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着那熟悉的腳步聲遠去,我又聽到天豐子走近我的牀頭道:“丫頭,覺得如何?”
身子一鬆,可以動了。
睜開眼,眼前有了一絲朦朧,比起原來的黑暗,不啻是個喜訊,至少,我可以看清事物的輪廓了。
“多謝師父,好多了!”我朝着那個有些仙風道骨般的高拔修長的身影點頭,試圖站起來行禮。
“別,不用了,老頭我最討厭繁文縟節,你躺着就好,也不是什麼難事,離那徹底復明可還遠着呢!”
“不,能這樣,千靜已經很滿足了,失去後才知道珍惜,這幾日不見天日,確實難過極了,能恢復到這樣,應該惜福,生命裏有些東西,是不可強求的。”我不知道是說自己的眼,還是說別的,只是覺得,第一次,在一個長輩面前,有一種可以吐露心聲的輕鬆。
天豐子輪廓分明的臉上,有一雙嶄亮的眸子,閃動的,是不輸於年輕人的明亮,對於那張臉,我看不清,但對於那雙眼,卻如此明亮地照入我的心田。
“呵呵,果然是個通透的丫頭,恩,小卓子有眼光,你這丫頭,比蘭環實在好多了。”
我默然,現在的我和他,還能走到一起麼?
“丫頭,你對自己的身體能夠如此通透,卻堪不破和我那徒弟的關係麼?”天豐子如沐春風的語調,如同一陣甘霖,潤澤進我久已枯澤的心靈。
我咬了下脣,突然有一種想哭的衝動,那憋了很久的沒有宣泄的情感在胸膛裏左衝右突,尋找着突破口:“師父,我,我想和他在一起,可是,我怕……”
天豐子走近了我,將一個圓盤遞過來,道:“孩子,看這是什麼?”
一個光滑圓潤的瓷盤而已啊,我有些茫然地望着天豐子。
天豐子將那圓盤隨手一掰,啪一聲成爲兩半,舉着對我道:“這兩個半圓,好比是男人,和女人,你看,如果,大家都是個滿圓,那是無論如何也不能在一起融合的,但是,當一個男人,一個女人,都成爲半圓的時候!”啪,他將手中的圓盤並在了一起,一個圓,完滿的出現在我面前。
“這樣的男女,才叫夫妻,纔是,一個圓滿,孩子,人生的道路上,最值得期待的,就是一個圓滿,可是,它不是一個人可以成爲的,是兩個人彼此扶持彼此相守,每一個人都會有自己的缺憾和缺點,但是,當你和他,學會相處的時候,融合,便不可阻擋!”
我接過那個圓盤,有一種動容,在心裏湧動,我可以麼,我的人生,還是可以有這樣的機會麼?
天豐子拍拍我的頭,笑道:“丫頭,生命中,會有很多人,很多事,但是不是每一個人,每一件事,都會和另一個人,另一件事完美的融洽,你的生命裏,只有一個人,一次機會,能和你圓滿的融合成一個滿圓。
“如果你認定了,那麼,就要勇往直前,生命的坎坷,不是屈服,而是迎戰,當最後即便不是那麼完美,但是那個圓滿,也將永遠在你心中。”
天豐子的話語帶着一種經歷過世事滄桑後的睿智,像山一樣穩重,想陽光一樣和煦,他帶領我的心,走過了荊棘,走過了彼岸。
“丫頭,人一生裏,這樣不渝的愛情只有一次,即便你再世爲人,你說,你曾有過你現在心裏這樣的愛麼?”
我搖頭。
“是啊,我想,你不會希望,自己的退縮和怯懦,將一個遺憾,再帶入下一個人生吧。”
我好像曾置身在團團迷霧裏,茫然中終於看到一盞通亮的光芒,引領我走出迷茫和躑躅裏。
是的,我不想,所以我再苦再累,依然選擇活着,不是因爲我內心一直存在着一種卑微的念想麼?
活着,就爲了那一點希望。那麼我猶豫什麼呢?
“師父,我明白了!謝謝您!”我聽到自己不再低沉的語調,即便沙啞,卻依然高昂。
“呵呵,丫頭,你比我那徒兒聰明多了,你要做什麼就去吧,不要猶豫!”
