匆忙來上兩口穩定情緒。
李洛立刻掐滅香菸，迅速卸下彈匣檢查自己還有多少發子彈。
女劫匪兩槍、黑麪巾兩槍，剛纔逃離槍戰現場的時候還對着後面信仰射擊了三槍，現在這個彈匣裏面還剩下十發黃橙橙的子...
“唰——”
王中均猛吸一口煙，喉結上下滾動，煙霧從鼻腔裏噴出來時帶着點不易察覺的顫抖。他盯着屏幕右下角的時間：10:47。距離《來自星星的他》首播剛過去二十二小時零四十七分鐘。
新聞頁面還在刷新。
於東門戶首頁那條標題底下，評論區已突破八萬條，且以每秒三到五條的速度瘋漲。最新熱評置頂寫着：“不是‘辛浪在韓國奪冠’？？？我搜了三遍沒搜到他參加任何體育比賽……難道是圍棋？電競？還是——他去首爾開了個演唱會然後被封神了？？？”
底下秒回：“樓上別猜了，剛扒完SBS官網！《별에서 온 그대》昨晚22:00準時播出，收視率19.6%，比前一週同時段《仁顯王後的男人》高5.2個百分點，直接空降收視冠軍榜第一！韓網naver實時熱搜TOP1，關鍵詞全是‘드라마의 신’（劇神）和‘신랑’（新郎）——他們把辛浪名字音譯成‘신랑’，結果全網都在喊‘新郎大人降臨’！！！”
王中均手一抖，菸灰簌簌落在鍵盤F鍵上。
他沒點開鏈接，光是掃一眼截圖裏的韓文標題、SBS臺標、以及右上角那個熟悉的星火LOGO，就感覺太陽穴突突直跳。
手機震起來。
是華藝兄弟的老二張立偉。
“哥！你看見沒？！”張立偉嗓門劈叉，“韓國那邊炸了！真炸了！SBS的廣告部凌晨三點給咱們發了加急郵件，說第二集片頭要插播三支本土品牌廣告，報價翻倍！還問能不能提前鎖死第三集的植入權益！”
“……插播廣告？”王中均嗓子發乾，“他們不是連國產劇都懶得播嗎？前年《甄嬛傳》送過去，人家連審都沒審，直接退回來了。”
“對啊！所以才嚇人！”張立偉語速飛快，“這次不光播，還主動要加廣告！SBS副社長親自打電話給李洛，說想約他下週去首爾做一次‘中韓影視文化對話’——注意，是副社長，不是宣傳科！”
王中均沉默兩秒，忽然抬手按住左胸口。
那裏跳得有點快，像有隻手攥着心臟往上提。
他沒說話，只是慢慢把煙摁滅在菸灰缸裏。菸頭滋啦一聲，騰起一縷白煙，像一道未散的符咒。
同一時刻，什剎海小院。
李洛剛放下報紙。
範兵兵正用筷子尖兒戳着茶葉蛋黃，眼神卻飄向他擱在桌角的手機——屏幕亮着，微信界面彈出一條新消息，發信人頭像是個穿黑西裝的外國男人，ID叫“Kim.DongHwan_SBS”。
李洛沒點開。
他端起粥碗，吹了吹熱氣，呼——白霧模糊了鏡片。再抬眼時，窗外銀杏枝杈正被一陣風推得晃動，幾片枯葉打着旋兒落進水池，驚得一羣錦鯉倏忽散開，金鱗亂閃。
“阿洛。”範兵兵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剛纔馬芸發消息，說阿裏國際站的團隊凌晨兩點開了個緊急會，想請你授權《星他》在東南亞六國同步上線淘系視頻平臺。”
李洛舀了一勺粥，米粒軟糯，瘦肉酥爛，皮蛋滑潤。
他嚥下去，才說：“淘系視頻？不是星火自己的國際版？”
“她說，星火國際版剛上線三個月，用戶基數不夠，但淘系視頻在印尼、越南、泰國的日活已經破兩千萬——而且，”範兵兵頓了頓，指尖在桌面輕輕一點，“她暗示，如果星火願意把《星他》IP的海外衍生開發權交給阿裏影業，對方可以立刻啓動泰語、越南語、印尼語三語配音，幷包攬全部本地化宣發。”
李洛沒應聲。
他轉頭望向廚房門口。王長鈿剛摘下圍裙，腕骨纖細，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白得晃眼的皮膚。她正低頭擦手，髮尾垂下來，擋住半邊側臉，只露出一點微微翹起的脣角。
李洛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對着範兵兵，也不是對着手機。
是像想起什麼好笑的事。
範兵兵眯起眼：“你笑什麼？”
