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翰的話一出口,劉虎下意識便搖頭道:“當朝閣老那是雲端上的大人物,怎麼會注意到我們這種窮鄉僻壤之地?”
劉虎是真覺得不可能,麻天壽對他而言已經是巴結不上的大人物,內閣大學士......皇明權勢最頂尖的幾位人物之一,對於一個小小的縣僚來說,他甚至不能真實的體會其強大,只感覺到遙遠…………………
可劉虎說完之後,卻發現身邊諸人都是一臉的凝重。
劉虎有些難以置信:“不會吧?幾位大人真覺得,是韋士奇的家人?可北都的大學士,怎麼會注意到咱們南交趾這種小地方?”
劉虎覺得沒道理啊,當朝大人物總得有個緣由纔會派家人過來,否則大學士甚至未必會知道平利縣,更別說崗頭村了。
難道大學士腦子裏憑空冒出來一個“許源”的名字,就莫名其妙的要爲難地方上的小人物?
但是在穆翰說出“韋士奇”這個名字的時候,包括許源在內,每個人都已經想明白了韋晉淵爲何會出現在崗頭村了:
監正大人的孫女。
許源北都產生的直接聯繫,就是那位小姐,如果北都有什麼人要爲難許源,也只可能是因爲她。
於是韋晉淵和許源打這個賭,最後的那個條件也就呼之慾出了。
郎小八順嘴就說了出來:“那個大姓公子想要讓大人您,以後不再跟監正大人的孫女見面了?”
屋子中,韋晉淵輕訝一聲,將摺扇在手中不斷的轉着:“這個小跟班看起來愚魯衝動,居然也有點推理能力。
郎小八若是知道“大姓公子”這麼評價自己,不知是會榮幸還是暴怒………………
韋晉淵又將摺扇轉了轉,若有所思對手下們說道:“這個小掌律雖然出身不好,沒什麼見識,但真有幾分運勢。
手下也聚攏着一批人才,爾等不可再小覷他了!”
四個手下一起應道:“公子教訓的是。”
韋晉淵實際上是在提醒自己。
大耳詭術的手下還在偷聽,許源等人站在原本古井旁邊的草地上,正要商議接下來該怎麼做,忽然一人多高的草叢中,嘩的一聲伸出來一顆鵝頭。
“嘎嘎嘎!”
大福猛叫起來。
聲音傳入,房間內那名手下就也跟着“嘎嘎嘎”的叫了幾聲??緊接着便見他身上開始長出白色的鵝毛,嘴巴開始向前突出,兩眼也即將呆滯無神,一如平常的大福!
詭變了!
韋晉淵臉色一變,當機立斷啪的一聲抖開摺扇,那扇子在他手中一轉,鋒利的扇面就?飛快的將手下那隻耳朵切了下來。
第一時間切斷了侵染的路徑。
韋晉淵的果決是很關鍵的,因爲外面大福還在嘎嘎嘎的衝飯轍子喊叫,很得意的在邀功。
另外一名手下,從行囊中抽出一隻二胡,閉上眼睛吱吱呀呀的拉了起來。
那聲音,比鋸木頭還難聽。
但他自己沉醉其中。
其餘人包括韋晉淵在內,都是滿臉的痛苦。
但是這聲音,帶走了他們體內的侵染。
尤其是那大耳詭術的手下,身上的白色鵝毛紛紛脫落,身形也恢復了正常。
“呼......”
他長出一口氣:“多謝公子,多謝鄭兄......”
還沒謝完,他就看見“鄭兄”飛快的將掉落在地上的那些“鵝毛”收起來,裝進了腥裹子裏。
緊跟着又是飛快的,將韋晉淵切下來的那隻耳朵,也收起來同樣是裝進腥裹子裏!
鄭兄靦腆一笑:“小斌,你瞭解我的,我有收集各種奇怪料子的習慣。”
小斌當然瞭解,但自己的同伴收集自己身上長出來的“料子”,還是讓小斌感覺很怪異……………
公子是體恤下人的,安慰他道:“老鄭就是這個毛病,兩個月前宮裏有一批新太監要淨身,老鄭走了門路,花了整整一千兩銀子,跟宮裏淨房的老太監,買了人家割下來的東西......”
小斌幽幽地看着公子,很想說您安慰的很好,下次別安慰了。
公子正趴在門後面朝外看:“那隻鵝是許源養的?他剛纔來的時候,帶着這隻鵝嗎,我怎麼沒注意呢?”
四個手下回憶了一下,也都想不起來,剛纔許源過來的時候,到底有沒有帶着這隻鵝。
“這畜生的叫聲,爲什麼能引發詭變?”
無?韋晉淵幾人都很費解。
小斌的詭術已經施展過很多次,甚至偷聽過一些邪祟的談話,也不曾詭變。
“喜叔,讓我仔細看看,這畜生究竟有什麼不同尋常之處!”
