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悠然咧大了嘴笑了,帶着松濤陣陣,清新宜人,他雪白的袍子襯着軒昂的身軀,印着明亮的笑顏,好似清泉流淌過翠山,帶着歡快的吟唱。
這個人永遠帶着陽光般的朝氣,有這麼個人做朋友還真是好。
瞿雲深趴在靠窗的炕牀上,我第一次正式看清這個人的面貌,還真是個相貌堂堂的漢子,大約不過二十上下,最吸引人的,依然是那雙精光四溢的眼,活力無窮,我想他站起來,一定是個魁偉英俊的將士,夜魈騎裏,果然是個個精英。
只可惜現在,他卻只能趴睡着,有些英雄氣短。
我帶着十萬分的歉意道:“瞿都尉,都是我的任性害了都尉,請都尉原諒,我帶來了傷藥,您的傷可有好些?”
瞿雲深對我的出現表現出一臉的驚奇,先是望向謝悠然,謝悠然一哂道:“夫人聽說你捱了軍棍,來看看你!”
瞿雲深麥色的臉上立刻恭敬起來,意圖站起來:“不知夫人駕到,末將失禮,當初末將不知道小姐原是夫人,不然,也不敢如此託大,誤了侯爺的大事,是末將的錯!”
我一把按住他的身體,“你別起來,侯爺也是太過於嚴苛了,都說了是我逼將軍的嘛,你快別起來,我聽說你捱了三十軍棍?快讓我看看,可有傷到筋骨?”
我說着要去掀他蓋着的被子,這下,瞿雲深可不知所措起來,一把拉住被子,那麼個大漢居然臉紅起來,“末將已經好了,不勞夫人惦記,這點小傷,夫人還是別看了,別污了夫人的眼!”
我皺眉,怎麼這麼個大漢還那麼靦腆?“傷筋動骨可是要一百天纔好,那麼重的軍棍打傷的怎麼會好那麼快,將軍攻城掠地不怕,難道怕我看個傷口麼,我也是醫生,你不必把我當夫人看!”夜魈騎的軍棍就架在行轅校場,那傢伙,可嚇死人的粗。
而且我又不是沒受過棍傷,知道它的厲害。
瞿雲深死拉着被子不放,一臉赧然的看向謝悠然,謝悠然扯了下嘴角,湊上來,對着我耳語道:“想想,寒羽雖明說不讓看,可是,暗着,他可睜一眼閉一眼,我和軍醫早來看過了,也給了藥,你放心,他的傷只要靜養,沒有問題,寒羽不會真傷一個大將的,你也給個面子,他傷在那裏,實在不方便你一個女子看!”
我恍然,職業病讓我倒忘了這裏不是前世,男女大防的厲害,一個男人的臀傷確實不適合我來看。
我抖了下嘴角,有些不好意思的鬆開手,“是我鹵莽,將軍別見怪。”我給他拉好被子:“將軍好好休息吧!”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一聲斷喝:“你們在幹什麼!”
三個人齊齊回頭,就看到卓驍神祗般的立在門口,頎長偉岸的身形將門□□來的陽光遮擋的死死的,金線描龍,爲他塗抹出一條優雅的輪廓,但是卻無法壓制他渾身的戾氣,如同數九寒冬的凜冽,將一室的溫馨擠壓的點滴不剩。
邁着穩如泰山的步伐,攜裹着泠泠的冷,他幾步走到牀頭,烏鋼透亮的眼裏閃着金屬的冰冷,死瞪着我掖被的手,“你在幹什麼,爲何不在自己屋裏待着?跑這裏來幹什麼?”
我被這種殺氣騰騰的氣勢嚇了一跳,不由退了一步,撲通一下拌倒在牀炕,一下按到了瞿雲深的身上,只聽他悶哼了聲,表情立刻痛苦萬分。
我意識到按到他的傷處了,立刻抬手去扶他的胳膊,慌張地低頭致歉:“對不起,弄疼沒!”
我的手臂立刻傳來一陣巨痛,隨即被大力提起,卓驍一臉陰霾,烏雲密佈,山雨欲來:“光天化日,成何體統?你別忘了自己的身份!”
什麼跟什麼?我終於意識到卓驍的無禮,意圖掙脫他的鉗制,可是我怎麼扭動都無法擺脫他的制約,只好瞪向卓驍。
後面的謝悠然趕緊道:“哎,我說寒羽,別生氣,那個是我讓你夫人和我來看少言的,千靜一直覺得對不起少言,我就想讓她來看看少言沒什麼事,也好讓她放心!”
我張嘴想要反駁,就看到謝悠然在我對面拱手作揖,一臉乞求的樣子,心裏一動,好象我答應了服下軟,算了,我不計較這個大男人了!
