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孫無極半側身,看了看身後山壁中突然冒出來的團團圍困住自己的蒼青甲冑的乾達婆殿軍一眼,淡淡道:“我只聽說新立乾達婆王是個女子,出身神祕,派別神祕,以前從未有人識得她,所以,隨口一猜而已。”
“隨口一猜也能猜準,聖主殿下果然天縱奇才。”拓跋明珠嬌笑,“不過殿下,你雖不識得我,但是我卻識得你已久,你自以爲易容精妙,然而你身上屬於我們長青阿修羅蓮的獨特香氣,我在很久以前,就已經熟悉了。”
長孫無極挑起眉毛,拓跋明珠淺淺一笑,突然衣袖一展,迎風尖聲大呼:““長孫無極!你這血統不正,竊位謀權的陰鄙小人!”
無比熟悉的近乎瘋狂的音調,無比熟悉的恚罵之詞!
長孫無極目光一縮。
德王瘋妃!
無極國那個一生未獲丈夫愛戀的皇室女子,兵敗自殺的德王的失蹤的瘋妃,用自己的失蹤了結一段皇室恩怨情仇愛恨的可憐女人,竟是穹蒼長青神殿,來歷成謎一步登天,新立八部之四的乾達婆王!
身份顛倒之奇,連素來淡定不驚的長孫無極也露出震驚之色。
“陛下,殿下,”拓跋明珠微笑,“你大概也猜得出了,我也是個天行者,是個特殊的,一生只領一件任務的天行者。”
“這個任務,就是我?”長孫無極淡淡問。
“然也!”拓跋明珠手一合,“不過不要誤會,那個五歲抱走你險些害你失明的德王妃不是我,那是真的,但在那之後,便是我了。”
“師傅派你去無極,保護和監視兼而有之吧?”長孫無極默然半晌,問,“確實,沒有比德王瘋妃更適合的角色了,白日裏,對王妃心存愧疚的德王會有意無意泄露給你我的信息,夜晚,一個瘋子在不在她的窩裏,也沒有人會注意。”
“你不要誤會殿主的心意。”拓跋明珠立即道,“你是殿主寄予厚望的弟子,殿主關心你的成長,如此而已。”
“你以德王妃的身份裝瘋,促成德王和我母後越發大膽的私情,以至於最後私慾膨脹鋌而走險,你私下做手腳,讓他們走上放縱私情枉顧親情的道路,好讓我對親情人生產生失望厭倦,最終清心寡慾誠心效力於師門,好接下殿主大位。”長孫無極好像沒聽見她的解釋,漠然道,“好,很好,真是……一片苦心。”
一片苦心。
苦,心。
一生裏親情的渴望破滅,一生裏母愛的求而不得,一生裏親生父子決裂,對敵沙場,最終喋血自殺於眼前,令他長痛在心的慘烈結局,不過是他的師傅,那高踞雲端的殿主大人爲了斬斷他紅塵之戀,迫他全心歸屬於師門的幕後翻雲覆雨手。
如果不是遇見扶搖,如果不是那般灼熱明媚的女子執着的用自己的鮮亮照耀了他,也許原本就清冷淡然的他,真的會因爲那些求而不得,因爲那些自少年時便開始的寒冷,而心灰意冷放棄十丈軟紅之戀,將一生的心血,盡獻於高天雪山之上的師門。
長孫無極看着拓跋明珠,眉梢眼角暈開一片淺淺的笑意,那明明是笑,拓跋明珠卻看出一片雪後般的寒意,那寒意如此森然逼人,以至於這位神殿新貴,也不自禁的退後兩步。
“今日你伏兵於此,卻又是爲何?”長孫無極不動,負手看她,“難道一直保持中立的乾達婆王,所謂的中立只是個幌子?作爲天行者的你,是要最先跳出來,爲緊那羅王做開路先鋒嗎?”
“殿下,你確實絕世聰明。”拓跋明珠笑,“和你說話真是省力。”
她手一揮,乾達婆殿軍手中弓弩機簧軋軋連響,箭在弦上,弦上烏黑的重箭,在極近的距離之內,如毒蛇之眼,森然盯緊長孫無極的後心。
“那是因爲……”長孫無極卻好像沒看見那些箭,依舊負手而立,淡淡答道,“好巧,我想做的事,和你一樣。”
“鏗!”
