麗妃又看了宓凝兩眼,突然一甩手帕,咯咯地笑了兩聲,朝我走過來:
“陛下,臣妾看那邊的竹子長得不錯,不如過去看看如何?也好說說體己的話。”
我看看她,又看看仍低着頭的宓凝,點了點頭。
將其他人留下,麗妃攙着我慢慢走在竹林裏,過了一會兒,纔開口說道:
“臣妾聽說,蘭妃昨日在陛下宮內頗爲放肆,被主上禁足罰奉了,實在是大快人心啊!那蘭妃平日裏仗着主上的寵愛,在宮中向來橫行霸道,這樣受罰還是頭一次,可見主上有多疼愛主上您吶。”
“蘭妃出言無狀,冒犯了瑤池聖母,主上自然要責罰她,倒與朕沒什麼相關。”
我淡淡撇清自己,可麗妃自然是不相信的。
“陛下今早將紫靈宮內所有的蘭花都撤了,想必也是不喜歡那起子輕浮東西。”
我依舊淡淡的,不置可否。
“朕確實不太喜蘭花,個人喜好不同而已。”
“宮裏的奴才也都是些辦事不利的廢物,擺花的時候竟然也不知道先問問您的喜好,真是該打。”
麗妃做出憤憤之狀,彷彿替我不平,焉知她心裏又是什麼盤算。
“他們原本也沒伺候過朕,自然不清楚。不過是幾盆花草,哪裏就值得這麼大的氣性?頭回當差,便是錯了也不打緊,以後長着記性就好了。”
我用手撫摸旁邊的翠竹,細滑的竹皮在指尖下涼簌簌的。
“就怕那些奴纔不記陛下您的好,心心念念只記自己主子的吩咐,終日裏謀算着要害陛下呢。”
麗妃的臉色突然變得陰沉沉的,湊到我跟前兒,把聲音壓得低低的。
“陛下恐怕還不知道吧,您身邊那個宓凝,原本就是蘭妃宮裏當差的。今日臣妾猛地見她在陛下跟前,着實喫了一驚。蘭妃向來陰險,心狠手辣的,這回她宮裏的奴才居然被送到陛下這邊兒,難保沒有什麼陰謀。”
說到這兒,麗妃喘了口氣。
“臣妾實在是擔心陛下的安危,還請陛下仔細斟酌,萬事小心吶。”
“有勞麗妃費心了。”
我笑笑,卻不正面回答她,反身往來時的方向走。
“出來得也夠久了,朕也該回去了。”
麗妃將我送回瀲翠園外,臨分手,又瞥了宓凝一眼:
“陛下寬厚,臣妾感佩非常。只是還請陛下多留神身邊,別將那夾着尾巴的豺狼錯當成了忠狗,纔好。”
待麗妃走後,我轉身看看宓凝和暗眸、暗瞳:
“差不多到午膳的時候了吧?咱們也回去如何?”
宓凝似乎欲言又止,我見狀也不理睬,反身朝紫靈宮方向走去。
快到紫靈宮,就見前面不遠處一名衣着華麗的宮裝女子正指使着身邊的兩個侍女朝着一個跪在地上的少年臉上抽打,她那頤指氣使的驕橫模樣,令我不由得皺眉。不遠處幾個宮衛遠遠的看着,卻不敢過來阻止。
“陛下,那是烏珍夫人。”
宓凝在我身後小聲說道。
“烏珍夫人?什麼來歷?”
“烏珍夫人原是七百年前瀛洲水神獻上的一顆黑珍珠,在主上書房中擺放久了,竟也沾染了仙氣,五十年前幻化成人形,倒也頗具姿色,主上便給納進後宮了。陛下入宮前,最受寵的便是她了。”
我聞言,微微點頭。今天倒是個黃道吉日,一出門便連着遇着兩位嬪妃。
羲和表面端莊賢淑,實則妒性極強,這後宮裏的宮女嬪妃們各個受她管束,莫說宮女們各個素面朝天的,便是不甚得寵的嬪妃,也都不敢裝飾得太過鮮豔。那麗妃容顏嬌俏,穿一身橙紅的宮裝,卻不甚華麗。再看如今這位,能在這宮裏裝扮得如此明豔華麗,又行事如此囂張,必定是寵妃了。
“不過是個和親來的妖精,主上興頭上哄哄她而已,算得個什麼東西?你們倒真當她是正經主子奉承起來了!”
