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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宸向紀念要求兌現他的排骨燜飯, 兩個人一起去超市買食材然後回家做飯。紀念到廚房裏忙活,孟宸四處打量着她的公寓, 發現所有的東西都擺放的整齊而有條理,於是判斷她最近情緒控制還算不錯。
他在沙發上坐一會兒, 她的茶幾上有幾本雜誌,孟宸隨手拿來翻看,翻到中間時,是連着兩頁全版面廣告,女士化妝品,這種廣告通常只有小小的幾行廣告詞,然後配一張巨大的宣傳圖片。他看到, 原本留白的紙張上, 被她寫滿了字,密密麻麻的,全是一個人的名字,蔣兆東。
她的字體其實很漂亮, 娟秀細緻, 然而一整頁同一個名字,竟然讓他產生觸目驚心的感覺。
孟宸的視線從紙張上方緩緩地移向下方,他發現,這些重複的字眼,字跡沒有一分一毫的凌亂,那麼她應該是在十分平靜的心理狀態下寫的。
緩緩擰起眉頭,視線又重新掃視一遍, 他終於發現掩藏在衆多“蔣兆東”當中的“恨”字。
清明的視線有一瞬的恍惚,他把雜誌合上,重新放回原處。右手伸出兩指,輕輕點了點鼻尖,這是他思考時的慣有動作。
廚房裏突然傳來清脆的碰裂聲,將他的思緒拉回來。他起身,大步向廚房走去,看到她正俯身去撿被打碎的骨碟碎片。
“我來撿,你別扎到手了!”孟宸出聲阻攔。
“沒關係,我小心點就好了。”紀念說着,手腕卻被他微用力一拽,她不得不站在旁邊,看着他將碎了一地的瓷片給收拾好。
“謝謝。”紀念說。
“沒事。”孟宸把碎片全都扔進垃圾桶裏,起身,擰開水喉,認真的清晰手指,期間若有所思的看了她一眼,她半垂着頭,神情略顯恍惚,也不知在想些什麼。
孟宸心思沉了沉,洗手後將水喉擰上,故意用手甩了她幾滴水,她適才回過神來,抹着臉頰上的水滴,向淺笑的他抱怨道:“怎麼你也喜歡這麼無聊的遊戲?”
她聲音原本就是那種軟軟的甜甜的,即使生氣時,也十分嬌俏可愛。孟宸脣角的笑越發大了:“還有誰?”
紀念想都沒想,便脫口道:“我哥啊!”
“你養父母的兒子?”
“對。”
“回來之後有見過他沒?”
紀念搖頭。
孟宸幫她洗香菇和胡蘿蔔,一邊說:“要不要我陪你去見他?”
“爲什麼要你陪着?”
“你不是害怕嗎?”
“我怕什麼?”
“你害怕他責怪你一聲不吭就逃跑,害怕他知道你這五年過得並不好,害怕他不肯原諒你。”
“……”紀念眨眨眼,良久,吁氣,“孟宸,你真的很可怕噯。”
孟宸雲淡風輕的笑笑:“紀念,你得跨過自己心裏的障礙,勇敢的面對纔是解脫的最好辦法。”
“我承認你說得對,但是談何容易?”
“沒錯,我知道對你而言會有些困難,所以如果有必要,你隨時都可以向我尋求幫助。”頓了一頓,打趣道,“就算是爲了長久喫到你做的美食,我義不容辭。”
紀念終於笑了笑:“這難道就是傳說中的喫人嘴短嗎?”
這頓飯喫的相當平靜,孟宸並未提及無意中發現的“祕密”。紀念話也不多,比起平時來沉默許多。
她飯量比起一般人實在小很多,孟宸又多給她挾兩塊排骨,紀念抬眸,“不用了,我喫不掉。”
“你再瘦下去,不怕自己比夢夢還輕?”
哪會有這麼誇張?紀念無奈的牽動脣角:“多節省糧食,社會主義國家就需要我這麼勤儉節約的人。”
孟宸笑着看她一眼,“不浪費糧食怎麼促進社會主義經濟發展?”
紀念噗嗤笑了。
她笑起來嘴角有淺淺的酒窩,嬌俏可愛的,孟宸手指微微一頓,隨即輕輕咳一聲,把視線撇開,端起玻璃杯咕咚猛喝水。
“孟醫生,雖說我廚藝確實好到沒話說,但你也不用喫到被噎到這麼誇張吧?”
孟宸把玻璃杯放回餐桌,慢條斯理的重新拿起勺子,一邊說道:“我這麼捧你的場,你應該開心纔對。 ”
幾天之後,孟宸在一場朋友生日會上看到紀念,她穿純白色的裙子,戴白色鑲鑽的髮箍,穿着裸色的高跟鞋,整個人看起來嬌俏又動人。
唯一不好的是,在他關注她的十分鐘之內,她就喝了整整四杯酒,並且,她好像並沒有注意他也在場。在她即將要喝第五杯酒時,孟宸出現在她身側,二話沒說把她的酒杯拿走了,遞給她一杯橙汁,“喝這個。”
紀念似乎嚇了一跳:“你怎麼會在這裏?”
