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王庭裏,他立刻撲到我面前,咧了張嘴衝着我笑道:“你叫什麼?”
我保持矜持,恭順的答:“奴婢叫千靜!”
“我求了阿禮達很多次了,要他給我弄個南邊的人來,別人給掠來的都只會哭,以前奶孃總說南邊怎麼好的,我很想有機會去一次,你能告訴我南邊那些國家的事麼?”貝熙王一臉嚮往的樣子,還是個沒什麼心機的孩子。
我還是很好奇,爲什麼斯拓雅要把我交給這麼個小孩:“王要聽什麼?”
“你叫我塔塔就好了,我奶孃一直那麼叫我!”
“可是您是貝熙王,這怎麼可以?”
“沒關係,我們私下裏可以這麼叫,我不喜歡老被人叫王啊王的,所有人都那麼拘謹,真沒意思!”貝熙王一臉不滿,嘴翹老高,和他剛剛的活潑有些相孛。
我笑笑,這個還真是個孩子:“塔塔,你要聽什麼?”
塔塔立刻高興起來:“真爽快,我以爲又要費好多脣舌呢,恩,阿禮達果然有眼光。你揀你知道的說,我什麼都喜歡聽!”
這可有些爲難我,但是我的直覺告訴我,這個孩子也許會是我轉折的機會,不管斯拓雅如何打算,我可以在這個孩子這裏找到突破口,也許,我可以利用下這個孩子的天真和地位。
是的,我沒有放棄逃跑的想法,那晚未遂的自殺告訴我,我在這個國家待得越久就越沒有保障,而且,會給卓驍或則殷楚雷帶來無窮的麻煩,
可以找到機會,我一定要想法逃離這裏。
我爲了博得塔塔的好感,大概使了渾身解數,將我到過的地方,聽說過的地方,好喫的,好玩的,統統說給這個沒有走出過草原半步的半大孩子,幾乎說了一晚,子夜纔在我好說歹說勸說下把他哄睡了。
貝熙王是老扎薩大汗的最後一個孩子,卻也是最受寵的,貝熙這個稱號在斡淪語裏是聖者的意思,幾乎都是由最得寵的未來繼承人纔有資格得到的,可以想見老扎薩大汗對這個兒子的寵愛。
可是,塔塔畢竟太小,扎薩大汗薛延毗南死了,他還是個只有六歲的孩子,如果不是斯拓雅明智果決,手段凌厲,鎮壓和屠殺了當時被煽動反叛的部曲頭領,保住了他的領地,讓他有了安逸的後方,而現在,斯拓雅要做的,就是將他扶上大扎薩的汗位。
塔塔是個很單純的孩子,他對我倒是沒有隱瞞,我從旁敲側擊到直接問,他都不掩飾,不過,他還小,真正在運作操縱的是斯拓雅,他知道的,畢竟不多。
也許,這正是斯拓雅放心讓我待着的原因,我在塔塔這裏,是問不出什麼重要的問題的。
不過,貝熙王對我比斯拓雅對我好多了,我有可以睡的氈毯,雖然以我現在奴隸的身份只能睡地上,但是總好過直接睡冰冷的地面。
我的知識對沒有出過一方小天地的貝熙王是極大的誘惑,他對我越來越依賴,也越來越客氣,給了我很多照顧,我能在他的王庭大帳裏休息,不用太過勞累,只負責給他講故事,我的傷勢得到了極大的休養。
只有腿落下點小麻煩,沒有固定和石膏,腿接合不好,好象長歪了,也許我一輩子都要瘸了。
斯拓雅倒是沒有再找我麻煩,好象他非常忙碌,每天都看到他匆匆忙忙的身影,貝熙王還沒有能力處理政務,全權都是他在處理,儼然比塔塔本人還忙。
我在這個草原牧場總算平靜過了兩個月,在身體復員的同時,迎來草原最大的盛事五月中旬的大祭祀!
每一年五月,是北部大陸上時節最好的,水草豐茂,爲了能有一年的好日子,爲了感激上蒼扎薩,一年舉行一次祭祀上蒼鬼神,祖先,天地,在位於混沌山脈西北麓的瀧狐城舉行。
這裏是薛延毗南發跡的地方,靠近林西高原部曲的地段,距離赤野千裏之遙,所以提早了半月起程。
高原部在混沌山脈西面,由更高的崑崙山延續下來形成高原地帶,海拔均有二三千米。再往西,就是獨立而人煙稀少的更高高原,類似於西藏,但是在這裏,人煙更加稀少,甚至不是個國家,只有廣大的空曠高原。
因爲有充足的水源和西面的槐林,崑崙的隔絕,這裏土地肥沃,又沒有天敵,當初淌馱族就是在這得天獨厚下發展起來的,也是現在斡淪的政治經濟中心。
可是,因爲沒有選出新的扎薩大汗,所以,各方王侯都是以獨立名義來祭祀,薛延毗南生前有十多個兒子,有實力的,只有封了王的幾個,這些人互不相讓,各自爭鬥,於中原是好事,對他們自己,卻有些難堪了。
這次出行,我看斯拓雅帶着足足有十數萬人的部隊,哪裏是去祭祀的,倒像是去打仗的。
我跟在照顧貝熙王的隊伍裏,因爲貝熙王對我的喜愛我被允許一直跟着離貝熙最近的列隊,這個塔塔沒什麼心機,倒常很高興地和我說起往年幾次祭祀的盛況來,還告訴我,自從老汗王死了,已經有五年沒舉行大的祭祀了,這次,是大王子,東弩犁王佘古發出的號召。
順便帶一句,這個大王子佘古和上次東骨力王是叔侄,東骨力王那穆拓是佘古母親的哥哥。
這樣情況下,仍然前行,我嚴重懷疑這次祭祀的目的,剛打過仗,大家還能平心靜氣的和平共處?