“是。”
喜叔是四個手下中,年紀最大的。
他名叫“韋喜”,是韋家的家生子,四流的法修。
是這一次出來,保護公子的主力。
韋喜抬手撓了撓頭,從頭髮裏捉出來一隻小蟲子。
手掌輕輕朝外一送,這就從門縫裏飛出去,落到了許源等人的身邊,然後繞着他們飛舞,從不同角度觀察大福。
屋子裏,韋喜飲了一口水,往半空中一噴,便形成了一片水幕,那蟲看到的一切,便都在水幕中呈現出來。
公子幾人都下意識的離喜叔遠一些。
喜叔水準高、實力強,但不太注意個人衛生。
那蟲圍着大福飛了幾圈,水幕中便逐漸勾勒出大福的完整模樣。
韋晉淵正在看着,忽然發現:“怎麼這畜生跟喜叔的蟲子對上眼了......”
水幕畫面中,大福瞪着一雙鵝眼,脖子隨着蟲子的飛行而扭轉??????長長的脖子已經快要擰成了麻花了。
“誒!”
韋晉淵胡的大叫一聲,因爲畫面中大福已經張開扁嘴啄了過來。
“不必驚慌,它咬不到,此乃是我用祕法養煉而成,速度奇......”
他還沒有把那個“快”字說出口,蟲子已經被大福啊嗚一口給吞了下去。
喜叔沾着眼屎的老臉掛不住了,又格外篤定的說道:“沒關係,便是被喫下去了,我這蟲子也還活着,你們且看我如何操縱蠱蟲,咬破了這畜生的肚皮鑽出來!”
韋晉淵很信喜叔,喜叔是看着他長大的。
“快咬!”韋晉淵說道:“先給許源一個下馬威,他還搞不清楚自己的寵物是怎麼死的,嘿嘿嘿......”
那蟲子也的確沒死,因爲被吞下去後,衆人眼前的水幕上,還在投映出大福食道的畫面。
這畫面給人的感覺很不舒服,只要是看到了,便彷彿是自己正在順着一條黏滑黑暗、不停蠕動的腔管,滑入可怕的未知之處。
喜叔便催動了自己的法,畫面中那蟲子掙扎了幾下。
小斌幾人喜道:“動了!快叫這畜生知道厲害!”
但喜叔神色怪異。
因爲自己的蟲子......也僅僅是掙扎了幾下而已。
喜叔原本的想法是,蟲子用鋒利的顎口,咬住大福的食管。
但那蟲子未能執行這個命令。
大福的身體很古怪,蟲子咬不住!
喜叔深吸一口氣,再一次催動起蟲子來。
他四流的水準全力發動,但喜叔心裏有不好的預感......因爲他隱隱感覺到,自己的蠱蟲好像是中毒了!
蠱蟲居然會中毒?!
大部分的蠱蟲都是以毒爲生。
很匪夷所思,但喜叔和自己的蟲子有着玄妙的感應,多半是不會弄錯的。
果然這一次,蟲子連掙扎也沒掙扎。
“不好!”喜叔心中暗呼一聲。
韋晉淵眼巴巴的看着,可是眼前的水霧中,畫面忽然變得模糊了起來。
韋晉淵還以爲自己眼花了,揉揉眼睛再去看,畫面更模糊了:“喜叔,怎麼回事?”
喜叔乾咳了幾聲,沒有說話。
也不用他回答了,水霧中的畫面徹底消失。漂浮在半空中的水霧,隨之呼的一聲全都落在了地上,溼了一片。
小斌失聲道:“蠱蟲死了?喜叔的法被破了?!”
“不應該啊......”老鄭忍不住說了一句。
喜叔是四流法修,他的法培養出來的蟲子,以邪祟的水準來說,至少是五流的。
一隻大白鵝,便是天生剋制蟲豸類的邪祟,也不至於一口就能吞了喜叔的蠱蟲。
大家都在瞪着眼,等待喜叔的一個解釋。
“咳咳咳......”喜叔又幹咳了幾聲,還是沒說話。
老前輩的面子,已經跟水霧一起掉在了地上。
還讓老前輩說什麼?
韋晉淵有些忍不了,整個人都趴在門縫上,朝外面張望着:“我倒要看看,這畜生到底是什麼來路!”
對於大福來說,只是喫了一隻蟲子而已。
這蟲子有點難消化,不過類似的東西大福已經喫了很多了。
比這更難消化的邪祟也喫過的。
大福朝着飯轍子嘎嘎叫了幾聲,然後把大腳蹼張開,從大腳蹼下面滾出來一顆蛋。
足有拳頭大小,青黑色的蛋殼,表面還有些細小不明顯的白點。
紀霜眼睛一亮:“大福下蛋了......”
郎小八一臉的無語:“大福是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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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霜秋斜眯眼瞥了郎小八一下,下次互相喂招,出手要再重一些。
男人吶,就得打!
