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這樣的。”
謝東南笑着說道:“我明天上午恐怕不能去政法委調研了,臨時有個通知,中央那邊有個督察組下來,我需要接待一下。”
“好的,好的。”
沈青雲聞言一愣神,隨即笑着說道:“那我們改天,政法委這邊等通知。”
既然人家有別的事情,那其實這都很正常,沈青雲也沒有多說什麼。
更何況。
他很清楚,說不定自己明天和謝東南還會再見面的。
掛斷了電話之後,沈青雲沒有再說什麼,想了想把陳陽叫了進來。
“書記。”
陳陽走進來,恭敬的對沈青雲問道:“有什麼吩咐?”
“你去通知程副書記。”
沈青雲平靜的說道:“省委謝書記的調研押後了,讓他通知下去。”
“額,好的。”
陳陽先是一愣神,隨即連忙點頭答應着。
雖然不知道原因是什麼,但領導的話就是指示,他自然要照命令執行。
………………
第二天早上,薄霧還沒完全散去,金色的陽光就像碎金一樣,灑在西川省委大院的梧桐樹上。新抽的嫩葉帶着露水,在風裏輕輕晃動,把地面的石板路映得斑斑駁駁。
沈青雲的車停在大院門口時,剛好是早上七點四十五分,比約定的時間早了十五分鐘,他習慣提前到,留出時間梳理思路。
推開車門,微涼的空氣裹着草木的清香撲面而來。
沈青雲整理了一下深灰色西裝的袖口,抬頭看向辦公樓的方向,正準備邁步,就聽到身後傳來熟悉的聲音:“青雲同志,這麼早?”
他回頭,看到馮文生正從一輛黑色轎車上下來。
馮文生穿着藏藍色的紀委制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手裏拎着一個深棕色的牛皮紙文件袋,袋口用回形針彆着,邊角被捏得有些發皺。
他的臉色比平時沉,眼底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顯然昨晚沒休息好。
“馮書記,早上好。”
沈青雲迎上去,目光不自覺地落在那個文件袋上:“是馬明那邊的材料有進展了?”
馮文生點點頭,把文件袋在手裏拿緊,聲音壓得低了些:“省紀委昨天連夜覈實了部分細節,情況比我們預想的更復雜。先去見胡書記,路上再跟你說。”
沈青雲微微點頭,他自然明白馮文生的意思。
馬明身爲前任市政法委副書記,舉報田文俊這個時任錦城市委常委、市政法委書記,這麼大的事情既然發生了,省紀委那邊肯定是要進行初步覈實的,否則萬一有什麼問題,他們承擔不起這個責任。
現在看來,應該是覈實之後,有一定的收穫了。
兩人並肩往辦公樓走,石板路上的露水沾溼了鞋底,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大院裏已經有不少工作人員,有的抱着文件匆匆而過,有的在花壇邊晨練,看到他們兩人一起走,都下意識地放慢腳步,眼神裏帶着好奇。
省政法委書記和省紀委書記同時早起赴會,還走得這麼近,多半是有大事。
“馬明除了舉報田文俊收購物卡,還說田文俊之前在霓虹酒吧的案子裏,故意刪過監控。”
馮文生的聲音壓得更低,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文件袋的邊緣,對沈青雲解釋道:“我們昨天調了市公安局的檔案,發現霓虹酒吧有一段關鍵監控確實缺失,記錄顯示是設備故障,但技術人員鑑定,是人爲刪除的。”
“人爲刪除?”
沈青雲的腳步頓了一下,眉頭瞬間皺緊,不解的問道:“田文俊這麼大膽,他就不怕被查?”
“可能是覺得案子當時已經壓下去了,沒人會翻舊賬。”
馮文生嘆了口氣,無奈的說道:“還有更棘手的,馬明說田文俊跟林文龍的父親林東峯喫過飯,時間就在我們查楊宏毅之前。我們查了一下,確實有這個情況。”
沈青雲的表情更嚴肅了,楊宏毅和林東峯的案件到現在中紀委還沒有調查完畢,現在又牽扯進來田文俊這個錦城市政法委書記,西川的政法系統恐怕要再掀波瀾。
他正想再問,就看到辦公樓門口的胡長河祕書李文赫快步迎了過來。
李文赫穿着淺灰色的襯衫,繫着領帶,看到沈青雲和馮文生一起過來,先是愣了一下,扶了扶眼鏡,眼神快速在兩人臉上掃過,又落在馮文生手裏的文件袋上,隨即露出得體的笑容:“馮書記,沈書記,您二位來得真早。胡書記正在辦公室聽取趙副省長的彙報,要不您二位先到會客室等會兒?我進去通報一聲。”
“麻煩你了,小李。”
馮文生點點頭,沈青雲卻注意到李文赫轉身的時候,腳步比平時快了些。
作爲胡長河的祕書,他最懂察言觀色,顯然也看出了兩人此行不簡單。
………………
胡長河的辦公室在六樓東側,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把房間照得格外亮堂。
常務副省長趙立斌坐在沙發上,手裏拿着一份《西川省一季度經濟報表》,正指着其中一欄數據彙報:“胡書記,一季度的經濟增速比預期高零點三個百分點,主要是新能源產業拉上來了,但房地產那邊還是有點滯後,需要再出臺些政策……”
胡長河坐在辦公桌後,手裏拿着一支鋼筆,筆尖在報表上輕輕劃着,時不時點頭:“房地產的問題要穩妥,不能急,先調研清楚各市的庫存情況,再製定政策。對了,德江市的鄉村振興項目,進展怎麼樣了?”