塔塔年紀小,但是他倒沒有一點害怕,還告訴我,大祭祀是一年最大盛事,是神聖不可侵犯的,在祭祀上,即便有刻骨之仇都要和平共處,不然,扎薩會降災到部曲裏,這是篤信神佛的斡淪人最怕的,誰要違反,所有的部曲都會譴責他,所以,祭祀前到結束,是不會有人冒大不韙的。
所以說,宗教的力量是強大的。
但是結束了祭祀,那就不同了,所以,還是不可避免要打仗。
這真是個以戰爭爲樂的民族。我看着明顯有些興奮的塔塔感到悲哀,一個從小就以戰爭爲樂的方式培養的王,也許現在還小,大了呢?不是又一個殺戮王?
可是,這個種族的生存方式如此,我能說什麼?我連保住自己的命都還懸乎呢。
大祭祀果然非常熱鬧,在瀧狐城最高的祭祀臺前,近乎數十萬人朝拜日月,天地,鬼神,祖先。
我作爲一個下奴,當然無幸去看最高規格的祭祀,但是有機會在人羣嘈雜的下等民衆裏看到斡淪人民對自己宗教信仰的瘋狂,當這個祭祀到高潮時,託着金盤的大祭祀長,亞扎薩(大扎薩下的副手)走出來時,那響徹了雲霄的歡呼,可以把天吼破。
金盤上是祭祀用的金鹿角和金馬蹄,焚香告祭的儀式非常的複雜,而最後,居然還有人牲!
人牲,那是遠古時候纔有的野蠻行徑,以人作爲祭祀品殺了祭祀,那是多麼可怕和殘忍的。
可是,我看到的,卻是瘋狂的人羣在數十人被活生生割斷喉嚨後發出的歡呼,相比與金貴的牛羊牲,卻只是幾頭而已,在這裏,人命比牲口不值錢。
這些我也已經顧不得了,經過幾天的準備,我已經收集了不少需要的東西,完全可以夠我在沙漠裏獨行,今晚,在萬民狂歡的時間裏,沒人會注意到我一個小小奴隸,正是最好的逃命機會。
經過近兩個月的計劃,我確信我有足夠的裝備可以獨力穿越來時的大沙漠,方向和路線我也研究過很多時候了,我甚至手繪了一張地圖,用以前我看過的地圖和來時的大致方位標識繪製而成,我現在在混沌山脈西段,離中原很近,這是個機會,我一直就缺機會。
感謝我有野外生存的技巧和知識,這還真有用。
當遠處主人都還在狂歡的時候,我將準備好的東西包裹好,穿上幾層皮襖和布衣,偷偷趁着無人,溜出了帳篷,裝着若無其事地往偏僻處走,所有留在帳篷裏的只是些老弱的奴隸,能走動的,都到前面去狂歡了,我藉口腿疼,成功地讓塔塔體貼得讓我待在了後方,現在不走,更待何時?
我抬頭望望晴朗的夜空,這地方沒有污染天空晴如墨稠,一望無垠,點綴其間的銀河星空璀璨浩淼,疏朗大氣。
結合卓驍和我講起的這個世界的星空知識和白日裏自己留心的觀察,我認準了方向,獨身往沙漠走!
還是很順利的走出很遠,只是我現在的身體實在有些弱,腿還有些瘸,一晚走不出多少距離。
我望着淒涼的城外沙漠嘆口氣,總是走出了點距離,歇歇吧。
頹然坐下,望望天,晴朗漆黑的天,一片雲也沒有,稀疏的星特別的亮,此時辨別方向容易的很,四周,只有遠遠連綿的山,那是混沌山,如同一條巨龍橫臥,如果我要到達並且翻過山脈,以我現在的身體需要大概一個月的時間,期間,我需要迂迴些路線,走夜路,不走白天。
此時,我甚至有些盼望這些在城中的人打起來,這樣斯拓雅就可以顧不得我這頭了,我並沒有把握能從他手裏逃脫,這個人太殘忍也太聰明瞭。
正在胡思亂想間,就聽見後面傳來得得的馬蹄急弛聲,這聲音愣把我心踢得涼了半截,難道,我的逃亡這麼快就被發現了?這要再落回斯拓雅手裏,還能活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