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兩天我一直在思索裴清對我說的話,他話裏的意思好象抓住了卓君侯的什麼把柄,能把卓君侯扳倒。我想不出以卓君侯和殷楚雷這樣的人會有什麼把柄落人手裏,不過明槍易躲暗箭難防,總覺得他和單蘭環的關係是一大致命傷。
回到侯府我曾提醒卓驍,讓他小心些,卓驍不置可否,俊美的臉上閃過一抹抓不住的無奈,搖搖頭讓我不要管這事了。
不管就不管吧,這兩日難得太平,窩在我的小屋裏,不去想外面的任何事,看書,喫飯,睡覺,享受難得的平和,我知道卓君侯一派和太子一派鬥得水深火熱,朝政的事我幫不上忙,後院的事嘛,既然卓侯爺都讓我別管了,我也就當什麼也不知道的做米蟲。
有時候覺得自己確實是沒心沒肺的人,上一世活的吧,算是辛苦的,可我似乎從沒想過要爭什麼,因爲我懶,覺得生死不就是那麼點事,看的多了,我連自己的死亡都沒有太多恐懼和不甘。就覺得活得累,不用做人最好。
可是,我答應過我的父母親,用生命給於我重生的父母,我要活下去,不論多艱難,都要勇敢的活下去,所以,我即便百無聊賴,依然選擇活着,直到死神主動帶走我的魂魄。
這一世,本就是爲別人而活的,更沒什麼追求了,別人怎麼鬥的死去活來都沒有覺得好奇過,能不知道就不知道,能不管就不管,能做就做,做不到拉倒。
我知道政治是最複雜最黑暗的遊戲,玩得人都是絕對的高手,也都是有九曲心腸的人,我確實不願意過多的陷入到這場紛爭中去。
“夫人,您又在想什麼呢?”如氳的聲音響起,我這才意識到我在神遊。如氳靈巧的手正絞着我的辮子盤發,很快,錯綜複雜的髮髻出現在我頭上。
“你這是在盤什麼啊,幹嗎要弄得那麼複雜?”我愣愣地看着如氳,她正準備往我頭上插一堆髮簪和步搖。這一上去,我的頭豈不是要重上二十斤?要死了,今天啥日子?打扮那麼隆重幹什麼啊?
如氳瞪着我,翻了個白眼:“昨天就通知夫人您了,您又忘了啊。今日是師兄壽辰,本來是準備開個家宴,可陛下說要來,所以今日您得穿上誥命夫人的品級服裝,酉時開宴,夫人別動,就好了。”如氳按住我因不適而晃動的頭,插上第十枝鏤金鴛鴦翡翠步搖。
我看着銅鏡裏的自己,千靜的容貌比之單蘭環那是萬萬不足的,不過做爲一個公主,倒也算清秀盈然,纖細窈窕,再加上被如氳這翻上下折騰,倒也顯得華容娥娜,明眸善睞。
今日的家宴是卓君侯28歲的壽宴,以他本人的脾氣大概是連過也懶得過的,可宮裏卻要給他過一個大張其鼓的宴會,爲了減少麻煩,卓君侯決定在家舉行個家宴,當然,皇帝是一定要來湊熱鬧的,所以,我這個正夫人也要盛裝出席。
正廳前早已是人聲鼎沸,我還是第一次看到侯府裏如此人來人往,張燈結綵的,嬌巧的丫頭,靈活的小廝,穿插在幾張圓桌間,一些個大臣們交頭接耳,而卓君侯美豔的女人們則巧笑倩兮,顧盼流轉,一個比一個嬌媚,而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主位上那個如天神般俊美的人身上。
我可以看到每個花枝招展的美女們用着渾身解數來博取那個神祉般人物的注意,我也看到那絕美臉龐上那雙黑磁石般的墨瞳冷淡而疏離的眼神。
“夫人來了!”清朗帶着磁性的聲音向我這邊傳來,我看到卓君侯站起身向我迎來,然後扶着我的手,款款走向主位。
走過充滿妒忌,羨慕的目光,我維持着一個公主應有的禮儀款款與卓君侯落坐。今日我要扮演的,不過是個皇宮內院溫柔謙遜的大家公主,維持着官家應有的禮儀,臉上浮現着標準的笑,就是覺得嘴角有些酸。
“皇上駕到!”小黃門尖細地高聲吼,所有人都站起來,向一個方向跪下去。
三呼萬歲中,皇帝明黃黃的走來,一邊拌着的,當然是貴妃單蘭環。皇帝一如既往聲如洪鐘地讓人平了身,攬着單蘭環坐上了主位。
令我驚奇的是,太子和我的大哥裴清,居然也在來的人羣裏,甚至,還有殷觴的質子殷楚雷,夾雜着高深末測的笑,看向我,幾不可見地點頭。
賓朋滿座,熱鬧非凡,皇帝慷慨陳詞,我卻有些心不在焉,跟着人起身敬酒,還禮,機械地行動,面對這一片浮華下的虛情假意,我覺得透不過氣來,看身邊我的夫君神態淡然,似乎沒有任何東西能讓他神情變化,真正佩服他的淡定,所以,他才能遊仞於官場輕鬆自如吧。
“公主!”如氳在我的耳邊悄悄呼喚,我看向她,她又低聲道:“娘娘想私下裏和您說句話!”
