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廂裏再次陷入沉默,只有車輪碾過路面的聲音。
趙宏遠看着沈青雲的側臉,想替田峯山圓幾句,卻被沈青雲投過來的眼神制止了。
沈青雲的目光掃過車廂裏的所有人,從青風縣委書記到縣公安局長,每個人的表情都被他記在心裏,有人緊張,有人侷促,還有人眼神閃爍,顯然還有東西沒說。
“各位盧山市的同志們。”
沈青雲突然開口,語氣緩和了些,淡淡地說道:“不是我不給你們面子,李政和是紀委書記,一家三口遇害,這不是普通的兇殺案,很可能和他的工作有關。”
他頓了頓,手指點了點電腦屏幕上李政和的照片,照片裏的人穿着紀委制服,笑容溫和,平靜的說道:“我們現在要做的,是把所有細節都擺出來,不管是好的還是壞的,不能有任何隱瞞。如果因爲怕擔責就藏着掖着,最後只會讓兇手逍遙法外,讓更多人受害。”
頓了頓。
他冷冷的說道:“省委省政府很重視這個案件,除了我之外,省紀委馮文生書記很快也會來這邊,我希望在馮書記抵達之前,你們能夠儘快拿出具體的線索來,否則的話,光是追責,你們都承擔不起!”
嘶!
聽到沈青雲的這句話,所有人的臉色都變得難看起來。
開什麼玩笑,竟然有兩個省委常委要過來,這簡直是晴天霹靂。
要知道,沈青雲只是政法委書記,他是沒資格抓人的,但紀委書記馮文生可有資格對這些黨員幹部進行紀律審查的。
這下子,所有人都有了一種緊迫感。
趙宏遠連忙點頭:“沈書記說得對,我們一定配合,絕不隱瞞任何情況。青風縣的監控昨天晚上壞了,我們已經讓技術人員去修了,爭取儘快恢復。”
“修?”
沈青雲挑眉,不解的問道:“是自然損壞,還是人爲破壞?技術人員怎麼說?”
他是警察出身,對這方面的事情自然是很敏銳。
這話問得趙宏遠一噎,他看向青風縣委書記,對方連忙低下頭,沒敢接話。
田峯山這時補充道:“技術人員初步檢查,說是監控主機的線路被剪斷了,像是人爲破壞。”
“像是?”
沈青雲重複了一遍,語氣裏帶着不滿,直接說道:“公安辦案,要麼是,要麼不是,沒有像是的說法。田峯山同志,你現在就給縣公安局打電話,讓技術人員半小時內出準確報告,是人爲破壞還是自然損壞,剪斷線路的工具是什麼,有沒有留下指紋!”
“是,我現在就打。”
田峯山連忙掏出手機,手指因爲緊張有些發抖,撥號時按錯了兩次號碼。
沈青雲看着他的樣子,心裏的疑慮更重了,從接到報案到現在,已經過去十幾個小時,公安連監控損壞的原因都沒查清楚,是能力問題,還是有人故意拖延?
他看向窗外,青風縣的街道已經亮起了路燈,昏黃的燈光下,偶爾能看到行色匆匆的路人,誰能想到,這個看似平靜的小縣城裏,剛發生了一起滅門慘案。
…………
考斯特客車停在李政和家小區門口的時候,已經晚上七點鐘了。
這是個建成快二十年的老舊小區,牆面斑駁,樓道口的自行車隨意停放,車筐裏還插着半枯的艾草,顯然是住戶端午時掛的,如今蔫蔫地垂着,透着幾分蕭瑟。
“沈書記,前面就是縣紀委家屬院了,要不要先去現場看看?”