“寒羽,你放開我,我只是來看看瞿都尉,什麼也沒做啦!”我不計較了,不過你老大放開我的手好不好?我心理腹誹,卻軟了聲音。
卓驍臉色稍霽,但是冰冷冠玉的臉依然冰凍三尺:“你一個婦道人家,不好好在屋裏待着,怎可以這樣拋頭露面,以後吩咐個人便可以,不可再隨便到個陌生男子的屋裏來!”
我皺皺眉,這也太封建了吧,我怎麼不知道原來卓驍也這麼迂腐?
“寒羽,你怎麼可以這麼霸道,我也是有自由的,你不能限制我的自由吧!”要是以後他都不讓我出門,那我還不如個丫頭呢。
卓驍的眼裏閃動着微攏的霧,帶着浩淼宇宙長河裏的深遠,凌厲的掃視了眼趴着的瞿雲深,在後者低下頭去後,又冷漠的移開視線,帶着不容拒絕的威嚴:“我是你的夫君,就是你的天,你沒有我的同意擅自出現在一個夫君以外的男子屋裏,還記得你學過婦德婦容麼!”
我算是見識到什麼叫蠻不講理的男人了,被壓制的火終於無法再被理智所制約,我瞟了眼卓驍身後用手扶額一臉慘不忍睹的樣子的謝悠然,突然冷笑:“好個夫君好個天,侯爺,千靜駑鈍,不識字,還真沒學過什麼婦德婦容的,要不,侯爺喜歡,我爲侯爺招個識大體的來侍奉侯爺,反正侯爺後院裏多的是美嬌娘,千靜回去就是!”
撲通,謝悠然一個趔趄,沒站穩。
卓驍的眼裏本來掠過朦朧的紗,彷彿崇山俊嶺裏婉約的霧,爲崢嶸的險捎帶上絲柔和,等我話音一落,剎那間,山河冰掛,渾身積聚起的霜刀冰峯,將整個屋子裏的空氣撕裂的零落不堪。
他用浩瀚深邃的眼注視着我,一動不動,我終於知道什麼叫戰場的鬼修羅,什麼叫殺人魅,他劈海斷山的眼裏,我幾乎覺得要被磨碎。
可是,我依然不甘示弱的瞪回去,我就不信我還能被個眼神殺死?
我兩個誰也不讓誰的瞪視,屋裏出奇的安靜。
就聽見下面有人怯怯來了一句:“侯爺,夫人,小的,其實真沒事了,兩位不如去歇歇?”
卓驍低頭看看瞿雲深,手中有些鬆勁,我一把甩開卓驍的手,奪門而出。
我提着裙角一路狂奔,就覺得心裏的氣要炸開來了,混蛋,該死,一陣狂風捲起我飛揚的裙裾,撕扯我滿頭的青絲,一時間漫天斷紅狼籍,如同我的心思,我任由風割據我的臉,繼續奔走着,我需要什麼東西來發泄一下我的憤慨。
一聲喝彩將我的身子生生釘住,我居然跑到了校場上了,我瞧見前方校場上,有數人正聚在一起,奪奪的聲音不時傳來,伴隨着喝彩和吆喝。
等我站定了細看,居然是我不久前發明的飛鏢,這玩意想不到竟然在軍營裏流傳開來,成了軍營裏不可或缺的一個遊戲,我前不久還在路上聽卓驍提起過,這個遊戲即能鍛鍊體魄,又鍛鍊心理,是個不可多得的集玩樂和訓練一體的遊戲,現在是夜魈騎的一個常規遊戲和訓練。
看到如此熟悉的玩意,我突然找到了我的發泄點,一步邁上前,對着聚集的人羣道:“給我玩玩!”
我的聲音引來衆人的矚目,一羣鎧甲半除的軍士看了過來,還居然有不少熟臉,曹品,司徒引,還有一個,恩,很眼熟?
“方軍醫?”對方倒先開口了,但是帶着明顯的猶疑,一張鬍子橫陳的臉上滿是困惑。
我想起來了,對了,不是那個飛鏢遊戲的主角,許漢麼?看制服,他似乎升級了?
我衝他一笑:“你好,飛鏢玩的不錯嘛!”
對方終於恍然,但是有更深的迷惑泛上眼底,有些不知所措的摸着臉上的大鬍子:“方,方,嘿嘿!”
我扯扯嘴角:“你還是叫我方清好了,你的飛鏢玩得不錯,我也來玩玩行不?”
許漢粗糙的臉皮剎那有些微紅,鬼使神差般遞上手中的鏢,“方軍醫喜歡,當然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