界之類跑偏的行爲。
她應該意識到的,自己這種不會被獻祭和禁忌魔法威脅的體質本身就是一種“特殊”。
而現在,這份“特殊”再次出現了。
即使她體內現在流淌着洶湧的魔法,卻幾乎無法憑藉自己釋放出分毫,直到系統終於出言提醒她別再白費力氣。
艾米也終於回憶起自己學劍術和潛行的痛苦記憶,以及自己那怎麼都訓練不出來的糟糕體能和拙劣的平衡能力。
幸好布利斯找到瞭解決辦法。
他將塞滿了攻擊和防禦道具的魔法袋送給了自己。
這些道具使用起來很簡單,只需要把魔力灌進去,就可以像使用魔法卷軸一樣用它們。
而用完之後,只需要短暫的冷卻時間,就可以繼續灌入魔力、繼續重複使用。
既解決了一次性魔法卷軸無法使用的難題,又因爲布利斯體內幾乎是磅礴無底的巨大魔力,讓艾米以另外一種可持續可循環的方式獲得了戰鬥和保護自己的力量。
估計這世界上沒有第二個人會這樣暴殄天物地揮霍魔力,但不管怎麼說,艾米獲得了想要的結果。
除此之外,她還獲得了第一張S級金色品質的約會卡。
【不渝之約】
品質:S
技能:使用後能獲得和布利斯同等水平的魔法技巧。
生效時長:10分鐘
這是一張攻擊卡。
她可以獲得十分鐘等同於布利斯本人的魔法能力,這幾乎等同於能在整片大陸橫着走的實力了。
再加上之前的那張【失控酣夢】,算是個控制技能,她也攢下了二十分鐘能應對危險的時間,終於有了足夠的安全感。
這次出行的收穫頗豐,她不僅解鎖了兩位新的男主,還將雷爾夫和布利斯的好感度刷到了85以上,這意味着託利亞的農業產出將增加200%,且會有60%以上的概率種出優質作物。
艾米忍不住開始期待今年的豐收節將會是怎樣的盛況,比如蘇珊家的南瓜會不會更香甜,雜貨鋪老查克自己釀的紅果泡泡酒,以及年初剛修繕的嶄新的廣場會不會出現新的攤位。
總之,她想家了。
返程的日子很快來到,艾米打算先去學塔,然後從那裏直接回北境。
就如尼雅夫人所說,春天還沒結束。但她已經着急離開這座繁花似錦的漂亮城市,整顆心都系在千裏之外那塊灰撲撲的貧瘠土地和住在哪裏的人們身上。
馬車駛在鄉野的小道上,從窗外看去,王城已經被遠遠甩在了身後,唯一的遺憾是沒攻略下米迦爾神官,獲得煤礦的加成。
也許等到神降儀式後,可以寫信試探一二。
對此,艾米已經有了想法。
託利亞的教堂荒廢了十幾年,她打算借這個機會重新向聖殿申請一位新的神官來,儘管米迦爾對自己的好感度仍然不明朗,但艾米卻有着莫名的篤定,覺得他一定會親自過來。
同時,艾米對米迦爾也產生了濃厚的興趣。貧民窟長大的兄弟,聖殿百年難遇的年輕神官,虔誠的天才光明法師....所有的標籤都好像只展示了他的一部分,而在這些標籤的背面,在溫和友善和仁慈的背面,還有殺戮、血腥和暴力。
米迦爾就像一張碎片散落在各處的拼圖,讓她忍不住想要從中拼湊出全貌。
因此,在搖搖晃晃的無聊旅途中,艾米突然想起之前羅莎曾講過的有關神官大人的故事。
她說了什麼來着?
??米迦爾神官的溫柔和善良就像陽光一樣,公正且慷慨。他願意不分種族、不分階層地幫助每一個人。
確實如此,米迦爾每個月都會去那個孤兒院,爲的是讓那裏的孩子每個月都有喫一次大餐的機會,他不僅善良,還十分細心,纔會將自己的目的隱祕地藏在行動中,如果不是艾米替換他的身體完成了一天的工作,恐怕也無法感知到他如此溫柔
的細節。
“對了。”
艾米突然想知道那個被米迦爾變成人類的提夫林後面如何了,於是好奇地向半精靈詢問後續。
“你說過,你曾見過一次米迦爾神官,在布佛裏託,見過他將提夫林變成人類,那個男孩你之後還見過嗎?”
羅莎陷入回憶中,她想了想後才緩緩說道:“我見過那孩子一兩次。正因爲是親眼見到他確實沒了惡魔角,我纔會如此驚訝,這不是魔法能改變的,只有神蹟才能解釋這一切。”
“那之後呢?那個男孩還在那條街道找活計做嗎?”
半精靈面色爲難:“小姐,我也只是因爲委託纔在那邊停留了一個月的傭兵,後面發生什麼了,我實在不知道了。”
說得也是。
艾米當時就覺得這個故事哪裏不對,可重新聽了一遍後,又想不明白是哪裏不對。
如果能知道那男孩的後續就好了。
從提夫林變成人類,他真的不需要付出任何代價嗎?