陳陽輕聲提醒,指着前方不遠處的小區大門。
沈青雲點點頭,站起身說道:“走,先去現場。”
頓了頓,他又說道:“田峯山和葉守政同志跟我下去,其他人在小區門口等着,不要影響現場勘察。”
其他人又不是公安系統的人,對於刑偵方面的情況並不瞭解,他們下去幫不上忙,一大羣領導還得浪費人力照顧,倒不如自己帶着公安局的人下去。
車門打開,晚風吹進來,帶着一絲涼意。
沈青雲率先下車,腳步堅定地往小區門口走,葉守政和田峯山跟在後面,兩人的臉色比剛纔更沉了,他們知道,接下來的現場勘察,只會更嚴格,任何一點疏漏,都逃不過沈青雲的眼睛。
沈青雲剛下車,就見謝俊文帶着五六個穿刑偵服的民警快步迎上來,每人手裏都拎着勘察箱,鞋套、手套、手電筒一應俱全,顯然是早做足了準備。
“沈書記,刑偵總隊技術組已經到了十分鐘,初步封鎖了現場,沒讓任何人進去。”
謝俊文的聲音壓得很低,額角還沾着趕路的薄汗,他習慣性地攥了攥勘察箱的提手,這是每次出現場前的緊張動作:“您看,現在就進去勘察?”
雖然跟沈青雲一起從省城出發,但他們剛剛沒有停留,而是直接來了現場。
沈青雲點點頭,目光掃過小區門口的警戒線,藍色的帶子上印着公安警戒,被風扯得輕輕晃動,幾個居民遠遠站着議論,眼神裏滿是驚懼。
他接過陳陽遞來的鞋套,彎腰套在皮鞋上,動作利落,手指拉着鞋套邊緣往上提時,指節因爲用力而泛出淺白:“現在就進,技術部門先別碰屋內的任何東西,我先看一圈。”
謝俊文連忙應道:“好,我讓他們在外圍等着。”
他轉身對身後的民警比了個手勢,幾個年輕人立刻停在樓道口,手裏的勘察燈還亮着,光束在灰暗的樓道裏映出細小的塵埃。
沈青雲戴上白手套,指尖觸到手套的橡膠質感的時候,心裏瞬間切換到了老刑警的狀態。
這種觸感他太熟悉了,從基層派出所第一次出現場,到後來破獲連環殺人案,每次戴手套的瞬間,所有的雜念都會被壓下去,只剩下對細節的專注。
他推開樓道口半掩的防盜門,門軸發出吱呀一聲悶響,在寂靜的小區裏格外刺耳。
樓道裏沒裝電梯,水泥臺階上積着薄灰,第三步臺階的邊緣有一道新鮮的劃痕,像是被什麼硬東西蹭過。
沈青雲的腳步頓了頓,目光在劃痕上停留兩秒,長度大概十釐米,邊緣整齊,像是勘察箱的邊角蹭的,應該是謝俊文他們剛纔上來時留下的,便沒再多想,繼續往上走。
李政和家在三樓,房間的防盜門虛掩着,門把手上還掛着半截沒扯斷的警戒帶。
沈青雲推開門時,一股淡淡的灰塵味混着茶水的餘溫撲面而來,屋內沒開窗,空氣有些悶,客廳的窗簾拉了一半,陽光從縫隙裏斜切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窄窄的光帶。
客廳的佈局很簡單:一張深色的實木方桌擺在中間,四周放着四把塑料椅,桌上擺着三個白瓷茶杯,杯口還沾着些茶漬。靠近陽臺的地方放着一箇舊沙發,扶手上搭着一件灰色的紀委制服,衣襬處還彆着一枚徽章,徽章的邊角有些磨損。
牆角的文件櫃敞開着,裏面的文件夾散落一地,最上面的一個標着《青風縣南山礦場違紀調查》,紙張邊緣被翻得髮捲。
謝俊文跟在沈青雲身後,大氣不敢出。
他知道沈書記的刑偵功底,這位可是從公安口殺出來的領導,多少懸案都是沈青雲從細節裏找出突破口的。
他看着沈青雲走到方桌前,彎腰盯着那三個茶杯,手指懸在半空,卻沒碰,只是輕輕轉動手腕,調整着觀察的角度。
“兩個杯子沒動過,杯底的茶水還滿着,杯壁上沒有指紋擦拭的痕跡。”
沈青雲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跟自己說話,又像是在對謝俊文解釋:“第三個杯子空了,杯口有壓痕,應該是李政和用的,他習慣用右手,壓痕在杯口右側,跟沙發扶手上制服的袖口磨損方向一致。”
他直起身,目光掃過沙發上的制服,又落到敞開的文件櫃上:“文件櫃是被人故意翻開的,不是慌亂中碰倒的,你看最下面那層,文件夾是按順序抽出來的,像是在找什麼東西。兇手不是單純來殺人的,他要找李政和手裏的東西。”
謝俊文湊近看了看文件櫃,果然如沈青雲所說,散落的文件夾邊緣都很整齊,沒有撕扯的痕跡。
“那您說,兇手爲什麼要跟李政和喝茶?”
