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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零七章 鱗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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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龍這種特殊的存在形態,竟然跟大廟中,那血肉神像的最終形態有些類似。

不同之處在於,皮龍的身軀上沒有七彩琉璃寶光,但同樣是一種血肉之軀但是帶着淡淡神性的感覺。

那淡淡的神性來自於裝髒。

...

韋士奇腳步一頓,險些被門檻絆了個趔趄,回頭望向值房裏那道靜坐如松的背影,喉頭滾動了一下,竟沒說出話來。

值房內,許源並未起身,只將手中一枚青灰碎骨輕輕擱在案頭黃梨木托盤上。那骨面幽光微漾,彷彿一泓深不見底的古井,在秋晨微光裏泛着冷而沉的漣漪。他指尖懸停半寸,未觸,亦未離,似在等一道風、一聲雷、或是一息早已埋伏百年的因果迴響。

門外腳步聲雜沓而至,先是老秦低沉的通稟,再是狄有志略顯侷促的咳嗽,最後才傳來韋晉淵那副中氣十足、卻刻意壓低了三分的嗓門:“西閣大人安好——末將奉東閣千戶之命,攜禮登門,代鑑冰千戶致意。”

話音未落,門已被推開一條縫。狄有志探進半個身子,袍角還沾着檐下未乾的雨痕,髮梢微溼,面色卻繃得極緊,眼神左顧右盼,像只誤闖虎穴的幼鹿。他身後跟着兩個校尉,一人捧漆盒,一人託錦匣,盒上描金繪雲,匣口封着三道硃砂符紙——不是官制,倒像是哪家勳貴私庫裏翻出來的舊物。

許源這才抬眸。

目光並不銳利,卻如兩枚溫潤玉珏,不灼人,卻叫人不敢直視。狄有志脊背一挺,下意識抱拳躬身,腰彎得比見自家老爹時還深三分。

“請進。”許源聲音不高,卻穩穩壓住了滿院秋雨的淅瀝。

狄有志忙側身讓路,韋晉淵大步跨入,袍擺帶風,靴底水漬在青磚上拖出兩道淡痕。他臉上堆着笑,可那笑意只浮在皮相上,眼底卻藏着刀鋒似的試探。他朝許源抱拳,動作周正,禮數無可挑剔,可袖口微揚之際,一縷極淡的雷息悄然逸散,如遊絲繞樑,在空氣裏留下一線銀白餘韻。

許源鼻尖微動,未言,只伸手示意案旁座椅。

韋晉淵毫不客氣地坐下,翹起二郎腿,腳尖一點一點,像在丈量這間值房的地氣。他目光掃過案頭碎骨,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縮,隨即又咧嘴笑道:“西閣大人果然清簡——連個茶都沒備?莫非是怕我東閣送來的茶裏,摻了點不該摻的東西?”

許源垂眸,端起自己手邊那隻粗陶盞,啜了一口冷茶。茶是昨夜泡的,澀得舌根發麻,他卻咽得極慢,極穩。

“茶不必摻。”他放下盞,聲音平靜,“若真想摻,早該摻在詔書裏。”

韋晉淵笑容一僵,腳尖頓住。

狄有志額角沁出細汗,忙上前一步,雙手捧起漆盒,顫聲道:“西閣大人,這是……這是東閣千戶特命卑職送來的‘同契印’——按例,東西兩閣初立,需以‘同心契’爲信,共掌聽天閣印信權柄,此後文書互驗,刑名共審,一應詭案,皆須雙閣會籤方能立案。”

他打開盒蓋。

盒中靜靜臥着一枚墨玉印章,通體漆黑,唯印紐雕作雙螭交頸,螭目嵌兩粒米粒大小的赤晶,幽光浮動,似有活物呼吸。印底陰刻四字:天心同契。

許源凝視片刻,忽問:“沐千戶親手所刻?”

狄有志一愣,搖頭:“不……是監正門下,一位姓盧的篆刻先生,連夜趕製。”

“監正?”許源脣角微揚,那弧度極淡,卻讓狄有志後頸汗毛倒豎,“監正何時開始替聽天閣刻印了?”

韋晉淵終於坐直了,臉上那點吊兒郎當盡數斂去,聲音也沉了下來:“西閣大人,您這話,可就有些逾矩了。”

“是麼?”許源終於抬手,卻不取印,反將案頭碎骨輕輕一推,推向桌沿,“那您告訴沐千戶——這碎骨上的詭技,監正破不了。妙妍真人破不了。而今,它就在我的案頭,紋絲未動。”

他頓了頓,目光緩緩掃過狄有志慘白的臉,最後落在韋晉淵驟然收緊的下頜線上:

“他若真信天心同契,就該親自來取。不是派個送印的,也不是派個看門的。更不是——派個身上帶着雷法餘息、卻故意繞開我三步遠,生怕沾上點‘晦氣’的武修。”

韋晉淵臉色徹底變了。

他猛地起身,袍袖帶翻案上茶盞,“哐啷”一聲脆響,粗陶碎裂,茶水潑濺,在青磚地上蜿蜒成一道歪斜的溪流,像極了界碑之外,那條被聚蠕血浸透的濁河。

“許源!”他聲音嘶啞,再無半分戲謔,“你別敬酒不喫喫罰酒!東閣千戶親至,那是給足你臉面!你若執意閉門謝客,往後但凡聽天閣辦的案子,西閣一概不得插手!連案宗都不準看!”