“說起這件事。”羅莎突然想起:“小姐,你知道嗎,神官大人也曾問過我想不想變成人類。
她拉下窗戶,朝外面的雷爾夫問:“神官大人是不是也問過你?我還以爲你會接受呢。”
雷爾夫騎在馬上,俯身靠近窗邊,他沒有否認:“是,就在那天晚上,他也這麼問過我。”
艾米皺眉,語氣有點着急:“你接受了嗎?”
雷爾夫溫和地笑了笑:“小姐,沒有你的允許,我不會做任何事。”
艾米放下心來。
被這麼一打岔,她似乎隱隱抓住了米迦爾或者說聖殿身上最詭異的那條線。
神官大人未免對異種也太過關注了些。
“羅莎,你說過,光明神不庇佑你們,那你們精靈有自己的神明嗎?”艾米問。
半精靈點頭:“那當然,我們信奉森林之母,也是七大舊神之一。不過呢,首先我們沒有人類這麼多數量,也確實沒有光明神的信徒這麼虔誠...這份信仰更多的是一份慰藉。”
她從懷裏掏出胸口的項鍊,上面墜着一條銀色的樹葉掛飾。
“你瞧,對於我們來說,只要帶上森林的信物,就感覺自己永遠在森林之母的庇佑之下。”
艾米繼續問:“那你聽說過什麼關於森林之母降落神蹟傳說嗎?”
羅莎想了想:“大多都是古老的傳聞了,舊神基本都這樣,雖然往前追溯有幾千年的歷史,但最起碼近幾百年都杳無音信了。”
艾米輕嘆一口氣,她好像想明白了其中的關竅。
這是個有神明存在的世界,而從無神論世界穿來,又在偏僻鄉下生活了十八年的她最開始並沒有真切地意識到這一點。
關於光明神的故事有很多破綻,但唯獨有一點很真???選擇了人作爲?的眷屬。
“羅莎。”艾米忽然問:“你有沒有想過,爲什麼光明神的眷屬是人類呢?”
半精靈面露不解,她不明白這個問題的意義何在,但爲了配合小姐,她仍然試探性回覆道:“因爲光明神選中了人類?”
小姐的眼睛越來越明亮,那是一種由興奮點燃的光芒:“不。不是光明神選中了人類,而是人類選擇了光明神。”
羅莎更加不明白小姐在說什麼了,從來都是神庇佑信徒,怎麼會是信徒選擇神呢?
“因爲人類需要神,所以纔有了神。”艾米這麼說道。
緊接着,她問了另外一個問題:“米迦爾問你想不想變成人類的時候,你爲什麼拒絕?”
羅莎從未想過這個問題??她生來就是半精靈,根本沒想過變成其他任何一個種族。
“我...我爲什麼要變成人類?我覺得我現在挺好的……”
艾米:“這就是人類需要神庇佑的原因。羅莎,人類是很軟弱的種族。”
“軟弱?”羅莎不贊同這一點:“你不知道,人類多麼歧視其他種族,這也是我時常把耳朵擋住的原因,討厭的人類常常會抱團欺辱異種??當然小姐,我不是針對你,你是很好的人,我只是說另外的一部分人....”
半精靈剛說到一半,想起自家小姐也是人類,連忙解釋。
但艾米完全不在意。
“這也是人類軟弱的一部分,你比大多數人類都要美麗,你還有着矯健的身姿,嫺熟的箭術,更長的壽命,所以人類只敢躲在成團的人牆後議論你,人羣纔給他們這種底氣。”
她指向窗外:“比如,他們只敢在背後討論狼人殘暴不堪,就連我都在領主府聽過這樣的討論,但他們卻不敢當着雷爾夫的面這麼說。”
“因爲雷爾夫真的能把他們的頭擰下來。”
羅莎心底忍不住認可了這個說法,她悄悄瞄了一眼坐得筆直的小姐,開始爲人類找補:“不過呢,人類也有很善良勇敢的,最起碼我認識很多不錯的人類傭兵呢。”
艾米彎了彎眼睛:“我知道...但軟弱並不代表是弱者,你說你已經快三十年沒見過提夫林了,你自己是混血半精靈,那麼,那些其他純種的異族去哪裏了呢?"
羅莎猛地一激靈。
是啊。
就連布佛裏託那種地方,她都很少見到混血異種了,更別說純血的,細數自己的上一個混血魅魔朋友,也是幾十年前的事情了,人類越來越多,而其他的種族,越來越少。
“所以,不是光明神選中了人類,而是人類選擇了光明神。”艾米又重複了一遍:“人類需要神的庇佑,而神從人類的信仰中獲取力量,?也需要更多的人類。”
羅莎終於明白小姐在說什麼了。
這對她來說也是極具衝擊性的觀點。
“既然這樣。”
艾米慢條斯理地繼續說道。
“如果有一天人類擁有了自己的力量,不再需要神的庇佑的話...會怎麼樣呢?”
羅莎摸索着脖子裏的銀色樹葉掛墜,深吸一口氣,緩緩道:“光明神會變成...像精靈族的森林之母一樣數百年無法再降落神蹟的……舊神。”
“是。”艾米微笑着點頭。
??只要她永不放棄對生產力和建設的追求,那光明神終將會因爲她而隕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