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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滴滴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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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早,杜蘭推開門,馬上又折了回來。子鈺還沒有完全醒,正有些迷瞪,聽她輕手輕腳的又進了屋,嘴裏還嘟囔,便恍惚問了一句,杜蘭走到炕邊,見她還迷濛着,連忙將被角給她揶好,輕聲說,“沒什麼,姐姐再睡會,”見她眼裏還存了些疑問,輕道,“又下雪了。”

“哦。”子鈺輕往被子裏又縮了縮,便又睡去。

杜蘭墊着腳尖走出門,這已是今冬的第三場雪,她心裏早沒了前兩次的高興勁,看着小院角落裏的雪人,還是上次堆的,此時被新雪一蓋,模糊成了個大雪團。

一陣風吹來,杜蘭打了個寒,快步往廚房走去。剛出了一進,春喜正提了個食盒往裏走,杜蘭便站住,“姐姐還沒有起,再待會吧。”

春喜正是上次馬嬤嬤幫子鈺挑的屋裏丫頭,一段時日下來,子鈺見她確是個可用的,便留下了,另一個叫小珠的,上次清人時卻主動走了,子鈺也沒有再補。

春喜點點頭,問道,“宜人可好些了?昨兒我在外屋,聽宜人咳了整晚,姑娘也辛苦了。”

杜蘭輕輕搖頭,“後半夜纔好些。”

半月前,子鈺便真病了,果真是咳嗽發燒,頭兩日纔剛退了燒,見些起色。子鈺跟杜蘭玩笑也說,人果然是不能咒自己的,裝病久了,老天果就讓她病一場。杜蘭雖不知這裏頭許多玄虛,但她本在宮裏待過一段時日,又被子鈺帶了出來,心裏對她,又親又敬,也知道哪些可以問,哪些自己不該知。只是本來,她見子鈺與寧王之間的情景,以爲寧王心上對這邊有所不同,但子鈺病了這半月,請醫、問藥,還是原先那個佟太醫,寧王並沒有半點過問,均是鄭氏主持,心中不免有些爲她煩惱,心道這爺們的心,果然都是說不準的,當下輕輕嘆了口氣。

肩上忽然被人輕輕一推,“哎喲,姑娘也學會嘆氣了!”

杜蘭一抬頭,原來是馬嬤嬤剛從屋裏出來,便福了一下,“嬤嬤早。”

馬嬤嬤把她往屋裏帶,“這樣的天,姑娘怎麼在雪裏站着,當心也病了。擔心宜人的病呢吧?你放心,太醫都說了,只是有些反覆,不打緊的。”

進了屋,拿出一個黃梨木長盒子,“喏,這是今一早王爺身邊的周成拿來的,叫我遞給宜人。”

杜蘭疑惑接過,“這麼沉?”忽然笑開,“是周成拿來的?”見馬嬤嬤笑眯眯的看着她,高興得轉身就跑,“我這就給姐姐送去。”

馬嬤嬤連忙囑咐,“滑,小心着點,”看着她三兩步就跑遠了,搖搖頭,“這丫頭。”

北邊的戰事,卻有了起色。天禧十六年冬,徵虜將軍徐常任朔方總兵,初到第五日,出奇兵,繞行兩百裏,頗北韃小股遊軍兩千人,經查,此正是忽列早先派出踏通商窯鎮的探子軍。北韃大震,王帳往後退三十裏。

和帝大喜,恰逢冬至,便召集文武貴胄,宮內大擺筵席,爲北方告捷慶祝。

青廷與鄭氏,自也在宮宴之中。自上次和帝邀他參與政事以來,經與淳於郭、馬振等人最後議定,雖不想大力參與,但和帝的提議,亦不好完全置之不理,因此便不偏不倚,既沒有傾向丁氏,也沒有偏到輝王,而是力勸和帝重點考量朔方總兵人選,做好戰事準備。

此舉正中和帝下懷,因此,青廷提出建議三日後,便撤換了朔方總兵,派賢妃之兄徐常赴任。未料徐常勇猛,僅五日便傳來佳報,是以和帝大喜,而賢妃,自然也有理由認爲本次兄長得以建功,是青廷出了幾分力,也思量着拋出繡球,與寧王府結交,壯大自己的勢力。

果然,宮宴之上,外宴本來皇帝只領皇後出席,此番卻把賢妃也帶上了。

皇後與賢妃,一左一右,坐於和帝兩邊,而因丁氏與青煜不睦,便讓青廷代表宗室,與丁氏等大臣坐在了右首,青煜與其他皇室子弟,坐在左邊。

皇後與丁泗衝,自然有幾分酸苦,特別是皇後,見賢妃笑語盈盈,儀態大方,與和帝之間幾番交談,無比和諧,再想到她本就是宮內第一寵妃,心中越發不是滋味,說笑間,不免帶了幾分滯澀。