“德江那邊還在推進,就是資金有點緊張,他們市委書記劉偉成昨天還跟我提,想申請省裏的專項撥款……”
趙立斌緩緩說道。
就在這個時候,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敲響,李文赫探進頭來,臉色帶着幾分謹慎:“胡書記,打擾您一下,沈青雲書記和馮文生書記來了,說有緊急情況要向您彙報。”
“哦?”
胡長河的筆頓了一下,眼神裏閃過一絲意外。
沈青雲和馮文生一起找他,還是緊急情況,這倒是少見。
他看了一眼趙立斌,歉意地笑了笑:“立斌同志,實在不好意思,先中斷一下,你把報表放這兒,我們下午再接着聊。”
趙立斌心裏納悶,他跟胡長河彙報經濟工作從來沒被中斷過,沈馮二人到底有什麼急事?
但他沒多問,起身把報表放在辦公桌上,整理了一下西裝,笑着說道:“好,那我先回去,您忙。”
走出辦公室時,趙立斌特意往會客室的方向看了一眼。
門虛掩着,能看到裏面坐着兩個身影,氣氛看起來很嚴肅。
他心裏嘀咕:難道是政法系統又出什麼事了?
林文龍的案子不是已經收尾了嗎?
胡長河等趙立斌走後,把鋼筆放在筆筒裏,揉了揉眉心。
最近事情太多,德江福利院的案子還沒查完,錦城又出了地鐵輿情,現在沈馮二人又來彙報“緊急情況”,他總覺得心裏發沉。
“接下來的彙報先等一等吧。”
胡長河對李文赫說道,隨後便起身走到會客室門口,自己先推開門。
沈青雲和馮文生立刻站起身,馮文生手裏的文件袋這會兒攥得更緊了,指節都有些泛白。
胡長河笑着擺擺手:“坐,別這麼拘謹。文赫,給兩位書記倒杯熱茶,要剛泡的碧螺春。”
三人在沙發上坐下,李文赫很快端來三杯熱茶,茶杯冒着熱氣,茶香混着辦公室裏的檀香,暫時沖淡了空氣中的凝重。
胡長河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兩人臉上,笑着說道:“你們倆今天一起過來,還特意趕在上班前,肯定是有重要事吧?青雲同志,是不是德江福利院的案子有新進展了?”
沈青雲還沒開口,馮文生就先站了起來,雙手捧着那個牛皮紙文件袋,遞到胡長河面前,語氣嚴肅:“胡書記,不是福利院的案子,是錦城市政法委書記田文俊的問題。這是前任錦城市政法委副書記馬明實名舉報田文俊的材料,省紀委昨天連夜覈實了部分細節,現在把材料給您送過來,請您過目。”
“田文俊?”
胡長河的笑容瞬間收了起來,接過文件袋的手頓了一下。
自己上星期去錦城調研的時候,田文俊還跟他彙報過錦城的政法工作,說一切穩定,怎麼突然就被實名舉報了?
他解開回形針,拿出裏面的材料,一頁頁翻看起來。
材料有厚厚一沓,第一頁是馬明的實名舉報信,字跡工整,每一條舉報都標了時間和地點。後面是省紀委的覈實記錄,附帶着銀行流水、酒店消費憑證,還有技術人員對監控刪除記錄的鑑定報告。
胡長河的手指在“人爲刪除霓虹酒吧監控”那一行停住,眉頭漸漸皺了起來,臉色一點點沉下去。
………………
辦公室裏靜了下來,只有胡長河翻動紙張的“沙沙”聲,還有窗外偶爾傳來的鳥鳴。
沈青雲端着茶杯,卻沒喝,目光落在胡長河的臉上。
他能看到胡長河的手指越來越用力,把材料的邊角都捏得發皺,呼吸也比剛纔重了些。
過了大概十分鐘,胡長河才把材料放到茶幾上,手指在上面輕輕敲擊着,發出“篤篤”的聲響。
他抬起頭,眼神裏帶着壓抑的怒氣,看向馮文生問道:“文生同志,這些情況,都覈實清楚了?田文俊真的刪了監控,還跟林東峯私下裏一起喫過飯?”
