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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老院槍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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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老院槍聲

初聞安貴是俠客,羅玉蘭差點笑斷氣,說:“我是看到乾兒子長大的,他都是俠客,我怕是‘老妖婆’了。”兒媳常常背地罵她“老妖婆”,而今以此自嘲。

立惠跟着自嘲:“那我就成‘小妖精’了。”

婆孫笑罷,立惠認真起來:“婆婆,我看安貴表叔真的與衆不同。你看那回打土匪,手腳麻利,槍法好準,走路好快,我笑他神不知鬼不覺,他就說他學俠客,莫非他就在學俠客呢。”羅玉蘭想了想,覺得也是,道:“他十歲進城讀書,和你爸爸睡一牀,喜歡愛看《三俠武義》《水泊梁山》,……”立惠立即糾正:“婆婆,是《水滸》,不是《水泊梁山》。”

“我和你外祖祖,喊他莫看這些書,多讀四書五經,他還是背到我們看,難怪他不願當老師,跑到重慶學造槍喲。怕是早就想學俠客。”

“婆婆,我就希望安貴叔當真是俠客,保護我們。”

“河裏淹死會水人。打打殺殺多了,說不清哪天遭別個砍了腦殼。”

“聽說胡公公年輕時,耍刀習拳?”

“就是。胡家硬有祖傳,老子耍刀兒耍槍,一代勝過一代。”

後來,羅玉蘭聽說乾兒子在老院子辦起《武哥自衛會》,練拳習槍,老院熱鬧翻天。羅玉蘭再笑不起來,倒有種說不清感覺,似覺乾兒子不守本分不甘凡人,早遲要出大事。雖然,乾兒子爲人正經厚道,不會聚嘯山林打家劫舍搶擄良女,可你習武練槍做啥子?就算你不是匪,若與政府作對,贏得了麼?自古以來,兩軍相爭,殺人三千,自損八百。你還把老院子當操練場,連累朱家不說,敗壞與人爲善之祖傳家風啊!羅玉蘭心裏,百味泛起,久難平靜。

眨眼間,又到清明。本就喜歡回鄉的羅玉蘭打算回去看個究竟。已經中學畢業的立惠聽罷,要陪婆婆回鄉掃墓,經理爸爸笑她:“不怕土匪?”

“別個胡表叔是俠客,把土匪嚇怕了,一路太平得很。”

“你怕是想去看梁伯伯吧。”婆婆取笑她。

立惠正色道:“修齊來信說,他很擔心梁伯伯身體,我該去看下他老人家。”

修英嘟噥着:“看看,還沒過門,就喜歡老人公了。”

說得如此刻薄,立惠瞪媽一眼。朱經理狠狠盯住她:“是人說的話嗎?還當媽呢!”

“一個女娃子,不守閨房,到處亂跑,不怕閒話。”修英依然狡辯。

立惠反駁:“我該給祖宗掃墓嘛。”

立惠懂事早,有孝心,應該珍惜,全家沒再勸阻。她依然不坐滑桿,說大家閨秀要帶頭當新女性,不能四體不勤,五穀不分。早晨,她穿上綠緞面棉布裏的雙層旗袍,跟在婆婆滑桿後面,沒有婀娜多姿,倒是步履穩實,朝氣蓬勃。

在仲文伯家喫過午飯,看罷校長伯伯,直奔鄉下老院。羅玉蘭站立槽門,細看《武哥自衛會》門匾良久,眉頭慢慢皺緊,末了,不快地說:“這個安貴,把‘武哥自衛會’蓋住朱門二字,未必要改朱門家風?”

雀鳥歸林,雞鴨進圈,夜幕雙合,炊煙四起。倒是院後專辦宴席的大鍋大竈煮着大鍋飯,只聞風箱響,卻無油香來。這也難怪,正是青黃不接,能背來紅苕下鍋,算是好的,多數只能背來牛皮菜青菜葉,一同煮在大鍋裏,有飯大家喫,有難大家幫。

院壩裏,趁着暮色,十餘青年着褂穿單,布帶束腰,光着腳板,赤手空拳,跟着武師劈拳踢腿,一招一吼,十分賣力,動作劃一,快速整齊。一股英武之氣,迷漫老院。

羅玉蘭和立惠站在街檐邊,看得出神,不由感動起來。時而,猛一踏地,齊聲一吼,羅玉蘭的心尖一顫,傳遍全身。她突然覺得,窮小夥們憋着一肚子氣,隨着一招一式噴發而出,衝擊着眼前的夜幕,煥發了勇氣和力量。不覺間,羅玉蘭開始喜歡這羣窮小夥。

這時,一羣人走出竹林,到得院壩,羅玉蘭還沒看清,卻聞:“乾媽回來了?”