我抬眼看過去,單蘭環今日看起來依然是那樣蒼白孱弱,只是胭脂水粉讓她有了些生氣,那雙水眸一動不動看着我,氤氳着如霧的水氣,不知道她要幹什麼,不過這樣的注視下,我也無法拒絕。
衝她點點頭,我隨意地向身邊的卓驍編個理由,起身,退出宴席。
在遠離宴會的清冷角落,我看着眼前的美女,問:“娘娘有什麼吩咐?”
“公主,算我求你,能幫我和侯爺找個單獨會面的機會嗎?“單蘭環突然抓住我的手一臉惶急的哀求。
我一愣,手腕傳來一陣刺痛,我嘶了聲,道:“娘娘別急,千靜幫你就是!”
單蘭環愣愣地看着我,連說了幾聲謝謝,纔將手收了回去。
我想了想,回頭對一直在一邊警戒的如氳道:“如氳,你去和侯爺說我身體不舒服,讓他能不能到我的碧落院來一趟?”
看如氳離開,我回頭對一臉蒼白的單蘭環道:“娘娘請跟千靜來!”
我和單蘭環在我的碧落院臥室外的廳堂坐等,兩個人誰也沒開口,我是無話說,看邊上的這位娘娘則是心有千千結,一臉的苦大愁深,神情凝重。
屋裏靜悄悄的,只有遊廊外掛着的鸚鵡籠內鸚鵡時不時叫喚幾聲,我呆呆看着堂室正面螭紋大方案上碩大的一方銅鼎泛着幽幽的青綠,堂壁上那幅精美的潑墨山水圖清雅卻老枝蒼勁,心裏有些忐忑。
我不知道爲什麼這位娘娘要冒大不幃讓我幫他見卓君侯,上次我說要幫她她卻沒有反應,一定是有什麼很重要的事吧。
寂靜中門開的聲音彷彿打在心頭的鼓聲,捶在我心上亦擂在單蘭環心上,卓驍卓而不羣的身影映在門口,看到屋裏的單蘭環,他黑水晶般的眸子光芒一閃,又看向我。
我聳聳肩,給了他一個輕鬆的笑:“娘娘有事找您,你們慢慢聊,妾身還有事出去一下!”
側過身,從卓君侯身邊走過,低着頭,依然感覺到身邊人如磁石般的眸子裏那抹光澤灑在我身上。
坐在園子裏,看着前面我的碧落院的大門,金光掩映,燦爛照耀在那扇朱漆大門裏。裏面那兩個人也不知道在談論什麼,我覺得這兩個人挺糾結的,看着挺相愛的,明裏卻要裝成一付互不相識的樣子,我本想幫他們,可好象兩個人都是顧慮這顧慮那,今日也不知道爲了什麼事,居然讓單蘭環主動要求見卓君侯了,看單蘭環一付絕望的眼神,怕不是什麼好事。
人哪,爲什麼總是活的那麼痛苦?
我迷迷糊糊的想着,突然被一聲尖細的嗓門驚醒:“皇上駕到!”原本不知爲何迷糊地快要進入夢香的神志一震,噌地站了起來。
不遠處,明黃黃的一個人站在我那大門口,站在門口的如氳好象想攔,被一被把推了開去,門嘩啦啦被粗暴的推開,有人進去了,門口依然立着很多人。
我看到如氳慌張地站着,也看到裴清和太子的背影。
皺了下眉,我出去好象也解決不了問題,我現在所處的是假山背面的石凳,本是想等兩人談完再出去,挑這乾淨也沒人注意,現在,前面的人是看不到我的。
碧落院雖小卻也精緻,鑽山耳房,穿廳繞牆,四通八達,繞到後面,看看半開的窗,幸好皇帝沒有讓人包圍我的屋子,不然還真不好辦,哎,嘆口氣,撩起裙襬,爬窗。
我大概是這天下第一個爬窗進自己臥室的公主,媽的,這古人的裙襬真長,太不方便了。
好不容易爬進了窗,我輕手輕腳走近臥室與廳堂交隔的耳室,隔着輕羅幔帳,聽到皇帝沉渾的聲音道:“卓驍,難道你也不肯開口給朕解釋一下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麼?”
