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氏老太太帶着一家親眷已經到達長安三天,被二兒子李光進接進蘄國公府,李光進此人脾氣溫和,循規蹈矩,倒是個守業之男。至於大哥李光弼的行蹤,雍希顥說是去處理戰馬,可是人人着急,那戰馬是那麼好處理的嗎?
按照大公子的吩咐,雍希顥三天來每天夜裏都徘徊在長安城南的碼頭,等候大公子的出現。
十月十六,一個很平凡的日子,長安城的碼頭是沒有休息日的,徹夜燈火通明,西來東去的商船密密匝匝的擠在港口中,成千上萬的赤身漢子像一隊隊螞蟻似的穿行在碼頭倉庫和貨船之間,搬運貨物。衣着華麗的各方大賈一個個滿頭油汗,就在這碼頭上三五成堆,興奮而激烈的討論着什麼。
雍希顥一身小廝的青衣,茫然踟躇在這一片忙碌之中,等待着不知道還能不能來的少主人。
“啪!”肩頭被輕輕拍了一記,雍希顥心裏一陣欣喜,忙回頭看,果然是少主人!他和少主從小一起長大,感情深厚的很,而且幾乎從來沒分別過,這些天他一直提心吊膽,此時見少主人無礙,心頭大喜,一連笑容的看着李弼說不出話來。
少主人的臉色有點發青,一定是很累不知道爲什麼,總覺得少主人和以前不一樣,他他會笑了
李弼再神通廣大,也猜不出雍希顥心裏想的是什麼,他也不想猜,拍拍雍希顥的肩膀,輕聲吩咐道:“明天我坐的船就會到長安,我在路上買了一家人,一個小子,一個丫頭,還有他們奶奶,那老太婆快不行,明天你來接應一下,不要找我,我還有事,你把他們接回府裏照顧,這一千貫錢票你拿着,有什麼花銷從這裏扣除,老太婆要是死了,就好好安葬,總之,要讓這姐弟倆感激涕零就是了,聽清楚沒?!”
“清楚!清楚!不過少主人,我們到長安後,有一個名叫劉駱谷的人來找過我們,說是安祿山的人,來找少主人交接房產,少主人你看這”
“看什麼看?要!當然要!給什麼要什麼!地契不是讓你收着呢麼?你去跟他交接,不但要地契上寫的,還要貪心,一定要貪心!雍希顥,你也挺窮的,趁這機會,你想要啥就跟他要啥,要到他皺眉頭求饒爲止!記住沒?!對了,明天讓你接的姐弟倆,弟弟叫李抱玉,小孩兒挺機靈的,你帶他去要,粗俗點兒不要緊,你不是契丹人嗎?哈哈哈”
“這是!”雍希顥雖然有些爲難,可還是重重的一點頭,眼神也堅定下來。
李弼滿意的一笑,又問了契丹李家在長安城內的地址,然後拍拍雍希顥寬厚的後背,笑道:“好!我就欣賞你這點,這個年頭兒,從不懷疑我的,你是第一個!我走了,你小心辦事!”說完轉身一晃,消失在周圍忙碌的人流中。
雍希顥呆了半晌,一跺腳,也匆匆離去。
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候,李弼縱身從岸邊騰起,在夜空中劃過一道優美的弧線,跨過百丈寬的河面,輕輕穩穩的落在他搭乘的客船頂層。
百花艙裏有燈光,李弼“我識”一掃,就見明崇儼強大明亮的“我識”穩穩的坐在其中,李弼一笑,推門進去。
“去哪裏了?鬼鬼祟祟的?又去吸人陽魄了?!”
“還沒呢,正準備去!”李弼笑着回應道,“這麼晚啊不,這麼早,你不在你的冬梅艙裏挺屍,跑我這裏來幹嘛?”
“蚩尤啊”
“嗯?你相信我是蚩尤了?”老道剛一開口,李弼立即打斷他問道。
“不信,我也忽悠你呢!”老道眼睛一瞪,一臉的不服,但很快面色緩和下來,就好像一個老爺爺開始嘮家常,“小李,我想問你一個問題,你應該是已死之人,這殭屍陰鬼都是因爲大願大恨纔不願意離開陽間,逡巡在這世上,你是爲了什麼?我這幾天,一直琢磨不透你”
“我也琢磨不透你啊!”李弼坐到他最愛的躺椅上,雙眼射出厲光,瞄着明崇儼,“煉身成僵?呵呵煉身成僵好處不多,壞處卻不少,道家煉身的法門多得是,非要把自己變成臭烘烘見不得光的殭屍嗎?再說,道家追求的不是這種長生法!你以爲我懂得少,唬我,嘿,道家佛家的說法我還都懂得一點兒!你說說!你接近我到底爲了什麼?那天我殺契丹侍從的時候,你的‘我識’很興奮很貪婪!”
兩人面對面坐着,氣氛一時間很壓抑,明崇儼深吸一口氣,沉聲說道:“我先問的,你要先答!”
