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蘭這幾天都留在旅館看書。
自從艾米說了自己想在泥巴灣的灘塗發展海水養殖的想法後,他就一直在閱讀這方面的書籍。
白天,艾米會帶着莉亞外出,去裁縫鋪採買衣服,或去藥店給莉亞未痊癒的傷口上藥。
而到了傍晚,三人會一起在大堂的角落喫飯。
同在這一層的有一對上了年紀的老夫婦,他們常坐在相鄰的位置,因此每次見面時,老太太都會熱情地打招呼。
“嗨,迪斯港的海魚味道很不錯吧?三十年前我和老公來過這裏,那時我們剛剛有了第一個孩子,就像你們現在差不多。”老太太很健談,她以爲莉亞是他倆的孩子:“一家人的第一次旅行,好好享受吧,年輕人,你們會用三十年來懷念的。”
艾米不想暴露更多隱私,因此沒有辯駁,只微笑着點頭回應,企圖糊弄過去。
而一旁亞蘭的耳根幾乎都紅透了, 以至於回到房間獨處的時候,他還不受控制地一直在想這件事。
他們...是一家人。
這層被誤解的身份,聽起來格外美妙。
這時,門外傳來了敲門的聲音。
亞蘭看了看牆上的掛鐘,應當是艾米帶着莉亞回來了,他剛好整理了一份初步的計劃書,迫不及待想給艾米看一看。
輕轉門把手,亞蘭的笑容在看到門外的雷爾夫和羅莎後緩緩消失。
“太好了。”艾米興高采烈地對亞蘭說:“我們明天就能離開這裏了。”
“不過,我想離開迪斯港後先去泥巴灣,再從那裏回託利亞。”
她走進屋內,轉身繼續面朝衆人說道:“我從黑鼠那瞭解到,泥巴灣的大部分人甚至不知道自己的領主是誰,他們最多也只聽說過卡特總管和他們的侄子喬治。而這個叫卡特的傢伙,明明知道現在那地方歸我了,卻連樣子都不做,從沒想過主動
來向我效忠。
“正好,我想你需要實際看看那塊灘塗的情況。對吧?”
看到亞蘭沒什麼反應的樣子,艾米又喊了聲他的名字。
“亞蘭?"
“我們,明天就要走了嗎?”他看起來不是很高興的樣子。
“這麼硬的牀板你還沒睡夠呀?”艾米不解:“再說了,我們早晚都是要走的。”
是啊。
早晚都會走。
亞蘭的情緒瞬間低落了下來。
神降儀式是聖殿每年最重要的事項。
爲了能通過聖子聆聽光明神的旨意,沙利希恩需要提前三天禁止食用一切食物,只靠每天一杯的聖水來洗滌身心。
幸好這活動一年也只有一次,否則他寧願回貧民窟也不想留在這裏玩什麼扮演聖子的遊戲了。
可他沒想到,自己的哥哥,竟然爲了那個女孩申請了一次額外的神降儀式。
雖說光明神並不是每次儀式都會降臨,但神不可驚擾是三聖經第一頁的箴言。所以爲了申請這次額外的神降,米迦爾自願在禁閉室受了三天的鞭刑,不僅整個後背血肉模糊,他還堅持在出來後也不使用光明法術自我療愈,僅依靠每日的清洗和
更換繃帶來避免傷口的感染惡化。
真是個瘋子。
沙利希恩想,之前要殺人家的也是他,現在爲了再次確認神的旨意,寧願捱了三天鞭刑的也是他。
真搞不懂他腦子裏到底是什麼。
如果不是米迦爾的心底仍然一片寧靜,沒有任何慾望的雜音,沙利希恩甚至都要誤認爲他喜歡那個叫艾米的小領主了。
更可氣的是,就算是這樣莫名其妙的瘋子,也會被偏愛着??他想到了艾米的心聲,那傻女孩還在心底祈求米迦爾愛上她,真是可笑。
本以爲她和那些無聊的信徒不一樣,沒想到還是差不多的爛品味,不過是因爲米迦爾那副假得要死的臉,就愛上了他。
想到這裏,沙利希恩有些煩躁,他知道,他的哥哥一直以來都是更討人喜歡的。
聖殿的老頭們總是對他說,神偏愛你,但實際上,沙利希恩至今無法理解神爲什麼選中了他,他甚至一度懷疑過是哥哥動了手腳。
光明神明明是偏愛米迦爾那傢伙。
真討厭啊,所有人都喜歡他虛假的笑容,讚美他的虔誠,歌頌他的善良和溫柔,卻似乎沒有一個人發現他其實是個瘋子。
沙利希恩在牀上輾轉反覆。
原本在儀式前夜,他就會因爲飢餓而煩躁,可今晚,這股莫名的火氣似乎更旺盛了。
那個蠢女孩,喝多了酒走不動路時,明明是自己費勁攙扶着她,結果嘴上一直念着的還是他哥。
如果她要是知道,米迦爾爲了她,忍受了整整三天的鞭刑,應當會感動得落淚了吧。
可惜,他哥絕對不會愛上任何人,他只愛他的光明神。
不僅如此,他最慣會的就是用微笑來蠱惑信徒,而隱藏面具之下空虛無比的,寡淡到近乎純白的內心。
沙利希恩仰面躺在牀上,望着漆黑的天花板嘲弄地冷笑了一聲,越來越重的飢餓讓他的身體虛弱卻精神亢奮,他又回想起自己經歷過的三次儀式,只有一次光明神降臨了。
就是去年的那次。
在此之前,他一直以爲神降儀式只是聖殿每年走走過場的表演項目而已??就像他一直表演一名“聖子”一樣,沙利希恩總覺得聖殿的這些人也是在表演,什麼光明神黑暗神的,他私下和米迦爾談論,從來都是用“你的神”來代替?。
但那次神降儀式是他第一次感受到,一股強大的威壓接管了他的身體,他的意識像一塊布丁被擠走,順着血液被打散進四肢。
似乎就是一眨眼的功夫,布丁再度復原,沙利希恩睜開眼,看到的一羣痛哭流涕的老頭。
如果不是真實感受到那股力量,他差點以爲自己剛纔只是走了個神。
想這些做什麼?