本欲繞開這些是非,哪知才轉身,就聽到那烏珍夫人尖銳的聲音傳過來。
“這碧曇本宮說要你們不給,如今倒巴巴地往那妖精宮裏頭送!好,本宮今日就砸了它,看你們倒是送什麼!”
這烏珍夫人,美則美矣,言語卻頗爲粗俗,行事更是霸道。聽她話裏,竟句句都是針對我,竟像是仇敵一般。
隨着她一聲令下,兩個侍女立刻如狼似虎地朝跪在地上的少年撲過去,那少年捱打的時候倒是老老實實,現在卻死命掙扎起來:
“不行,不能砸!這是師父的心血,天上地下,就只這麼一株!不能砸!夫人要打就打奴才吧,千萬別砸碧曇!您打奴才吧!”
少年一邊哭喊,一邊拱起身子爬在地上,顯然在用自己的身子護住什麼。兩個侍女用盡力氣也拉不開她,於是對着那瘦小的身子拳打腳踢。
“夫人開恩,夫人開恩哪!”
少年哭得悽慘,卻始終不肯挪開身體,而烏珍夫人的侍女也就一直用力毆打,不肯稍停。我越看越怒,這條路乃是往我紫靈宮去的必經之路,她此番分明是堵在這裏尋事,想要讓我好看。
真真是個無知的愚婦,仗着得了些寵,竟這樣不知天高地厚了。
歷來後宮之中打壓、傾軋的事情不少,明爭暗鬥的更多,可表面的尊卑等級卻從來都維持得體體面面,絲毫不得逾越的。天帝後宮雖不似人間位份多,卻也分出三六九等,以後位爲尊,其次稱天妃,再次爲妃,其下爲嬪媛,之後方是夫人,再低則稱美人,其後便是嬪妃中最末一等的貴侍。這烏珍夫人與我位份差了數級,卻這樣明目張膽地跑出來撒野,顯然是仗着得寵肆無忌憚。
好,你想在我門口逞威風,我倒要拿你殺雞儆猴,立我靈後的威風了!
帶着暗眸、暗瞳和宓凝快步朝着仍在施暴的烏珍妃等人走過去,我高聲斷喝:
“住手!”
烏珍妃一夥被我一喝,嚇了一跳,暗眸在我身後趁勢高聲斥道:
“靈後駕到,還不跪下!”
兩個侍女被她的氣勢鎮住,腿一軟便跪倒在地。烏珍妃晃了一下神,身子蹲了蹲,猛地又剎住了,站直了身子怒視我,頗有挑釁的姿態。
這會兒功夫,我已走到近前,眼神兒順着她一溜,卻先看向方纔捱打的少年。
他此時已經直起身子跪着,雙手小心翼翼地護着一個盒子。走近了看,他身上已經一片髒污,臉上更是青一塊紫一塊,不少地方腫得厲害,恐怕身上的傷更多。
“你是哪裏當差的,爲何在此捱打?”
“奴纔是花房的學徒,奉命給靈後陛下宮裏送花兒。”
少年雖傷得重,口齒倒還清晰。
“這盆碧曇是奴才的師父花了上百年才育成的新種,只此一盆。烏珍夫人在路上攔下奴才,叫送到珍珠樓去,奴纔不敢違抗師命,冒犯了夫人,所以受罰了。”
我點點頭,移開視線。烏珍夫人從我走近,便越發高昂了頭,撇嘴斜眼地在一旁作態。可她越是這樣,我倒越不理睬她,眼神兒從她身上掃過,又轉到那兩個侍女身上。
“好大的膽子,身爲宮女竟敢不知檢點,光天化日之下行兇打人,真是一點兒規矩都不懂,不如發落了去做賤奴。”
我聲音不大,但也足以讓兩個宮女嚇得發抖,雙雙撲在地上磕頭求饒起來。
見我始終不理睬,烏珍終於按捺不住了,自己開了口:
“她們是本宮的人,輪不到別人做主!”
我故作驚訝,好像這時才注意到她的存在,上下打量她一番,便輕蔑地撇開了臉,越發氣得她臉色乍青乍紫。
我正盼着你先開口,你便嚷嚷上了,既然這般配合,不好好拿你開刀,豈不是辜負了你這番作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