許源上前去仔細端詳這隻蛋,衆人也都好奇地圍上來。
大福很驕傲。
高高的昂着頭,扇着翅膀比劃着,相信自己表達的意思,飯轍子一定能領悟:
找東西,你們不行。
那一大片草叢,我一進去就找到了這隻蛋。
可是包括飯轍子在內,其實壓根沒有人看它。
自然不會理解它的嘲諷。
劉虎摸了摸下巴,小心地說道:“許大人,這好像一隻……………蛇蛋。”
“蛇蛋?”許源自然便想到了古井花蟒。
“下官小的時候在村子裏,經常跟同伴一起捉蛇,應該不會認錯。”
許源不免多看了劉虎一眼。
邪祟遍地的年代,蛇類詭變極多。
你從小掏蛇窩,還能活到現在......也是有氣運的人。
許源反手一抓,果然便捉住了大福的脖子??許大人現在也有經驗了,旁人都會下意識的忽視大福,這個時候大福多半就在自己屁股後面。
許大人把大福拎到了身前:“這東西你在哪裏找到的?”
大福掙扎,瞪眼,抗議!
你最好馬上把我放下來!
許源當然要將它放下來,不然它怎麼帶路?
許這一放,大福便覺得飯轍子果然還是心裏有點數的,自己一發怒,他就不敢造次了。
那就原諒他吧。
忽然忘記了昨日在佔城,飯轍子曾經險惡的想要讓自己在牆上吊一夜。
“嘎嘎!”大福叫了兩聲,便昂首闊步,搖搖擺擺的走進了草叢裏。
郎小八便要跟着進去,許源伸手攔住,先打開了“望命”,朝草叢中看了一圈,並無什麼發現,而後將獸筋繩放了出去,跟在大福後面。
人先不要進去。
大福領着……………?筋繩進去,七拐八拐的,就來到了一個坑洞前。
坑洞有井口大小,下面一片深幽。
大福用翅膀指了指,意思是就在這裏找到的。
許源又用獸筋繩掃過了整片草叢,確定沒有什麼機關之類,這才當先走了進去。
其餘人立刻跟上。
可是走了幾步,許源就覺得不對勁了。
分明自己是牽着獸筋繩走進去,應該很容易就走到哪坑洞前纔是。
但偏偏自己手裏牽着獸筋繩,卻是越走越偏離!
許源調整了好幾次,卻是無論如何也不能順着獸筋繩走過去。
郎小八等人也發現了這詭異的情形:“這、這......這是怎麼回事?”
許源皺着眉頭退出來,有暗中握住陰陽鍘,睜開右眼往草叢中一看,還是什麼都沒有發現。
“難道......是因爲大福身上侵染嚴重,已經算是邪祟了?”
“那地方只有邪祟能過去?”
許源放出六眼冥蛾詭丹,從裏面出來一隻陰兵。
操控着陰兵走進去,但陰兵順着獸筋繩,也沒能走到那坑洞旁邊!
屋子裏,韋晉淵等人滿臉疑惑。
“咱們發現這草叢的詭異了嗎?”
“沒有。”
大家一起搖頭。
韋晉淵心裏不安起來,自己來了三天,辛辛苦苦四處搜尋,絞盡腦汁分析推斷,纔算是找到了一些線索。
但看起來,許源這一來就有所發現啊。
原本篤定自己能夠先一步採收“龍口火”,現在好像沒那麼自信了……………
“都怪這隻肥鵝!”
許源站在草叢外,喊了一聲:“大福出來。”
大福正要往外走,曾筋繩直接纏住他的脖子將它拽了出去。
“嘎嘎嘎!”大福落地便憤怒抗議,而後看到許源一張口:呼??
腹中火滾滾而出,頃刻間就將這一片草叢燒成了白地!
大福一縮脖子,兩隻鵝眼顫動亂轉。
險些變成了燒鵝啊!
草叢燒光,一覽無餘。
地面上卻沒有那個坑洞!
郎小八撓頭:“邪門了!”
許源摸着下巴想了想,又低頭看看大福......這低頭的動作,忽然讓許源心中一動!
許源蹲了下來,和大福一個高度,再往那片地面上一瞧,頓時笑了:“原來如此。”
並非只有邪祟才能找到那坑洞,而是這裏的空間有些古怪。
太高了,便看不到,也找不到那坑洞。
許源又不免疑惑:爲何會有這般的古怪?高低兩層,分別通向不同的空間。
這種虛空的“分層”,和黃曆中的“禁登高”,又有沒有什麼關聯?
大福眼尖,瞅見了那坑洞中,似乎有蛇尾一晃而過,它嘎嘎嘎的就衝了過去,一伸頭扎進坑洞裏,住了那條尾巴用力拖出來!
房子裏,韋晉淵看到大福拽出來的那東西,身上的鱗片五彩斑斕??頓時抱住了頭:不會吧,這畜生天生我嗎?它這麼輕易就找到了花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