謝俊文眉頭皺了皺,不解的說道:“既然是來殺人搶東西的,直接動手不就完了,何必多此一舉?”
沈青雲沒立刻回答,他走到陽臺,推開半掩的窗戶。
窗外是小區的綠化帶,幾棵老槐樹枝繁葉茂,擋住了大部分視線。
他伸手摸了摸窗沿,指尖沾到一點溼潤的泥土,顯然是剛落的雨,早上出發時錦城還下着小雨,青風縣這邊應該也下過。
“因爲兇手認識李政和,而且李政和對他沒有防備。”
沈青雲轉過身,眉頭擰成一個結,指尖無意識地敲擊着窗沿,發出篤篤的輕響:“你想,防盜門沒有被撬的痕跡,門把手上只有李政和的指紋,這意味着兇手是李政和親自開門讓進來的。如果是陌生人,李政和作爲紀委書記,不可能輕易讓對方進家門,更不可能倒茶聊天。”
說着話,他走回方桌前,拿起那兩個沒動過的茶杯,對着光看了看:“茶水一點都沒動過,李政和應該是跟兇手聊了一會兒,可能兇手在套話,問他把關鍵證據放在哪了,李政和沒說,兇手才動了殺心。”
“可爲什麼是兩杯茶?”
謝俊文還是不解,詫異的問道。
“兇手最少兩個人。”
沈青雲打斷他,指了指門口的鞋印:“門口的水泥地上,有兩個不同尺碼的鞋印,一個四十二碼,一個四十四碼,都是男士皮鞋,鞋底的花紋不一樣。四十二碼的是普通的條紋底,四十四碼的是防滑底,應該是經常在戶外跑的人穿的。”
他蹲下身,目光落在桌腿旁的地面上,那裏有一點極淡的褐色痕跡,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這是血跡,已經半乾了,應該是李政和被襲擊時濺到的。從血跡的形狀看,兇手是從背後動手的,李政和當時應該是坐在椅子上,面朝文件櫃的方向,他可能剛拿出兇手要的文件,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被襲擊了。”
周圍的刑警們都停下了手裏的活,悄悄圍過來聽沈青雲分析。
盧山市紀委書記葉守政和公安局長田峯山也跟在後面,臉色蒼白。
他們剛纔初步勘察時,只注意到了明顯的痕跡,卻沒發現這些細微的線索,此刻聽沈青雲一分析,才覺得後背發涼:兇手不僅殘忍,還異常冷靜,連喝茶聊天都是計劃好的。
而更離譜的是,這位沈書記竟然通過蛛絲馬跡推斷出整個案發過程,這簡直是神乎其神。
沈青雲站起身,白手套上沾了點灰塵,他輕輕拍了拍:“謝俊文,讓技術組重點勘察三個地方:一是茶杯上的指紋,二是文件櫃裏的文件,看看少了哪一份,三是門口和樓道的鞋印,儘快確定兇手的身高和體型。另外,馬上調取小區附近的監控,特別是今天上午八點到十一點之間的,兇手肯定是這個時間段進出的。”
“明白。”
謝俊文立刻拿出對講機,開始佈置任務,聲音比剛纔響亮了許多。
沈青雲的分析讓他心裏有了方向,原本的慌亂也漸漸平息。
而沈青雲這邊,他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兇手敢對紀委書記下殺手,還如此冷靜地佈局,背後肯定不簡單。
青風縣這地方,怕是藏着比田文俊案更復雜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