“笑馬芸。”李洛夾起一根油條，慢條斯理蘸了蘸豆漿，“她以爲我在乎的是錢，或者市場。”
“那你圖什麼？”
李洛咬了一口油條，酥脆聲清脆。
“圖他們慌。”
他嚥下去，目光平靜：“圖他們發現，原來我們早就不跟他們玩同一套規則了。”
話音剛落，手機又震。
這次是林月。
消息只有一行字：“辛浪，韓國KBS臺剛打來電話，要求緊急採購《星他》播映權，報價比SBS高15%，並提出希望由你本人擔任明年‘首爾國際電視節’開幕影片主講嘉賓。”
李洛拇指懸在屏幕上方，沒回。
他起身走到水池邊，撈起一把魚食，撒下去。
錦鯉轟然聚攏，紅金相間，攪得水面碎金亂跳。
他盯着最前面那條通體金黃的大魚——八年前初來時不過巴掌長，如今已肥碩如鉢，背鰭邊緣泛着金屬冷光。
“阿洛。”王長鈿不知何時站在他身後，手裏端着一杯剛沏好的熱茶，嫋嫋白氣升騰，“你記得嗎？你剛拍完《何以笙簫默》那會兒，有個記者問你，以後想演什麼樣的角色。”
李洛接過茶，沒喝，只讓溫熱的瓷杯貼着掌心。
“我說，想演一個能讓人相信‘超能力’的人。”他望着水裏遊弋的金鱗，“不是靠特效，是靠眼神，靠停頓，靠他走路時衣角怎麼晃，靠他低頭看錶時睫毛投下的陰影有多長。”
王長鈿安靜聽着。
“可後來我發現，”李洛輕輕一笑，“最厲害的超能力，其實是讓所有人忘了你在演。”
水波晃盪，倒影裏他的臉微微扭曲，又迅速復原。
“現在好了。”他忽然說，“連韓國人都開始信了。”
範兵兵走過來，倚着廊柱，抱臂而立：“所以你打算怎麼辦？KBS的邀約？”
李洛把空茶杯遞還給她。
“答應。”他說，“但有兩個條件。”
“第一，開幕式演講主題必須叫《論虛構與真實之間的三毫米》。”
範兵兵挑眉：“三毫米？”
“對。”李洛轉身，從池邊石桌上拿起手機，終於點開Kim.DongHwan的微信，指尖敲字，“第二，我要帶王長鈿一起去。”
範兵兵一愣：“她？”
“嗯。”李洛頭也不抬，繼續打字，“她演過《星他》裏林辰的大學同學，客串鏡頭只有十二秒。但韓國媒體不會查這個。他們只會看到——辛浪的御用女主角，首次以‘星火聯合創意總監’身份出席國際活動。”
他按下發送鍵。
手機屏幕暗下去的瞬間，院子外傳來一聲清脆的鳥鳴。
鴿哨聲由遠及近，嗡——嗡——嗡——
像某種古老而精準的計時器。
與此同時，北京朝陽區，星火魔方大廈B座頂層會議室。
大屏正播放《星他》第1集片花。
剪輯師暫停畫面——定格在林辰懸浮於月球表面的剎那。
背景是幽藍深空，他白大褂下襬無聲飄動，左手腕錶指針靜止，右手指尖一粒微塵緩緩旋轉。
會議室鴉雀無聲。
坐在主位的林月合上筆記本，抬頭環視一圈：“數據組，彙報。”
一個戴黑框眼鏡的年輕人立刻站起來，聲音發緊：“截止今早九點，全網累計播放量破3.2億，單日最高併發峯值達1860萬；於東微博話題閱讀量27.4億，討論數892萬；抖音相關二創視頻播放總量破11億，其中#林辰同款懸浮挑戰 播放量單日破4.3億……”
他嚥了口唾沫，翻頁的手指在抖：“最……最關鍵的是，廣電總局影視司今早八點發來內部簡報，稱《星他》爲‘國產劇工業化新標杆’，擬列入年度重點扶持項目，並建議各衛視優先購播。”
話音落下，滿屋人齊刷刷看向會議桌盡頭。
那裏坐着一個穿藏青西裝的男人，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腕上一塊老式梅花表，秒針走動聲清晰可聞。
他是星火視頻首席內容官，陳硯。
也是當年親手簽下李洛的第一任星火高管。
此刻，他慢慢摘下眼鏡，用襯衫下襬擦了擦鏡片。
沒人說話。
擦完，他重新戴上，目光沉靜：“通知技術中心，今天下午三點，啓動‘星悅會員’全平臺壓力測試。”
有人遲疑：“陳總，這……是不是太急了？”
陳硯手指輕叩桌面，一下，兩下，三下。
“不急。”他聲音很輕，“因爲從現在開始，所有用戶，都已經是我們的會員。”
他頓了頓，看向窗外。
玻璃幕牆映出整座北京城的天際線，雲層低垂，陽光卻執拗地刺破縫隙，在樓宇間劈開一道金線。