李弼啞然如果不是對自己生命的迷茫,自己會千裏迢迢跑來長安嗎?可是,對着明崇儼,李弼還是有所保留。思索片刻,他一副誠懇的表情說道:“我!當年死的時候立下大願!一定要到文明昌盛的時代去大玩兒!特玩!紙醉金迷、花天酒地一番!什麼美食、美酒、遊戲、戲劇、女人、權勢,都玩!玩到全都膩了沒得玩兒爲止!我就是靠着如此強烈的怨念才從墳墓裏爬出來的!你可以覺得我這是胸無大志,可是,我可以負責任的告訴你,這個大願,古往今來沒有人能做到!嘿,當今皇上都差了一點兒!”
明崇儼居然沒有露出不信的顏色,反而似乎很認同的點點頭,“好!這些天來,你第一次對我推心置腹!很好,你說的很對,這個大願確實沒人實現過,呵呵,那我們就從一個大遊戲開始!我們玩天下!好不好?!”
“打住!”李弼一擺手,盯着老道:“別轉移話題啊!說說你吧,你是什麼人,爲什麼接近我?”
老道低眉思索着,好像在組織語言,緩緩的說道:“我我叫明崇儼是沒錯的,這個沒騙你,我是茅山符菉派的道士,這個也不錯,我也沒騙你,我接近你,是因爲是因爲一百三十年前的一次天道變易!說這個之前,屍王,我想問你,你知道摩尼教嗎?”
“摩尼教?好像是叫魔教吧?”李弼立刻來了興趣,很有八卦潛質。
“摩尼教可不是魔宗,兩碼事!”明崇儼老道搖頭說道,“我知道你的消息,並一路跟到太行山,是因爲有教中兄弟傳遞消息,知道你得罪了安祿山!”
“嗯?你是摩尼教的人?一個道士?!安祿山又是什麼身份?”李弼目光爍爍,彷彿要把老道扒皮。
“安祿山是魔宗領袖,我也確是摩尼教的人,之所以今天纔對屍王講明,是因爲這幾天來,我對屍王的性情已經有所瞭解,至於我在教內是個什麼身份嘿,這個解釋起來很麻煩,也沒什麼意義,老道我就不說了大約一百三十年前,東北方發生了一次天劫,天劫之後,天道變易,易門和玄門的人再也無法推算出百年之後的事情,只知道會有一個巨孽出世,徹底的改變這個世界!我教一直在找這個巨孽,不是要消滅,而是要扶持!大唐皇帝一直視我摩尼教爲邪教,捕殺我教高手,殘害我教教徒!只有趁這個天道變易的機會,我教才能在中華大地上立足!”
李弼點點頭,“我明白了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安祿山也是被你們懷疑爲巨孽的人吧?你們一定是一部分人手去扶持他,又聽說我這個大殭屍折辱了他,我也是從東北來,所以又來找我,要扶持我,是這個意思吧?”
“不錯!屍王聰慧!”
“等等,你們不覺得由一個殭屍來顛覆世界有點兒離譜嗎?況且我可是胸無大志的!”
“屍王過謙了,你我雖然短短相處幾天,可是屍王您的來歷不簡單,先秦兩漢人絕不會有您這種談吐,兩晉南北朝的人絕不會有您這麼強大!上古時期上古時期的人也不會有您這樣通達,不在前,則可能在後,貧道剛剛還真有個大膽的猜測”
“什麼猜測?!”李弼眼睛一亮,一股子狂熱從心底湧出,他感覺自己離真相只差一步。
“這太過匪夷所思,貧道就不開口了,唉無稽之談、無稽之談!”誰知道,明崇儼愣了一下,卻又怎麼都不肯說了。
李弼有些泄氣,實際上他也想到了明崇儼的猜想,可是,沒來由的心裏感到一陣陣懼怕,猛搖頭甩掉這些念頭,重開話題說道:“你說說,你們摩尼教支持我怎麼個支持法,需要我作什麼?能給我什麼?價錢明白,買賣纔好作!”
“”
“說話啊!”
明崇儼卻是一臉的爲難之色,半晌,才吞吞吐吐的說:“是這樣,現在教內認爲安祿山是亂世巨孽的佔多數,所以屍王提的事兒嘿,我們還沒有個定論”
“行!明白了!”李弼乾脆的點點頭,“那你就先跟着我玩吧!說實在的,我懶得管你們什麼顛覆世界的破事兒,還是大玩兒特玩兒的好!哎?對了,你覺得我是那個巨孽嗎?”
“是!”
“那你承認我是蚩尤嗎?”
明崇儼狡猾的一轉眼珠子,“屍王是巨孽則是蚩尤,不是則否,不知屍王爲何總在意自己是不是蚩尤?”
李弼一晃腦袋,悠然說道:“報起名號來多威風啊!來,叫聲蚩尤大爺來聽聽!”
東方泛起魚肚白,夜色迅速退卻,七道雲彩像撒開的綵帶自東向西橫在空中,好似蒼天撒下的祝福,西方晨霧之中,宏偉瑰麗的長安城遙遙在望。
“啊!!!”一聲驚呼劃破寂靜,這次是個男人的喊叫,沉靜的客船忙碌起來,不一會兒,一具相府家丁的屍體被擡出來,也是面色紅潤但全無生氣。相府衆人臉色慘白,神情恐懼。
客船就在人心惶惶之中駛進長安碼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