鋼鐵之屬摩擦山壁的聲音傳來,那方向似乎是在頭頂,拓跋明珠大驚抬頭,臉色立刻變了。
上方,山谷兩側山壁之上,不知何時出現一批黑甲男子,緊緊貼伏在山壁之上,手中持着比乾達婆軍更爲粗長的巨弓強弩,弩上箭芒微藍,寒芒閃爍,碰撞之聲在雪霧之中錚錚作響,山半腰的一處平臺之上,隱約還可以看見早已安置好的比弓弩強勁百倍的牀弩。
那些人出現的角度和範圍,正好將乾達婆殿軍再次全部包圍了進去。
“陷人者反被陷。”長孫無極近乎和藹的對拓跋明珠道,“來而不往非禮也,乾達婆王,本座的龍部殿軍,也等你很久了。”
拓跋明珠臉色這回真的變了,今日和長孫無極一番對峙,翻翻覆覆瞬息萬變,她自認爲機變聰明富於智計,如今卻已對那翻來覆去的變化根本反應不過來。
“你……你什麼時間發現的?”她聲音顫抖,一字字碎裂的擠出來。
“當然沒你在我身邊潛伏那麼早。”長孫無極很有耐心,“但是你的破綻其實太多了,隨便舉一個——就算神殿女子很難尋到良人,見到男子易動春心,也不該絲毫不加以查問,就對不屬於一部的同僚全盤信任吧?”
“何況,”他笑道,“天機神鼠雖然很少人見過,但是長青神殿的人都聽說過,作爲長青神殿的神使,看見疑似天機神鼠,傳說中聖主的寵物出現在一個副使身側卻一點也不疑問,不覺得很奇怪嗎?”
拓跋明珠嘴脣蠕動,臉色死灰,騙人者反被騙,一路上她以爲自己扮演得很好,真正將聖主殿下瞞過,不想不過是在一場大戲中演了個小醜的角色,自己唸白着臺詞沾沾自喜,卻不知臺下人含笑觀看,滿面譏誚。
“你想引我到這裏殺了我,”長孫無極沒有笑意的微笑,“正好,我也需要你的身份做個掩護,將我想要帶來的人,最省力的帶到長青神山。”
拓跋明珠咬緊嘴脣,突然哀聲道:“殿下……你要怎麼對我?”
“殺你。”長孫無極答得簡單而不容置疑,伸出一指,隨隨便便將拓跋明珠的劍推開,手指虛點,指端光明一線瀉出,如一道乳白的玉線,瞬間點上了拓跋明珠眉心。
拓跋明珠看着那玉線,眼前一黑,這明明是神殿最高等級的化玉內功,據說除了殿主至今無人練成,不想聖主竟然功成!
她這下動也不敢動,聽着他語氣冷淡而堅定,心中一片冰涼,咬牙道:“我……我是乾達婆王,即使你是聖主殿下,你也不能任意殺戮神殿大王……”
“他是不能!”
聽不出年齡的男子聲音突然從半空之中響起,隨即金光大亮一綻又收,如一道金色的虹跨越山谷,四壁地面,剎那間都燦燦如鍍金,泛出華麗而又森涼的光芒。
金光所及之處,山壁上,山谷中,那些埋伏着的乾達婆殿軍和龍部殿軍突然齊齊無聲栽落。
金光中,乾達婆王轉身就奔,試圖奔向金光來處,大呼:“殿主,聖主叛變了!他庇護神殿敵人,還想出賣禁地,屬下想阻止他,他要殺人滅口!”
金光之中,長孫無極突然飛身而起,手中如意紫光一閃,直擊乾達婆王背心。
這個害他父母走上歧路,這個包藏禍心傷他一生親情的女子,他不會放過!
半空裏一聲斷喝:“無極,住手!”
長孫無極聽而不聞,一閃身已經超越金光。
乾達婆王奔得奇快,那金光似有牽引之力,引領着她奔向金光來處,同時阻攔住長孫無極,眼看她就要脫離紫玉如意的攻擊範圍。
長孫無極突然伸手一劃,生生將金光劃在身前半尺之地,隨即手指一張,五指之中玉線五道如五隻白玉杵,剎那飛出,一道接一道的撞擊在紫玉如意上,每次撞擊都將紫玉如意撞得離拓跋明珠更近些,她身形快,那一層層迴旋遞進的撞擊真力卻更快,第三道白光撞來時還相差三尺,第四道白光撞過,離拓跋明珠衣衫只剩手指長的距離。
拓跋明珠嚇得心膽俱裂,用盡了一身的所有功力向前縱,然而長孫無極,也是用盡了全身所有的功力,要殺她。
要殺她。
不僅要爲自己報仇,也要用她的屍體,爲扶搖留下通道!
第五道白光,呼嘯撞上紫玉如意!
“砰!”
圓潤武器撞上肉體時的沉悶之聲。
隱約中還有碎裂之聲,那是內臟剎那破碎的聲響。
拓跋明珠的身子被那紫玉如意的撞擊之力帶得詭異的轉了個方向,砸向一邊山壁,半空中血雨飛濺。
與此同時半空那人怒哼一聲。
哼聲方起,長孫無極全力擲出的如意,剛剛殺了拓跋明珠還沒來得及收回,那被阻在長孫無極身前的金光突然如波浪般一湧,半個山谷裏都似起了金光似的狂潮,狂潮之中伸下一隻金色的手,做了個拔的動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