許源終於站了起來。

他身形並不魁梧,甚至有些清瘦,可當他起身,整間值房的光線彷彿都向他肩頭聚攏,連窗外連綿秋雨的聲響都爲之一滯。他緩步踱至窗前,推開半扇糊着素紙的木欞。雨氣裹挾着涼意撲面而來,打溼他鬢角幾縷黑髮。

遠處,小東門外,新掛的“聽天閣東閣”匾額在雨幕中若隱若現。更遠些,鄭王府飛檐翹角的輪廓,在鉛灰色天幕下沉默矗立,像一尊被遺忘多年的青銅鼎,鏽跡斑斑,卻依舊沉甸甸地壓着北都的地脈。

“韋校尉。”許源背對着他們,聲音輕得如同耳語,卻字字清晰,鑿進兩人耳膜,“你可知,當年運河龍王初入北都,也是這般——先掛匾,再送印,最後遣人登門,說要‘共理京畿詭患’。”

他微微側首,一縷雨水順着他下頜線滑落,滴在青磚縫隙裏,洇開一小片深色:“結果呢?”

狄有志喉結上下滾動,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韋晉淵卻攥緊了拳頭,指節咯咯作響,牙關咬得死緊。他知道許源沒說完的話——結果運河龍王藉着“共理”之名,三個月內將原屬大理寺、刑部、乃至皇城司的十七處詭案稽查權,盡數收歸己手,連漕運總督府的密檔庫,都被他派人“幫着整理”了整整七日。

那不是共理,是吞併。

是用最冠冕堂皇的理由,行最赤裸的掠奪。

許源轉過身,目光如古井映月,澄澈,卻深不見底:“所以,我不接印。不籤契。不認這‘同契’二字。”

他頓了頓,目光掠過狄有志手中那方墨玉印,最終落回韋晉淵眼中,一字一句,清晰如刀刻:

“我只認——誰先拿到碎骨,誰纔有資格,談‘同契’。”

雨聲驟急。

檐角水珠連成一線,砸在青磚上,碎成無數細小的星芒。

韋晉淵胸膛劇烈起伏,良久,才從齒縫裏擠出幾個字:“好……好得很。”

他猛地轉身,大步流星衝向門口,袍角翻飛如墨鷹振翅。狄有志手足無措,捧着漆盒僵在原地,眼看韋晉淵就要撞開大門——

“等等。”

許源的聲音再次響起,不高,卻讓韋晉淵腳步硬生生釘在門檻上。

許源從袖中取出一方素絹,展開,上面墨跡未乾,竟是方纔片刻之間寫就的一紙手令。他提筆蘸墨,在落款處,毫不猶豫按下拇指印——殷紅如血。

“帶回去。”他說,“給沐千戶看。”

狄有志忙不迭接過,雙手捧得比捧聖旨還穩。他偷眼瞥去,只見手令正文寥寥數字:

【西閣許源,即日起,專司界碑以南、雲嶺以北,一切與‘聚蠕’及‘碎骨’相關之詭患。此令所及,百無禁忌。】

末尾,拇指印旁,另有一行極小的硃砂小字,如血線蜿蜒:

【另,煩告沐千戶——碎骨之上詭技,非監正所設。乃‘倉頡遺蛻’自生封禁。破之者,需以‘心火’焚其形,以‘真言’解其意,以‘人倫’證其道。三者缺一,萬劫不復。】

狄有志渾身一顫,幾乎握不住絹帛。

韋晉淵霍然回首,眼中驚疑與震駭交織,死死盯住許源:“你……你怎麼知道?!”

許源已重新坐回案後,拾起那枚碎骨,指尖拂過其上古老刻痕,聲音平靜無波:“因爲當年那位杏林聖手,在手記末頁,用血寫了八個字——‘字非字,骨非骨,人非人,道非道’。”

他抬眸,目光穿透雨幕,彷彿已越過鄭王府高牆,直抵東閣深處那座燈火通明的大堂:

“沐千戶若真修過‘從心法’,該懂這八個字。”

韋晉淵喉頭一哽,竟無言以對。他猛地抓過狄有志手中手令,粗暴地塞進懷中,再不發一言,轉身撞開大門,身影瞬間被茫茫雨簾吞沒。

狄有志呆立原地,冷汗涔涔,直到老秦輕咳一聲,才如夢初醒,慌忙朝許源深深一揖,倒退着退出值房,連滾帶爬地追了出去。

值房內重歸寂靜。

唯有雨聲如織。

許源將碎骨收回袖中,指尖在案頭殘茶水漬上緩緩劃過,留下一道溼潤的痕跡,像一道未乾的符。

他閉上眼。

眼前卻並非黑暗。

而是無數破碎的畫面——

杏林聖手枯槁的手在碎骨上摩挲,指腹滲出血珠,滴入刻痕,剎那間,骨面文字如活物般遊走;

界碑之外,聚蠕羣在濃霧中蠕動,它們腐爛的軀殼深處,竟隱隱透出與碎骨上一模一樣的文字光澤;

還有槿兮小姐離去時,裙裾掃過門檻的微光,她垂眸時,眼睫投下的陰影,竟與碎骨上某道扭曲的筆畫,嚴絲合縫。

“字非字……”

他低聲喃喃,舌尖嚐到一絲鐵鏽般的腥甜。

那不是茶澀,是血味。

是他自己咬破舌尖,逼出的最後一絲清明。

窗外,雨勢漸歇。

雲層裂開一道縫隙,一縷微弱卻執拗的天光,斜斜刺入,正正照在案頭那隻碎裂的粗陶盞上。盞中殘茶晃動,倒映着那縷光,也倒映着許源沉靜如水的眼眸。

而在那倒影深處,一點幽微的、與碎骨同源的暗金文字,正隨水波輕輕盪漾,一閃,即逝。

彷彿一個沉睡了三千年的名字,終於,在這百無禁忌的雨後初晴裏,第一次,微微睜開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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