“記住，”他說，“我們賣的從來不是會員，是入場券。”
“而今晚十點，《星他》第二集上線時——”
“那扇門，纔算真正打開。”
話音落，會議室門被推開。
李洛站在門口，肩頭落着幾片銀杏葉，手裏拎着個保溫袋。
“抱歉來晚了。”他笑着把袋子放在長桌中央，“順路買了煎餅果子，蔥花多，醬足，蛋雙份。”
沒人笑。
所有人都看着他。
李洛拉開椅子坐下，從保溫袋裏取出四個紙包，一一拆開，香氣瞬間瀰漫開來。
“先喫。”他說，“喫完，我們聊第二季。”
他剝開一隻茶葉蛋，蛋殼裂開細微的紋路，露出裏面琥珀色的蛋白。
“這次，”他把蛋遞向陳硯，目光灼灼，“我想讓林辰，真正落地。”
陳硯伸手接過，指尖觸到李洛掌心微燙的溫度。
就在這時——
“叮咚。”
李洛手機再次響起。
不是微信，不是電話。
是一條系統推送。
來自星火視頻APP。
標題只有一行字：
【星悅會員正式上線。當前在線用戶：12,846,309】
數字後面，跟着一個緩慢跳動的紅色小點。
像一顆剛剛點燃的心臟。
李洛沒看手機。
他低頭咬了一口煎餅果子，薄脆在齒間碎裂，甜麪醬的醇厚、蔥花的辛辣、雞蛋的綿軟，在舌尖層層鋪開。
他嚼得很慢。
彷彿在咀嚼時間本身。
窗外，鴿哨聲愈發明亮，穿透冬日清冽空氣，一路飛向高處，飛向雲層之上那片無人目睹的、正悄然轉動的星辰軌道。
而此刻，太平洋彼岸，首爾弘大某間咖啡館二樓。
兩個扎馬尾的韓國女大學生正捧着平板追劇。
屏幕裏，林辰站在漢江大橋欄杆邊，夜風掀起他額前碎髮。
女生A突然尖叫：“啊啊啊！他看鏡頭了！！！這一眼絕了！！！”
女生B一把搶過平板，放大截圖，指尖激動地戳着屏幕：“你看他瞳孔！有倒影！倒影裏是我的臉！！！他一定是在看我！！！”
兩人咯咯笑作一團，完全沒注意到，隔壁桌一個戴鴨舌帽的男人悄悄舉起手機，將這一幕錄了下來。
視頻三秒後，被上傳至Twitter。
配文只有一句韓文：
“他們說這是電視劇。”
“可我剛剛，被一個外星人愛上了。”
三分鐘後，該視頻轉發破萬。
七分鐘後，話題#외계인사랑했어 登上韓國Twitter趨勢第一。
九分鐘後，SBS新媒體部總監衝進臺長辦公室，把平板往桌上一拍：
“社長！我們必須立刻重播第一集！不是黃金檔，是——午夜檔！加播！連播三遍！”
臺長抬頭，看見屏幕上那個站在江風裏的男人。
他穿着白大褂，釦子繫到最上面一顆，眼神沉靜如深海。
臺長沉默良久，忽然問：“他……真是中國人？”
總監點頭：“資料確認，辛浪，中國籍，星火影視創始人之一。”
臺長慢慢摘下老花鏡，鏡片後的眼睛微微發亮。
“那就告訴他。”他聲音低沉，“從明天起，《來自星星的他》，在SBS所有頻道，所有時段——”
“無限次重播。”
“直到，”他頓了頓，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近乎虔誠的笑意，“觀衆忘記，他其實是個演員。”
同一秒。
什剎海小院。
李洛放下煎餅紙包，抽出一張紙巾擦手。
範兵兵忽然問：“你真打算帶王長鈿去首爾？”
李洛擦得很仔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
“嗯。”
“爲什麼？”
李洛終於抬眼。
冬陽穿過銀杏枝杈，在他眼底投下細碎金斑。
“因爲，”他聲音很輕，卻像釘子般鑿進空氣，“有些門，得兩個人一起推，才顯得鄭重。”
王長鈿就站在廚房門口。
她沒說話，只是抬起右手，輕輕碰了碰左耳垂。
那裏戴着一枚小小的銀色耳釘，形如彎月。
李洛的目光，停駐在那枚耳釘上。
三秒。
然後他笑了。
不是對着任何人。
只是笑。
像少年時第一次拿到膠片攝影機，像第一次聽見自己聲音從廣播裏傳出，像第一次站在片場中央，聽見導演喊：“Action。”
世界忽然很安靜。
只有鴿哨聲，在頭頂盤旋，盤旋，盤旋——
直至融進那一片無垠蔚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