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哦,你不說我還真忘了,侯爺幾時回來?”如氳不想回答,我也懶得再問,轉了個話題問。
“想是快下朝了,公主有事?”
“那等侯爺來了一起用膳吧。”我想起如氳說過的,似乎我身邊的這羣人都認爲我和卓君侯有了嫌隙,想想這兩天好象確實沒有和卓驍好好說過話,難怪人家會這樣想。
我雖不甚在意,可好歹我和卓驍有約,扮着和睦夫妻,也不知道這卓君侯是怎麼回事,這兩天好象都感覺不到他存在似的,唉,山不來就我我就去就山吧,保持和睦表象是我的職責。
“那好,我去和管家說去!”如氳聽我這樣講,倒是很高興,一臉笑意地往外走。
主屋餐廳寬敞明亮,一幫丫頭早利落的擺放好了餐具,如氳爲我拉開桃花木大靠背坐椅,早有人上來端了青檸水讓我淨了手,再遞上雪白的毛巾搽幹手。
飯廳口有人走來,我抬眼望去,不是我那美絕人寰的夫君是誰,看我站在飯桌前,他的腳步頓了頓,我咧開嘴,給了他一個自認爲燦爛的笑,一派溫和:“侯爺回來了?”
看我的笑臉,卓驍似乎愣了愣,俊眉微挑,星眸之中波光瀲灩,輕輕恩了一聲,邁開步伐走到桌前,淨手坐下。
伶俐的下人早將飯食端了上來,兩冷盤夫妻肺片,紅棗蓮心,四熱菜鴛鴦雞,香芹百合,四喜丸子,蜜汁藕片,還有一熱湯酒釀圓子花好月圓!
我撇撇嘴角,這菜燒的,還真是有心,估計如氳和管家費了不少心思,全是些有特別意義的菜餚,看看卓驍,倒是沒有表情的斯斯文文細咬慢嚼,我也沒再多想,低頭喫飯。
一頓飯在沉默中解決,端下碗碟,有下人爲我倆遞上淨口的薄荷水,清了口,飯廳也已經收拾乾淨了。
我看到卓驍邁開步似乎要離開的樣子,脫口道:“侯爺,要不要到千靜的房裏坐坐?”
卓驍邁開一半的步子頓了頓,詫異的看向我,目光閃了閃,點點頭,道:“好。”
我笑笑,站起,欠欠身,往後進我的房間走,卓驍跟着我一前一後走了進來。
如氳笑呵呵的端上幾盤水果和碼放整齊的糕點,又端上兩杯酒,我延續我上輩子的習慣飯後喫些甜點和紅酒,只是這不叫葡萄酒而統一叫果酒,有蘋果,梅子之類釀製的,口感倒也不錯,我想讓人釀些紅葡萄酒,這地方已有了葡萄,不過是遠方外邦的,平常人家可喫不起,侯爺府倒是不少,可容易壞,喫不完扔了可惜,我算是成了這世界第一個釀製葡萄酒的人。
當初在法國我在一個同事家裏就嘗過自釀的,方法也教過我,簡單。
就是將要的葡萄加澱粉清洗,要將皮上的白霜洗乾淨,晾曬乾,將每個都用剪刀剪開一個口子,放到密閉的大瓶裏,最好是橡木桶中,加糖,口感隨自己,喜甜就多加點,不喜就少放點,密閉發酵,兩星期後過濾就可飲用了,當然越久越香。
這酒對於心血管健康和美容都好,對於我這副孱弱的身體不啻是個養身的好東西。
如氳已知我的習慣按我的方法釀了每晚都會準備好,這次,她倒像早知道般備多了份,看來,卓驍的到來她很高興。高高興興地擺好東西,高高興興地出去,留下我和卓驍面對面。
古人還真是奇怪,明知她師兄有個心心念唸的心上人,卻對我這個後來者也能如此善待,只因爲不再討厭我了,似乎對於我和卓驍能和和樂樂的,她,卓管家都樂見其成。
我拿起酒杯,酒紅豔豔的,只是沒有玻璃酒杯有些遺憾,不過水光流動的琉璃酒殤襯着紅酒別有一種情懷,我舉杯衝着卓君侯一扼首:“侯爺嚐嚐看,這葡萄酒口味不錯,對身體也好。”
卓驍看我一眼,拿起面前的一份,聞了下,又抿了口。
“如何?”我問。
“醇厚香鬱,若是放久些可能會更好!”卓驍臉上一絲笑意浮現,襯着他如花的俊顏,如秋菊爛漫。這個人果然是個雅士,很能品酒。
我嫣然一笑,遞上快桂花糕,品紅酒,嘗蛋糕是我的個人愛好,可惜這沒有蛋糕這類鬆軟的麪食,不過這上好的糕點也酥脆可口,倒也不差:“喫塊桂花糕吧,侯爺別見笑,這是千靜的一個小習慣!”