“大部分都覈實了,胡書記。”
馮文生坐直身體,語氣沉穩的說道:“根據我們的覈實,私下裏田文俊每年都給林東峯送禮,至於送的什麼東西,現在還沒有調查出來。”
“好大的的膽子!”
胡長河的聲音提高了幾分,手指重重地敲了一下茶幾,“田文俊身爲市政法委書記,居然敢做這樣的事情,他眼裏還有沒有黨紀國法?”
很顯然,聽到這件事,他是非常生氣的,畢竟田文俊的做法,已經嚴重違反了黨員幹部的基本原則,不僅僅是違紀行爲,而且還涉嫌違法犯罪了。
要知道,違紀行爲只需要黨委內部處理,但違法犯罪可是要坐牢的。
沈青雲這時候緩緩開口,語氣帶着幾分凝重:“胡書記,還有更值得注意的問題,田文俊之前跟我彙報過,說錦城市公安局局長方秋水同志不配合掃黑工作,現在看來,他可能是故意轉移視線,想掩蓋自己的問題。上次錦城地鐵輿情,田文俊也表現得很被動,說不定就是因爲心思沒在工作上。”
聽到沈青雲的話,胡長河頓時陷入沉默當中。
他靠在沙發上,閉上眼睛,手指揉着太陽穴。陽光照在他的臉上,卻沒帶來半點暖意,反而讓他眼底的紅血絲更明顯。
西川剛經歷了林東峯和楊宏毅的案子,班子好不容易穩定下來,現在又冒出田文俊的問題,而且還可能牽扯到林東峯的案子,這對西川的政治生態來說,無疑是又一次沉重的打擊。
哪怕他這個省委書記,一時之間也是有點撓頭的。
不過畢竟是老江湖,在官場當中屹立多年能夠走到今時今日的地步,胡長河的能力和水平毋庸置疑,很快他就鎮定下來。
“文生同志。”
胡長河睜開眼,語氣恢復了沉穩,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對馮文生嚴肅的說道:“省紀委接下來要做的,第一,繼續覈實剩下的細節,特別是田文俊和林東峯之間的關係,還有田文俊收受賄賂的去向。第二,控制好範圍,暫時不要驚動田文俊,避免他銷燬證據或者串供。第三,把田文俊的情況跟中央巡視組的穆連成同志彙報一下,聽聽他們的意見。”
“明白,胡書記,我現在就安排人去落實。”
馮文生立刻點頭,拿出手機,在備忘錄裏記下要點。
他知道,這個案子牽動太大,容不得半點差錯。
胡長河又看向沈青雲:“青雲同志,政法委這邊要配合紀委的工作,特別是錦城那邊,讓方秋水多留意田文俊的動向,但不要打草驚蛇。另外,林文龍的案子也要加快進度,看看能不能找到田文俊和林東峯關聯的直接證據,把兩個案子串起來查。”
“是,胡書記。”
沈青雲點頭,心裏鬆了口氣。
胡長河的部署很穩妥,既沒有打草驚蛇,又明確了下一步的方向。
他想起田文俊之前在辦公室“告狀”的樣子,心裏不禁有些感慨:表面上看似沉穩的幹部,背後竟然藏着這麼多問題,看來以後考察幹部,還要更細緻些。
就在這時,李文赫輕輕敲了敲門,探進頭來:“胡書記,九點了,您九點半要參加省政府的視頻會議,該準備了。”
胡長河看了一眼手錶,站起身,拿起茶幾上的材料,然後對兩人說:“這件事暫時就這麼定,有新進展隨時向我彙報。西川不能再出亂子了,我們一定要把問題查清楚,給老百姓一個交代,也給中央一個交代。”
沈青雲和馮文生也站起身,齊聲應道:“是,書記。”
走出胡長河的辦公室,走廊裏的陽光已經很亮了。
馮文生握着文件袋的手鬆了些,對沈青雲說:“我現在就去省紀委安排工作,晚點跟你同步進展。”
“好,我也回政法委,跟下面的人通個氣。”
沈青雲點點頭道。
兩人在走廊口分開,一個往電梯口走,一個往樓梯間走。
走廊裏很靜,只有窗外的梧桐樹,在陽光裏輕輕搖晃,像是在見證這場即將到來的風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