“嗯!”我點頭。
……
很久沒有踏上秋爽後的空曠土地了。
我走在村頭阡陌之上,感受着秋後爽潔的空氣,那徐徐吹過的涼風伴隨着稻田裏的麥香,颯颯而過,抬頭,可以感受到碧藍的天,塗抹着遠處綿延而去的山。
秋,是肅殺的時節,也是豐收的時節,腳下不遠處,是一片一望無垠的麥田,麥浪在風的搖曳下波浪湧動,滾滾向着遠方而去,金燦而沉甸。
田間有農人辛苦的勞作,在一日晴好下,背朝藍天面朝大地,用辛勤換得一年的口糧和生機。
一名婦人,跨着籃子娉婷走過,在田間隴頭停滯,輕輕呼喚了聲,就看到那忙碌的人站起身,和婦人招呼。
婦人走近他,遞上提溜着的瓦罐裏的水,然後,用系在胸口的帕子輕輕抹去漢子頭上的汗水。
我靜靜坐在不遠處的樹旁,默默地看着眼前這幕簡單而又溫馨的畫面,我雖然看不到他們的表情,可是我可以感受到,那兩個人一定洋溢着能謂之幸福的表情。
什麼是幸福,高官厚爵,金玉滿堂,子孫綿延。
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標準。
於我,就是想像這樣,伴着生命裏的重要,遞上一杯水,問上一個問候。
我的幸福,其實很簡單,我已經擁有,只是我的躑躅,讓我徘徊在它的門口,逡巡不進而已。
日頭已然西斜,揮灑了一片的金黃,印染着這美如畫的村落恬靜而又祥和。
農人已經擁着婦人,扛起了鋤頭歸去。
紅彤彤的日,盪漾着煥彩,籠罩在那遠去的兩個身影上。隱逸在遠方淡水墨般的村落中。
頡頏和諧。
然後,天地間,就只有我,和一片披瀝在錦瑟下的霞煥裏。
不知道在這個餘輝裏我默坐了多久,遠遠的,看到一個黑影如同驚鴻,迅飈而至,由遠及近,帶着天地恢宏的氣勢,又有雷霆震怒的磅礴,伴隨着一聲聲的呼喊,滾滾而來:“想想!想想!”
我挺直身體,從草堆裏站起,迎向那個我已經鐫刻進靈魂裏的身影。
呼的,風捲裹着一種犀利,將那道影子激射近身前,還沒有等我開口,那身子生生釘在我面前,兩隻手,壓向我的肩,生疼生疼的。
那如同炸雷一樣的聲音再沒有往日的威懾,也沒有冷厲,只有張惶和完全沒有章法的混亂,伴隨着滔天的怒意和絕望:“想想,你到底想怎麼樣,你到底要把我逼到什麼地步才甘心!你到底要怎樣,才肯老老實實待在我身邊?”
他一把扯開自己的衣衫,露出精壯而美麗的胸膛,拉過我的手,放到自己的胸膛上,聲音因爲嘶啞而變得瘋狂和走調:“來啊,來,殺了我,也好過讓我日日夜夜爲你這個女人瘋狂,也好過我每日這麼恐懼,恐懼你一次次的離開,你是不是又要走?那你掏出我的心,帶走吧!”
我手下,是一片滾燙的肌膚,我能感受到精壯的胸膛下那顆劇烈搏動的心,和因爲激動而起伏的急促。
我靜靜的將手遊走在這個男人完美的胸膛上,順勢而上,勾住了那完美無暇的脖子,試圖將他壓向自己。
無奈,這脖子的主人正火冒三丈,梗着脖子青筋畢露,我無法將它壓下來,只好無奈地道:“寒羽,下來,下來點嘛!”
“要幹什麼!你還想幹什麼?又要迷暈我麼?”卓驍餘怒未消,冷冷道。
唉,我嘆息,山不來就我,我去就山吧,踮起腳,將自己的脣送向眼前高大,威猛,如同一頭獅子一般怒意昂然的男人的脣瓣。
卓驍似乎愣了下,隨即一把將我的腦袋固定住,喝道:“你這是幹什麼,不要想什麼詭計,我不會放你走!”
我扯扯嘴角,將雙手環上他的脖子,輕輕道:“寒羽,我愛你!”
我愛你,這三個字,其實很簡單,很好說,可是終我兩生,都沒有機會說過,前世,是因爲愛我的人,已然逝去,這一世,是因爲自己的矜持。
其實,這三個字,壓在我心裏很久很久了。
我看到近在咫尺的那張臉,輪廓鮮明,完美無暇,雖然不能完全看清,可是,那雙墨玉般的眼裏聚集的粹彩點燃黃昏荼靡醉軟,是那麼的美,那麼的動人。
那雙顫抖着的脣,吐露的,是完全沒有章法的句子:“想,丫頭,你……!”
我長嘆一聲,將自己再次從完全愣住而鬆弛的手裏掙開,湊近他的脣,纏綿,流連,然後順勢滑向那完美的耳垂:“寒羽,我愛你,我想要你,抱我,好麼?”
這樣的溫軟下,我吐露着最真的情意,卓驍渾身一顫,彷彿一頭猛醒的豹子,突然將我鉗住,將他火熱的脣,咬住了我的,狂肆暴虐着,攻城略地,撬開我的齒,與我糾纏,與我瘋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