卓驍有些怔仲地接過桂花糕,默默地咬了一口,似乎在想什麼,有些出神,我出聲輕喚:“侯爺,怎麼了?”
“恩?奧,沒什麼。”卓驍心不在焉地回答。
“侯爺若是有什麼事,不防說出來,千靜雖不才,能幫忙一定盡力。”
卓驍俊眉微挑,用一種奇怪而複雜的眼神看着我,星眸中光芒點點,如花美顏從一種絢爛逐漸變得沉澱了沙石的緩流,徐徐默默,高遠深邃。
沉默了半會,他垂下眼簾,將手中的杯盞放回桌上,似乎漫不經心地道:“昨日公主的兄長差人送了口信過來,說岳丈大人身體欠佳,這幾日思念公主,希望接公主回去於病榻前儘儘孝心。不知公主可願回去一趟?”
“恩?”我有些詫然,看着面前的人,卓驍垂着眼簾,我無法看到他璀璨的眼眸,只有那長長的睫毛輕輕顫動如扇動的蝶翼。躍動的燭光投影在他棱角分明的臉上,看不清他的表情。
卓驍始終低着眼,我無法從他的眼裏看出什麼,也不明白爲何,現在,他會提出讓我回王府的要求,他對我的存在,感到厭煩了麼?
屋外秋蟬突然躁動,在一室突然的寂靜裏傳遞出一種莫名的煩躁和哀鳴,然後,拖移出一竄長長的尾音結束在一種曳然而止中。
“妾身已是侯爺府上的人,這事,還是由侯爺做主吧,侯爺的吩咐,妾末敢不從。”我放棄求證的眼光,低了頭輕聲道。
似乎過了很久,久到我以爲屋子裏只剩下我一個人的時候,我又聽到卓驍清冷的聲音道:“公主理當回去盡孝,明日王府就會有人來接公主。”
呵,還真是迫不急待哦,心的一個角落裏有些酸澀的感覺慢慢冒出來,鼻腔有些酸漲,吸吸鼻子,我將手中的紅酒一飲而盡,一時間,滿腔的辛辣衝向鼻腔,一抹燒灼感直流向胃中,聚集到心裏。
我深深吸了口氣,站起來,盈盈下拜道:“妾身但憑侯爺做主就是!”
……
卓君侯府的效率的確是一個字,高!昨天剛說好,今天便有人來接我回隆清王府了。
午時剛過,接我的馬車便停在侯府的後門,是的,後門,我也不知道爲什麼好象我的回府見不得人似的,居然是從後門走,門外就一輛孤零零的馬車,門口,就只有如氳和菊馨兩個丫頭,我這侯府夫人回家,似乎沒有上次歸寧那般大張其鼓,低調到極點。
如氳扶我上了馬車,幫我歸整好,讓我坐得舒服,然後,神色複雜地望着我,猶豫半天,訥訥開口道:“公主,你要多保重,我,師兄他,您別怪師兄,他,也有苦衷的。”
我看看這個顯得有些侷促的女子,我這一回去,是不是還有機會再看到她呢?說實話,我還挺喜歡這個女子的,爲人實在,坦誠,做事利落,真心對喜歡的人好,只是,有些愚忠,不過是古人的通病。我回府了,她就可以爲她的師兄去做更重要的事了吧,也好,只是,遺憾沒能有個長長久久的朋友呢。
我衝她笑了笑:“如氳啊,放心吧,我沒事的,你在你師兄身邊要好好照顧他,替我帶句話,叫他多保重吧!”
如氳望着我的臉上有尷尬和忐忑,好象要哭出來的樣子,但終究還是忍住了,點點頭,掀開簾子下了馬車。
馬車在馬伕的吆喝中緩緩啓動,我挑起窗簾朝兩個女子揮揮手,再次望向我生活了幾個月的侯府。
空氣裏有我熟悉的清香,比起王府,我也許更熟悉這個院落,可惜,我也許再見不到它了。
這後門看不到裏面的紅牆綠瓦,只有偶而探出頭的高大喬木崢嶸的枝杆,述說着那一院的繁華和那個傲人的風骨,可惜我再看不到那修長的身影了。
在那漸漸變小的門後,恍惚間,又好象閃過一抹白影。
馬車穩當地停在隆清王府門前,掀開門簾子,裴清的臉出現在我眼前,他伸出手,衝我溫和的一笑道:“小妹回來了?爲兄扶你下車!”