孟宸不想承認被如此忽略後他內心湧生出淡淡的失落感,淺淺的看了她一眼,故作平靜的說:“我已經來了快二十分鐘了。”
紀念露出尷尬的笑:“哦,不好意思啊,我沒看到你。”
“爲什麼喝這麼多酒?”孟宸覺得有必要跟她談一談。
紀念端着他給她的那杯橙汁,半垂着眼睫,稍作思考,說:“有點心煩。”
“遇到什麼事了?”
“……”她仔細想了想,問他,“如果你必須做一件事,卻因此不小心傷害到無辜的人,你會怎麼辦?”
“如果確定對方是無辜的,就想辦法補償。”
“如果你又沒有能力補償他呢?”
“紀念,你傷害誰了?”
“……”她咬了咬脣,說,“孟宸,我好像做錯事了。”
頭頂的水晶吊燈投射出耀眼的光芒,她的眼睛在燈光下格外明亮,孟宸一直覺得,她太善良,所以纔會在受過那麼多痛苦之後選擇自虐。他敢肯定,今晚她這些奇怪的、隱晦的話跟蔣兆東脫不了干係,這個男人,是她心裏的死結。孟宸替她把散落在頰側的幾縷髮絲撥到耳後去,溫聲勸解她,說:“紀念,你能不能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
“不要被仇恨控制。”
紀念微微錯楞,一小會兒,訕訕笑了笑:“瞧你說的,我恨誰去啊?”
她恨誰,就連她自己都搞不清楚。
她遇見了羅芸。
事實上,是羅芸找到了她。
羅芸對她的態度一如五年前得知她和蔣兆東離婚時那般惡劣。
“你還知道回來呢?你跑了五年還回來做什麼?我還以爲你打算死在外面!”
認真算起來,羅芸不單是她的養母,還是她有血緣關係的阿姨,紀念嘆了口氣,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她甚至不知道該怎麼稱呼羅芸了!
“你找我……有事嗎?”紀念小心翼翼的問,生怕自己會無意中戳到羅芸的爆點。
“我養了你二十年,還非得有事才能見你一面?紀念,你不要太忘恩負義!”
“媽……我沒這個意思。”
“我不管你什麼意思,你回來了,爲什麼不回家去看看!嗯?”
紀念咬脣,她怎麼敢回去?
羅芸氣不打一處來:“別的不說了,紀念,你必須把紀翊給我找回來,聽到沒?”
紀念一愣:“什麼意思?”
怪不得羅芸一見到她會沒有好臉色,原來她五年前離開後,紀翊就收拾行李四處找她去了,因爲羅芸一直阻撓,所以紀翊近兩年來幾乎跟家裏完全斷絕了聯繫。
紀念沒忍住落淚,你看,這世上還是有人真心對她好的。
她犯的錯好像不止一件,所以要彌補的人也不止一個。
她爲樂天陽的事私下去見蔣兆東,公司人多嘴雜,她只好去他家樓下等。
蔣兆東回來時,就看見她坐在花園裏的鞦韆上,淺淺搖晃着。
一看見他回來了,立刻從鞦韆上跳下來。
蔣兆東多少猜到她的來意,他注意到她的右邊臉頰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紅,他皺起眉頭,問:“你臉怎麼了?”
紀念摸了摸臉頰,她是被羅芸打了一巴掌沒錯,怎麼一整個下午紅印還沒消呢!“沒什麼。”
他不信:“誰欺負你了?”
說話的氣勢,彷彿隨時準備爲她出頭一樣。
紀念抿抿脣,說:“你放樂天陽一條生路吧,我跟他真的沒什麼。”
蔣兆東眯起眼睛,說:“紀念,我不喜歡你爲別的男人說話。”
紀念輕笑一聲,自嘲似的:“你還不喜歡看到我呢,是不是我再消失了,你才滿意了?”
他心中一緊:“我沒有不想看見你。”相反,她越來越多的出現在她的腦海裏,隨時隨地,無時無刻,揮之不去,這讓他十分苦惱。
“蔣兆東,你知道嗎?我現在越來越迷糊了。哪怕你像五年前一樣,對我冷若冰霜的,我都覺得很正常,因爲你不愛我。但是現在呢,我真的越來越不懂你了,你爲什麼關心我?爲什麼心疼我?爲什麼不能看到我跟別的男人有一點點親密關係?爲什麼?”
她的眼睛很亮,有眼淚從眼眶裏滑落。
他的心臟驟然一緊,沒錯,這一刻他敢肯定,自己在心疼,他心疼她,不只是愧疚。
他伸手去捧住她的臉頰,頭靠近,意外的是她竟然沒有閃躲。
他的吻落在她臉頰上,吻去她的淚水。
她垂在身側的手指悄然攥起。不會有第二個人知道她有多麼想推開他,但是不可以,她知道,自己必須忍耐,恨一個人,也需要付出代價,不是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