沒有人開口,感覺空氣裏都是緊張的,壓抑的,卻就是沒有人說話。
“好,好,不說這件事,那麼,愛妃,你來給朕解釋一下,這包藥又是怎麼回事?”皇帝的聲音裏透露着一絲和以前不太一樣的無奈,聲音比平時低了些,我甚至感覺到有些哀求的意味,這個霸王般的帝王在心愛的女人面前到底不能依然強勢。
我依然沒聽到單蘭環的解釋,好象屋裏的人打定主意不開口,還是那個皇帝的聲音:“愛妃,你知道那是什麼藥麼?紅花!是落胎的,你爲什麼要拿着它?啊!告訴朕,朕要你的解釋,朕不相信你要害朕的孩子,那也是你的孩子啊!說話啊,朕相信你,你給朕一個解釋!”
又是安靜了一會,然後乒的一聲巨響,嚇了我一跳,好象是砸翻了什麼東西,然後皇帝恨恨的聲音:“你們不開口是什麼意思?一個是朕的股肱之臣,一個是朕的愛妃,私自在一個屋子裏,難道給一句解釋都沒有?你們以爲仗着朕的寵愛可以爲所欲爲?朕不會捨得動你們麼!”
怎麼辦?我要去幫麼,我低頭看看自己,脫去外套,留下內衫,卻有些猶豫,外面那個是皇帝啊,我能幫得上卓君侯的忙麼?外面的雷霆之怒已經越發不可收拾,皇帝恨聲道:“來人!”
“陛下!”由不得我細想了,我趕緊衝了出去,攔截下皇帝的話語,撲到皇帝面前跪了下來:“陛下請息怒,這一切,都是千靜的錯,請陛下不要怪夫君和娘娘!”
屋子裏出奇的安靜,我低着頭匍匐於皇帝腳邊,不敢抬頭,但我可以感覺到屋子裏好幾道灼人的目光在死死盯着我,包括那個霸王級的帝王。
“公主這話是什麼意思?給朕說清楚!”皇帝的聲音裏居然帶了點顫抖,好象抓住了救命稻草。
我伏着身,帶着點惶恐回話:“回皇上的話,那,那包藥是,是千靜向娘娘要的,千靜覺得,如果侯爺總是如此待千靜,千靜也沒必要給侯爺一個不受歡迎的孩子。”
“娘娘對千靜一直很好,所以千靜也信任娘娘,前日裏進宮時我向娘娘要那種藥,娘娘一直勸千靜三思只是擰不過千靜再三請求才答應今日給弄來一包,本想趁着侯爺壽宴上人多熱鬧不會注意約好了在這房裏交給千靜的,不曾想侯爺突然進來,斥責了千靜,娘娘看着怕我倆大吵,讓千靜先回房,說是讓我們好好冷靜一下。”
“剛纔千靜在屋內,娘娘一直在爲千靜說好話勸侯爺冷靜,末要傷了夫妻和氣,只是大家都在氣頭上,所以一直都沒有服軟。後來,皇上您來了,如此尷尬的時候,千靜一直不敢出來,可是,這事又不好說出口,所以皇上您的問話娘娘不好回答惹了陛下猜忌是千靜的罪過,還請陛下息怒,這都是千靜一人的錯,鬧的如此,千靜萬死,還請陛下息了雷霆之怒,末要遷怒娘娘纔好!”