我有些恍惚地搭着裴清的手走下馬車,早有利落的下人將我的行李收拾下馬車,整理進王府,裴清領着我進府,我低聲問:“父王的病,可好些了?”
“聽小妹要回來,今兒個高興,中午進了碗小米粥,精神頭好點了,這會子大概還在午睡,爲兄先帶你去休息一下,等父王醒了,便同你一起去問安!”
“對不起,”我小聲道,其實,對那個老好人隆清王我還是挺喜歡的,我雖不是真正的千靜,但千靜的記憶全盤都接受了下來,也知道這個隆清王爺是真的很疼愛千靜,千靜亦是很敬愛隆清王。
前世我做孤兒久了,這般真摯的親情我很是羨慕,只是一過來便嫁走,也沒時間父慈子孝,如今看來確實病得不輕,我這做人子女的,實在是失敗的很,想來,真正的千靜也會很遺憾和內疚的。
“是千靜的疏忽一直未曾向父王問安,今日才知道父王沉痾纏身,真是不孝。”
“千靜回來就好,這次回來就好好住久些,侯爺那兒,爲兄會去說的,想來,侯爺也是通情答理之人,妹妹就放心住着吧!”裴清今天出奇的溫和,在千靜的記憶裏,似乎只有小時候他還沒離家時他纔有這樣的溫和,自從京城回家後,人便有些冷淡疏離,今天這是怎麼了?
裴清陪着我到我原來的閨房,似乎一切都沒什麼變化,連房裏原本的兩個丫頭都在,窗欞外花木扶疏,香閨內秋香色繡草蕙魚蟲帳玉勾掛起,一籃早菊插在薄胎白瓷花插內,清風浮動,暗香四溢。我看着原封未動的閨房有些發愣,千靜記憶裏的熟悉感讓我有些喘不過氣來,站在門口不知如何是好。
“千靜可還喜歡,父王吩咐讓人每日都打掃你的房間,還不準任何人亂動這房間裏的擺設,過幾日父王就會來這坐上一會。說來,父王會病,也是前幾日在這坐久了,吹了風,着了涼,唉,小妹啊,父王自你出嫁後,想你想的緊啊!”裴清看我不出聲,在一旁道。
我瞄了眼裴清,總覺得有些異樣,他總是時不時的提醒我父王對我的關愛,似乎極力要我長久的留下來,當然,其實不用他說,這回,我大概回不去那侯府了。
想到那個擁有如花美眷的侯府,想到勤勤懇懇的如氳,想到精明憨厚的管家,想到沉默是金的菊馨,還有那個高貴如謫仙般的主人,我的心,沒來由一陣緊縮。
也許,這一生,都沒有機會再看到那個彷彿雲山霧藹般的人了,千靜啊,不是我不幫你,人家已經討厭我了,將我驅逐出他的世界了,你在天之靈切莫怪我,我盡力了。
“小妹?”裴清看我半天沒吱聲,有些疑惑的問道:“小妹可是有什麼不滿意的?爲兄讓人去佈置。”
“不,不用了,很好,兄長,千靜很滿意,不用再添置什麼了。哦,父王不知醒了沒,你我一同去看看吧!”趕緊收了亂想的心思,現在還是扮好千靜的角色要緊,畢竟我還是借了她的軀殼活着,總要替她好好做好這世人。
“也好,父王該醒了,走吧小妹!”裴清點頭同意了。
裴清陪着我見過老隆清王,隆清王確實一臉老態龍鍾,看來這次確實病得不輕,顯然是剛剛纔睡醒,蒼黃的面色,鞏膜和結膜都帶點微黃,聞着都有肝臭味,看來。老人家的肝出了問題。
纔沒有多久不見,竟病成這樣,我有些意外,看來裴清沒有騙我,老人顫顫顛顛的舉起手向我伸來,“靜兒啊,是我的小靜兒麼?”
我趕緊上前扶住隆清王的手,他的手呈現出微微的顫抖,是不自控的,我幾乎可以肯定,隆清王的肝病已經進入晚期,雙手的撲翼樣震顫是肝性腦病的前驅症狀,他的意識很快會出現不清,我不知道中醫如何治療,不過,也撐不了多久了。
我有些難過,畢竟這個老人對自己真挺好,千靜對他也是很敬愛的,遺憾的是竟然不能身前盡孝,握着他的手,我擁緊了老人的身體,輕輕道:“父王,是小靜兒,您的小靜兒來看您了。”
隆清王用沒有太大力氣的臂膀回擁着我,嘴裏發出嗚嗚的聲音,表示着激動和高興,有一會兒,漸漸的,漸漸的,手臂開始無力地垂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