賢妃的表現,卻入味得恰到好處,高興,僅止於嘴角的笑意,神態眼神,卻絲毫沒有驕矜得意之色,彷彿立功的不是她兄長,她單純的只是爲北方告捷這事開心,爲和帝開心而已。

也並沒有刻意與青廷寒暄。酒到酣處,和帝高興,青廷青煜帶了幾個郡王上前敬酒,和帝看着兩個弟弟,一個英姿勃發,一個清然內斂,眼帶笑意,端起酒杯,半傾着身子笑道,“好,好,老二最近有長進,朕很欣慰。”

青廷心內一驚,微一躬身,將杯中酒水飲淨,也笑回道,“臣弟懂得什麼,都是皇兄的指教罷了。”說罷笑拍着青煜肩膀,“還是三弟能爲皇兄分憂啊!”

當下幾個郡王也都上前,說了無數讚歎之話,和帝心情當真大開,往後倚在寶座上,仰首笑道,“既如此,過幾日便是元日(元旦),你等便都攜了家眷前來,於母後那裏,唔,今日是舉國同樂,那日便權當家樂——皇後,可好?愛妃?”

皇後恭敬頷首,賢妃卻半湊過身子,笑道,“正是呢。”

皇後不想落後,也微欠身子,找話問道,“皇上,不知讓王爺們帶多少家眷合適?”說着打趣道,“若人多了,只怕普通席面還坐不下呢!”

和帝聞言笑瞥了眼青煜,“老三,你那些個姬妾也太多了。”

賢妃心裏暗笑皇後尋個機會便排揎輝王,此時卻稍摸到和帝意圖,遂建議道,“皇上,依臣妾看,還是隻帶那些有品秩的吧,就這樣,也能團個三兩桌呢。”

和帝似沒有留意這邊,輕“唔”了一聲,便轉過身去與大臣們說話。

皇後以爲賢妃討了個沒趣,輕瞥她一眼,賢妃卻笑笑,絲毫不以爲意。

青廷的手,卻握緊了手中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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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鈺此時,卻是靜靜地坐在自己的小屋內,面前桌上放的,正是那黃梨木盒子。

杜蘭已經和春喜在外間睡下了,屋子裏很靜,很暖。外間的雪,仍在繼續下着,似乎都能聽到雪花飄落的聲音,一片,兩片,三片,有幾片卻鑽進屋,潤到了她的心裏。

盒子裏東西不多,不過幾本書籍,若幹畫筆顏料,都是上好的湖青產的,還有就是,一個雪青紗包裹。子鈺還記得早上打開雪青紗時的一瞬,就像現在,被那雪花浸潤心田的感覺——那紗裏包的,是幾株開的極好的梅花。

拿起一本書,翻卷之間,便散出淡淡的梅香——這盒子裏頭,怕是燻了有幾日了吧?

子鈺把書貼到自己心口,閉上眼睛,任那盒中梅香淺淺滲出,淡淡地把她籠住,一會兒,乾脆將身子趴伏到那盒上,心中婉轉感到一抹甜意,這,就是喜歡一個人了麼?

原是這樣啊,不是早先對輝王的想象中的情思,更不是對皇上強加的恩寵的掙扎無奈,而是這樣,就這樣啊——他的心意,你自有靈犀,他的關切,細緻的,輕輕地,如細雨般落下、圍住、滲入,再一點一點,一滴一滴,釀成這最芬芳的幽香。

子鈺將頭埋在胳膊裏,感覺就像有片小羽毛,輕輕的就是鑽到了她的心裏,一點點到了最純最嫩的那一處,慢慢的摸旋,刷起一串串愉悅的小泡泡,一點一點的漾出——於是嘴邊不由的就帶了笑,而即使是在這樣的雪夜,這樣無人的屋內,她也低下頭去,生怕人看了自己那嬌羞笑意。

可是,可是啊,那羽毛不僅刷起了溫暖、簡單、純淨的甜,品味久了,還帶着一點點酸,一絲絲澀——是啊,心中若真種上了喜歡的種子,便也會有種名叫思唸的東西發芽呵。

子鈺的眼中,不由帶了些迷濛和黯然,因着自己的那段往事,自己與他,能順利麼?雖同在這王府之中,可,被它隔着,卻成了咫尺天涯!