我現在發現我撒謊的本領是越來越長進了,除了開頭打個咯噔外,是滔滔不絕,一溜順口,都不帶喘氣的,講完了,才大喘了口氣,覺得心都快嘣出了,我不敢抬頭,不知道我這順口編的謊言能不能讓皇帝信服。
屋子裏有好一會的安靜,我都能聽見屋裏各個人的心跳聲,我低伏着,深怕自己的眼神泄露了自己的慌張,緊張等待着。
半晌,皇帝的腳動了,走向單蘭環,一把攬在懷裏,用有些顫抖的聲音道:“愛妃真是的,爲何不向朕明言,朕差點就誤會了愛妃了。”
單蘭環被擁在懷裏,低垂着頭,幽幽地道:“此事本是公主和侯爺的家事,如何能讓別人知曉?臣妾不過是個小女子,哪擔得起陛下的雷霆之怒?陛下若是嫌棄臣妾了,直說便是,不必拿別的事遷怒臣妾。”
不愧能得皇帝心的女人,單蘭環幽怨嬌柔的婉轉語調聽得人柔腸百轉,配上她絕世的嬌顏,想不讓人疼都不行。皇帝早沒了開頭的氣勢,攬着美人直哄,倒似忘了屋內外還有那麼多的人在看。
單蘭環當然懂得見好就收,裝樣地撒了會嬌,便恢復了一派溫潤大方的做派,轉而向皇帝求情:“陛下,這件事怎地也是侯爺的家事,今日又是侯爺的壽誕,依臣妾之意陛下就不要再管了,讓他們夫妻自己解決吧!”
皇帝大概只要這事和單蘭環無關便沒有心思多管,應了單蘭環的建議,摟着單蘭環便要離開。
走過我身邊,看看我,再看看一直沒開口的卓君侯,粗曠霸氣的臉上掠過一絲異樣:“卓愛卿啊,啓榮公主其實對愛卿甚好,愛卿看在朕的面上也多擔待些吧。”
卓驍弓身做揖,唯唯稱是。
一羣人終於浩浩蕩蕩地離開了,屋子裏只剩下我和卓君侯,我站起身,看看卓君侯,他的俊顏上有說不出的疲憊,愣愣地沒有聲息。
我不知道他和單蘭環到底談了些什麼,可我看得出那是個沒有結果的談話,就象兩個人的關係一樣,依然是僵局。
現在,顯然,單蘭環還懷上了皇帝的孩子了,兩個人都沒有回頭的機會了,這樣的絕望和無力感我在單蘭環離去時看過來的那一眼裏表露無疑。我所能幫的僅僅是解決了他們一時的危機,真正的問題我無可奈何。
我真得很同情這兩個爲家國天下犧牲的人,看着地上那包散落的藥,唉,藥撒了可以拾,人分了呢?還能聚麼。
我蹲下身去收拾。
“讓如氳叫人打掃,我陪公主去休息吧。”卓驍低沉的聲音傳來,好象有些不一樣的語氣。
我看看他,心下黯然:“侯爺別難過,來日方長,那個,妾身剛剛擅自衝出來說的您別放心上,如果娘娘有什麼誤會我會去和她說明的,您別擔心。”
卓驍看向我,黑寶石般的眼眸裏原本清冷迷離的目光似乎變得有些溫潤如玉,搖搖頭,走近我,挽起我的手,態度有些奇怪,語氣卻出奇的溫和:“那件事不用想了,謝謝你的幫忙。別忙那些東西了,我扶你進去休息吧!”
我有些詫異,前陣子病中的溫柔再次出現了。其實我對他的溫柔一直持懷疑態度。不過,這麼美的男子對你如此溫柔,我也感覺到受寵若驚,不敢多說,跟着他進了內屋。
內室我爬進來的窗大開着,地上還有我急着脫下的外衫,顯得有些狼籍,看他注意地上的衣服,我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剛剛實在沒辦法,正門不敢進,只好爬窗了,呵呵!”
卓驍沒有出聲,卻移動他修長的身子,伸出淨白的手關上窗,又拾起地上的衣服掛在衣架上,還將我前幾日攤在各個角落的書本收起碼好在一邊的小幾上。
一縷秋風頑皮縈繞着秋葉捲進窗欞,停滯在他完美的肩膀,他拾起一葉,細細端詳了會,美麗瑩白的臉掠過一點秋藹的蕭瑟,卻又有秋陽的暖旭,隨手,將一片葉子夾進了書頁裏,又動手去整理別的東西。
我從沒想到卓君侯居然會收拾東西,而且還好象做的理所當然,清俊頎長的身影隨手做來竟不失其雅緻本色,彷彿就象他在看書,下棋般祥和優雅。
我嗔目結舌地看着眼前晃動的俊美的身形,不知道該說什麼,你說一個完美的近乎神祉的人物在幫你收拾房間,這是怎樣讓人震驚的情形,我只能呆呆的看着他,無話可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