羅玉蘭方纔看清,原來是安貴率領着一支扛槍隊伍,二十餘人。

“胡表叔,凱旋而歸了?”立惠笑問。

羅玉蘭半譏半笑:“喲,乾兒子當司令了。好威風啊。”

安貴走到她們跟前。笑答:“乾媽呀,跟光桿司令差不多。”

羅玉蘭方纔看清乾兒子,果真一副軍人氣勢:粗壯身材,短髮如針,皮帶扎腰,布帶纏腿,左輪斜插,不乏威武。

羅玉蘭卻滿臉不快,說:“乾兒子呀,你是不是要改我朱門家風,從此習武?”

“乾媽,不好意思,臨時佔了你們房子,但是,安貴沒有要朱門自此從武之意。”

羅玉蘭厲色道:“你有人有槍,敢不準你佔!你還敢把槽門口朱門二字蓋着,成了龍興‘武哥自衛會’了。”

“當真?對不起,乾媽。”安貴半疑道。他太忙,門匾非他親手掛,進出大門也沒注意。

“趕快給我移開,吊在橫樑下面,不然,我扯下來甩了。”羅玉蘭厲聲說罷,緩口氣,指指身旁的長凳,“你坐下,乾媽問問你。”

安貴順從地坐在羅玉蘭右邊長凳上:“有事?乾媽。”

“我先問你,這個自衛會哪個喊你辦的?爲啥子要辦?給我說老實話。”

安貴清清喉嚨,慢慢道來:“我先說,這個自衛會沒哪個喊我辦,沒受任何人指使,是本人主意。爲啥子要辦?乾媽你也看見了,我們是習武自衛會,顧名思義,就是習點武藝,保衛自己,不受欺負,沒有其他意思。官府不是要百姓搞自衛隊聯防隊麼?我們也是聯合起來,自己保衛自己嘛,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就說現今世道嘛,土匪多如牛毛,流氓惡霸到處欺負窮人。搶人家財產,搶良家婦女,就說去年你們回去,要不是我們自衛,那個結局不堪設想。”

羅玉蘭點了點頭:“是該自衛。”

“官府把百姓逼狠了,拉壯丁,想拉就拉,年年拉月月拉,再多也拉不夠,專拉窮人,不拉富人。派公糧,多得很,一年派幾回,害得農人餓死。還有拉夫,見年輕人就拉去下力,不去就往死裏打。乾媽,你是菩薩心腸,這麼欺負人,哪個受得了,該不該自衛?”

“該該該!但是,你們打得贏?殺人三千,自損八百。”

“打得贏就打,打不贏就躲,他走了我又出來,追他屁股。”

“那不成土匪了!”

安貴開心笑了:“嘿嘿!乾媽,你喜歡聽說書,你也曉得,自古以來,成則爲王,敗則爲寇,順者爲王,逆者爲寇,匪寇實在太多了。說我們是寇是匪,我不在乎。只是,我們與匪大不同,我們不欺負百姓,我們不打家劫舍,不殺人放火,恰恰相反,我們爲窮苦百姓做事,我們聯合窮人保衛自己,我們主張有飯大家喫,有衣大家穿,有地大家種,人人平等,個個自由,反對欺負人壓迫人,”

“我也看不慣欺負窮人。欺負弱小,是缺人性。但是,你們要小心,莫要走錯路,出不得事了。你乾爸,你仲智大哥出了事,幾十年我都心如刀割呀。你參加哪樣我不管,只望你們少打少殺,人命只有一條,一輩子不容易,死了就一堆土,要把命當命啊。”

“乾媽,你是天字第一號善人,用心良苦。只是,有權有勢的不這麼想,不把窮人當人,踐踏人命,當牛馬,當奴僕啊。”

“我老了,看不到人世幾天了,我不管那些了。我只望人人愛惜生命,莫輕人生。你繼宗伯伯,讀到舉人了,一顆子彈要了他的命,好慪人啊。人命關天吶。”

話已到此,再說多餘,各自回屋喫晚飯。晚上,婆孫同睡一牀。婆孫雖累,並不想睡。

立惠突然說:“婆婆,我們老院子怕要成戰場了。”

“我就是怕這個,壞了朱門家風啊。”

第二天,並非清明,喫罷早飯,婆孫出小門進竹林,轉上後坡的土路。羅玉蘭先去丈夫墓地,安慰丈夫,莫給刀槍喊聲嚇倒,塞耳不聞吧。

本來,小路崎嶇,草石雜陳。如今讓安貴隊伍上來下去,路面變寬變平,好走多了。離八十不遠的羅玉蘭,依然爬幾步停一會,喘氣不息。立惠要背婆婆,羅玉蘭說:“哪天我走不動了,你再背婆婆上來掃墓。”

路邊,古柏挺拔,遮天蔽日。羅玉蘭清楚,東邊這片是老族長栽種。當年,五歲的她和繼宗哥哥一起給樹苗澆水。如今,七十多年,樹幹粗大,樹皮裂開,樹冠如雲,爭相入霄,不服低不服老,可貴可愛啊。難怪,朱門世代植柏護柏,總以松柏自比。羅玉蘭邊走邊拍拍路旁古柏,以示招呼親熱,立惠拍得更響。

陵園地勢稍平,古柏圍繞,枝葉蔥蘢,墓丘數堆,墓碑聳立,有行有排,整齊有致。墳上青草茂密,荊棘花開。墓丘之間,塔柏不高,也不密集,精心修理,井然有序。

繼宗墓的參拜石臺,踩得光滑如新,似有多人來過,羅玉蘭正猜想,“叭”,突然一聲槍響。兩人一驚,還沒回過神,只聽安貴厲聲問:“哪個打槍?”