思及此,又不禁有些自慚形穢,越想,那段事,就越發成了一個污點,再被自己的思緒浸染得更大,子鈺忽然心煩意亂,只恐這一生都洗不淨了。

正胡思亂想,忽聽到身後“吱呀”一聲,子鈺一驚,回過頭,卻見到青廷正開了門,站在那裏。

子鈺眨眨眼,看着他,有一瞬還當是自己看錯了,待回過神,忙慌慌得站起身。

青廷知她還在錯愕之中,便自己解了鬥篷,見她還怯怯得呆站在那裏,身上穿着桃紅碎花小襖子,松香棉褲,蓬蓬着頭髮,紅紅着臉蛋,不禁一笑。

子鈺這才醒過來,“呀”了一聲,背轉過身子。青廷走上前來,從後面將她摟住,將頭抵靠在她脖頸處,無比地契合,低笑問道,“怎麼了?”

子鈺更羞,半晌,方顫顫回答,“妾身無狀,恐污了王爺的眼。”

“呵,”青廷低笑,感覺懷中的小人兒身體有些僵顫,心中湧出更大的愛憐。子鈺低垂着頭,無意識地摩挲着盒子,青廷順着她眼光看下去,正是自己命周成拿來的黃梨木盒子,笑問道,“喜歡麼?”

子鈺被窺中了心事,羞窘無比,心中說不出是欣喜還是煩躁,只不作聲,青廷又問問了一遍,才勉強“嗯”了一聲。

青廷見她握在盒上的小手,白玉一般,笑道,“我也喜歡。”說着將自己的手也搭上,握緊,半晌,嘆了一聲,“怎麼辦呢?”

子鈺稍有不解,聽他又緩緩說道,“元日節,賢妃要你過去。”

子鈺愣了一刻,忽的轉過身子,見青廷的眼波幽黑,昏暗的燭光下也看不出表情,心口漸漸猶如就被一隻大手揪住,不由往後反手抓住了桌沿,聲音乾啞,顫抖着吐出,“王爺要我過去嗎?”

青廷看着她,一字一句,“你必須過去。”

血色迅速從子鈺臉上褪盡,心如同失了重心,迅速沉入深淵,她默了一會,偏過頭,睫毛如黑色蝴蝶的翅膀合下,小下巴卻微微抬起,“我知道了。”

青廷卻更行欺上,伸出雙臂撐住桌沿,將她困在自己與桌子之間,“你知道什麼了呢?”

子鈺索性閉上了眼,身子更行僵直,青廷攬住她雙肩,可子鈺此時心中,卻猶如被黃沙吹過,再也沒有了剛纔的一點甜美情意。

青廷感受到了她的僵硬,將她摟入懷中,問道,“你身子可好些了?”

子鈺的頭,正貼在他胸口上,聽他這話,眼眶忽然一陣酸澀,青廷好像渾然不覺,用嘴脣貼上她額頭,聲音帶着不容錯辨的關切,“還好,不發燒了。”

子鈺忽然顫抖起來,從喉頭到心底,無處不充滿酸窒。除了和帝,她還從未和別人這般近過,對和帝,雖說她接受不接受皆不能自主,可那心,起碼還是自己的,是以能夠從容應對。而這一位,好似處處帶着關切和情意,但末了,還是會把自己推向那深淵。

這狠心的人啊,子鈺忽然恨起來,閉緊眼,感覺他的手慢慢將她頭髮略到耳後,無比溫柔,再也忍不住,猛的睜開眼,看向青廷,破碎着說道,“王爺究竟想怎樣?”

青廷眼中還是那溫暖笑意,他看着子鈺,目光帶了幾分探求。

子鈺慘白着臉,眼中露出苦澀,顫抖着說道,“王爺若是打定了主意,今後就,莫要再來了。”

青廷一頓,平淡問道,“那你呢?”

子鈺心中翻卷,但仍攥緊了拳,抬頭倔強道,“我自己的事,我自己能處理好。”

二人兩兩相望,青廷忽笑道,“怎麼辦呢,可你已經是我府裏的人了啊?”

子鈺一個瑟縮,眼底的傷痛更重,如同被嫌棄的小貓,“到您的府裏來,實出於不得已……”咬住嘴,卻再也說不下去了。

青廷猶未能見,繼續逼近,輕柔道,“可你已經來了啊!”

子鈺畢竟年齡還幼,前一刻本還覺得對方對自己情意綿綿,這後一刻又被如此對待,且本身來王府,確有幾分對不住他,是以話到此時,難堪得快要哭了出來。

聽青廷又繼續道,“你既已到了我府中,”說着抬起她下巴,“又怎能還說,是你自己的事呢?”

子鈺睜開眼,帶着幾分不可置信,青廷看着她,目光仍然幽深,仍是一字一句,“子鈺,你已是我的妻妾,從此,再沒有你一個人的事,是我們,你記住,是我們的事!”

子鈺聽着,身子不可抑止的輕輕顫抖,她看着他,一股氣流從胸口湧出,直嗆道喉頭眼角,青廷還是淡淡笑着,子鈺再也忍不住,猛撲到他胸口懷中,大聲哭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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