沙利希恩翻了個身,重新面對牆壁。
無非就是兩個結果,要麼神說要她死,米迦爾繼續天南地北地追殺那個小領主,不過依據前幾次的失敗,估計他會親自出馬;要麼神說是搞錯了,這件事到此爲止,從此那個叫艾米的小領主就猶如一片風吹過的落葉一樣從他的生活消失。
沙利希恩閉上眼睛,煩躁仍然不止。
第二天,神降儀式上的聖子眼圈烏黑,幾乎每個神官看到他都皺起了眉頭。
最後是修女拼命用熱毛巾在他的下眼溼敷,纔在儀式正式開始前稍微掩蓋了一二。
又是一堆無聊又瑣碎的儀式流程,沙利希恩拼命忍住打哈欠的衝動,因爲困頓眼皮無力地耷拉着,甚至連他最喜歡的“聽聽老頭們最近的慾望”這種活動都沒勾起他的興趣。那些亂七八糟的心聲嗡嗡嗡得,讓他更想睡覺了。
儀式在聖堂舉行,這天聖殿會全部關閉全部的接待室,不允許任何除了神官和修女之外的人進入,而有資格能留在儀式現場的,更是隻有五人。
因爲這次是臨時申請的,所以只有中央聖殿的神官來參加。
等到豎琴在法力的作用下彈奏起《祝聖曲》的時候,白色的光點連成細細的絲線,在聖子身上整個纏繞。
按照上次的經驗,等到曲演奏完成,神就會降臨。
樂曲已經到了第二小節,沙利希恩在心底輕輕數着節拍,他看到自己的哥哥神色莫辨的臉站在下方同樣注視着一旁的豎琴。
親愛的哥哥,這個時候,你想的是什麼呢?
你所期待的,你的神的回應,是“殺了她”的肯定,還是“這一切就此結束”的否定呢?
可惜米迦爾離他太遠,無法聽到他心底的聲音。
樂曲進入了第四小節,沙利希恩已經放鬆下來,等待那個十分不禮貌的光明神再次來他的軀殼裏“做客”。
就在音樂即將停止的時候,他忽然產生了一個念頭。
他還記得自己像一塊布丁一樣滑嫩的意識被擠走的感覺,那是一種十分具象化的感受,具體到他覺得如果的意識中有一雙手,就能牢牢將滑溜的布丁按在原處,擠走那股威壓。
也許他確實可以守住自己的意識。
答案並不是只有是否,還有可能是“或”。光明神有可能不會應召而降臨,到時候米迦爾會怎麼選擇?
太有趣了,這樣一個毫無慾念的人,也會在心底有期待的答案嗎?
沙利希恩突然很想知道。
當神不回應他的問題時,他會選擇怎麼做?如果一個人選擇根據銀幣的正反面來做決定,那麼實際上,在拋出去等待它落下的那刻,他的心底就已經有了答案。
於是沙利希恩決定迎面對抗光明神的降臨。
當然,他想,他只不過想讓這銀幣掉下來得更慢些罷了。
熟悉的威壓逐漸降臨,沙利希恩將自己長久以來聽到的所有慾念塞進了意識的周圍,將那塊柔軟的布丁固定住,他開始清晰地感覺到和那股威壓對抗的痛苦。
他全身顫抖,額頭冒出細密的汗珠,喉間溢出低不可聞的痛苦的呻吟。
太痛了。
他雖然還不得而知米迦爾的想法,但卻在此刻清晰地知道自己的選擇是什麼了??在銀幣落下之前,他不想讓艾米死,也不想讓她從此和自己再無關係。
他想要的,就是讓銀幣就這麼停在空中而已。
不知過了多久,當疼痛甚至成爲一種慣性之後,那股神祕的威壓忽然地就退卻消失了。
意識逐漸回籠。
沙利希恩這才發現,自己的後背幾乎要將袍子汗溼了,大腦的任何思考都會帶來若隱若現的似乎是幻想般的劇烈疼痛。
他緩緩睜開眼,咬着牙說出了之前幾次神降儀式的臺詞。
“神未能聽召降臨。”
幾乎所有人都露出意料之中的表情。
在聖殿的歷史上,神降幾十年未出現都是常有的事,這才幾個月過去,神就再次降臨了,才奇怪呢。
沙利希恩長舒一口氣。
他疲憊地用視線掃過其他神官,最後落在了哥哥的臉上,久久未動。
那雙眼睛平靜地如同一把錐子,跨越兩人的距離,又準又利地將他在原地。
??米迦爾知道他在說謊。
沙利希恩心底一緊,卻微微抬起下巴,朝着哥哥的目光迎了上去。
米迦爾知道他在說謊,但他沒有揭穿。
他不想知道他的神會給出什麼答覆嗎?
還是說,他和自己一樣,也不希望那枚銀幣落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