原來,西面一塊平坦地上,二十幾人正練瞄槍。他們趴在地上瞄着前面一堆石頭,頂上那塊圓石頭很像人腦殼,八隻步槍一齊瞄準它。剛纔一槍,本想打“腦殼”,子彈沒長眼睛,“腦殼”沒動,仍然立於堆頂。打槍那人站起來,原來是李保丁:“是我。”

安貴盯住他,眼裏冒火:“你爲啥子打槍?”

“瞄這麼久了,想試一下槍法?”

“打着腦殼沒有?我的李大爺,你槍法神嘛,天下無雙嘛。我說好幾回了,槍裏莫裝子彈,你硬要裝,要是走了火,打倒一個弟兄哪麼辦?把槍交出來!”

“就是就是。”衆青年贊同。

李保丁低着頭,不敢看安貴:“我錯了,不再打了。”

“不得行。把槍交出來!”李保丁不說話。

“把槍交出來!”安貴再喝。李保丁無奈,只好把槍遞給安貴。

“還有子彈,也交出來!”安貴說着,將槍遞給另個空手青年,“先給你保管槍,快交子

彈。”李保長低聲說:“只有一顆了。”

“半顆也交出來!”安貴吼道。李保長只好摸出唯一一顆子彈。

安貴舉起子彈,面對大家:“從今天起,哪個再帶子彈上坡,我就這樣,”說着他右手一揮,子彈甩出,穿過樹叢不見了,稍頃,“鐺”一聲,落到石巖下。

大家一臉惋惜。安貴道:“可惜麼?可惜。但是,若果打死一個弟兄,那才真正可惜。”

羅玉蘭婆孫全看在眼裏。立惠說:“胡表叔好厲害喲。”

“所以我說,好男不當兵嘛。十兵九痞。”“就是就是。”立惠立即附和。

“你公公膽子小得很,怕又遭嚇醒了。”

立惠想笑,卻依然附和:“就是就是。”

羅玉蘭大聲道:“安貴,快把他們帶遠點,害得你乾爸不安寧。”

安貴這纔看見她們,忙答:“哦,乾媽,實在對不起,我們馬上走。”

隊伍果然離開。立惠跪在拜臺上,向公公墓磕頭作揖。

羅玉蘭念道:“他公,你沒給嚇醒吧。我把他們攆走了,你放心睡嘛。現今世道,兵荒馬亂,到處是兵,到處有槍,我都看慣了,我都不怕了。我也老了,要來和你作伴了,我只擔心後代,這麼打來打去,他們哪麼活啊。”

立惠朝墓說道;“公公,你莫擔心,我們能夠順應,車到山前必有路。”

羅玉蘭揩揩墓碑,灰塵一掃,“胡公繼宗先驅之墓”一行字跡,清晰多了。

掃完墓,婆孫沒有立即回城,皆想留下。一則,鄉下,春光明媚,空氣清新,草木復甦,百花爭豔,鳥鳴雀囀,雌喜雄歡,城裏有麼?二則,城裏倒是物價飛漲,米麪黴變,人情紙薄,燈紅酒綠。三則,整天守着那一溜房屋,單調枯燥,還得看兒媳那張馬臉。立惠呢,更惦念當校長的孤身父親,該幫他做點事,煮煮飯洗洗衣,閒話麼,懶得聽。羅玉蘭還喜歡上這羣生龍活虎的窮小夥,捨不得離開。

老院雖沒電燈,卻可早睡早起,喫上新米新面。祖輩如此,有何不可?更主要者,每年端午後,涪州城就擔心一年一度的“龍王水”,前年全城淹了一半,油坊街上可撐船。油店有準備,損失不大,布廠損失不小。滔滔江中,漂來好多死人死豬,有的還在喊“救命”,哪個救得了他們?她住城裏四十多年,年年怕漲洪水。因此,她們想過完八月再回城。

不過,清明過完,農人開始忙碌,做秧田撒谷種,挖田坎育紅苕。沒有耕牛的窮人,還得兩人代牛拉犁,深翻水田。窮小夥雖不捨習武玩槍,可得喫飯,民以食爲天。於是,紛紛離開朱家老院。“俠客”安貴宣佈暫時解散,何時集中,等候通知,莫忘了習武會。

他回到修理店,白天修理器械,晚上神出鬼沒。(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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