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旬。
李清容抽空,和江年見了一面。她和江年不一樣,是正兒八經的學霸。
每天的時間,基本是排滿的。
“你學的那些東西,我看一眼就頭暈。”江年笑着說,“清清你真厲害。”
“厲...
姚貝貝猛地一顫,手機差點滑落。她迅速鎖屏,指尖用力到發白,喉頭滾了滾,才轉過身,朝門口站着的徐淺淺扯出一個笑:“沒……沒幹嘛,剛回個消息。”
徐淺淺穿着米白色羊絨衫,長髮鬆鬆挽在耳後,手裏還拎着剛從校門口奶茶店買來的兩杯熱芋泥波波,杯壁氤氳着白氣。她目光落在姚貝貝泛紅的眼角上,沒說話,只是把其中一杯遞過去,杯口貼着姚貝貝微涼的手指。
“燙,慢點喝。”
姚貝貝接過來,指尖被暖意一激,眼眶反而更熱了。她低頭吹了吹,熱氣模糊了視線,也模糊了徐淺淺身後那扇玻璃窗——窗外梧桐枝椏橫斜,風一吹,碎影晃動,像打翻的墨汁,在她心口洇開一片沉甸甸的暗色。
“他要去餘杭。”她忽然說,聲音輕得幾乎被吸進熱飲升騰的霧裏。
徐淺淺沒接話,只拉開椅子,在她對面坐下,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紙杯邊緣。三秒後,她問:“你答應了?”
“嗯。”
“他說……是去談事?”
“說是。”
“不是約會。”
“不是。”姚貝貝終於抬頭,眼尾一抹溼紅,卻笑得極淡,“他連‘大敘’兩個字都打出來了,徐淺淺,你聽過誰跟女朋友約會在西湖邊‘大敘’的?”
徐淺淺沒笑。她靜靜看着姚貝貝,看了很久,久到姚貝貝想低頭躲開,她纔開口:“你早知道。”
不是疑問,是陳述。
姚貝貝垂下眼,熱芋泥在嘴裏化開,甜得發膩,卻壓不住舌根泛起的苦。“我知道他過年去了李華家。”她頓了頓,指甲掐進掌心,“我也知道他前天晚上,十一點四十七分,給張檸枝發了條語音,時長兩分零三秒。我沒聽,但我看見了聊天框裏跳出來的‘已播放’。”
徐淺淺睫毛顫了一下。
“我甚至查過他手機殼背面那個小小的劃痕——”姚貝貝從包裏摸出自己那支舊款蘋果,解鎖,點開相冊裏一張照片,推過去,“是他去年十一月,在疊拼露臺磕的。我擦了三次,都沒擦掉。後來他換殼了,可我記得位置。左下角,第三道斜紋,比指紋略深一點。”
徐淺淺盯着那張放大了的劃痕照片,喉結微動。
“你記得這麼清。”她說。
“因爲我在等一個確認。”姚貝貝吸了口氣,把最後一口芋泥嚥下去,甜味終於散了,只剩下空蕩蕩的澀,“等他哪天,把這劃痕忘了。”
窗外風聲忽大,捲起幾片枯葉撞在玻璃上,啪嗒一聲。
徐淺淺慢慢把杯子放回桌面,發出輕微一響。“他沒忘。”她說,“他記得你每次來宿舍,都會順手幫他帶一瓶冰鎮烏梅湯;記得你總在他趕稿子到凌晨兩點時,默默把充電寶塞進他外套口袋;記得你大一軍訓暈倒,醒來第一句問的是他有沒有按時喫午飯。”
姚貝貝怔住。
“但他現在,不記得了。”徐淺淺聲音很平,像在說天氣,“或者說,他記得,但不再覺得那是‘必須回應’的事。”
空氣凝滯了一瞬。
姚貝貝攥着紙杯,指節泛青。“所以呢?”她啞着嗓子問,“你要我……算了?”
“不。”徐淺淺搖頭,目光直直看進她眼裏,“我要你別替他做決定。別替他選‘大敘’,也別替他刪掉那些未讀消息。你去見他,坐在他對面,看他眼睛。如果他眼神閃躲,你就走;如果他先開口提分手,你就聽着;如果他猶豫了超過三秒——”
她停頓,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
“——你就問他:江年,你到底想讓我信你哪一句?”
姚貝貝呼吸一滯。
徐淺淺卻已起身,把另一杯沒動過的熱飲塞進她手裏:“走吧,我陪你去地鐵站。路上給你講個事——上個月,李華去北理工找她弟弟,順路繞道我們學校,在西門小花園坐了四十分鐘。什麼也沒幹,就盯着公告欄看。你知道公告欄那天貼了什麼嗎?”
姚貝貝茫然搖頭。
“校團委公示:2024屆優秀學生幹部擬推薦名單。”徐淺淺笑了笑,“第一名,江年。”
姚貝貝手指一抖,熱飲差點潑出來。
“他不知道。”徐淺淺說,“我故意沒告訴他。因爲那天下午,他正陪着張檸枝試戲服,在影視城後臺,手機靜音,關了定位。”
姚貝貝嘴脣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你看,”徐淺淺彎腰,替她攏了攏被風吹亂的額髮,動作輕得像拂去一片羽毛,“他不是不努力。他只是……把力氣分成了七份,每一份都認真,每一份都不夠重。”
地鐵站口人潮洶湧。徐淺淺把她送到閘機口,沒再往前。姚貝貝刷卡進去前,忽然回頭。
“淺淺。”
“嗯?”
“如果……我今天沒去,你會替我去嗎?”
徐淺淺望着她,眼神安靜而通透,像初春解凍的湖面,底下藏着整座未融的冰川。
“不會。”她答得乾脆,“我的戰場不在西湖邊。我的事,得我自己收場。”
姚貝貝點了點頭,轉身刷卡,身影很快被自動門吞沒。
徐淺淺站在原地沒動,直到廣播響起末班車提示音。她才緩緩抬起手,指尖觸了觸自己左耳垂——那裏有一顆極小的褐色痣,形狀像一粒未熟的芝麻。江年第一次牽她手時,曾用拇指反覆摩挲過那裏,說像藏了一顆糖。
她收回手,轉身往回走。
手機震了一下。
是宋細雲發來的消息,附着一張截圖:某小紅書博主發佈的探店筆記,標題赫然寫着《杭州餘杭|被全網催婚的寶藏男生開的私房菜館!老闆娘是星二代?》。
配圖是一張側影——男人繫着靛藍圍裙,正在竈臺前顛勺,鍋氣蒸騰中,他微微揚起的下頜線清晰利落。而畫面右下角,一隻纖細白皙的手正把一碗湯端上桌,手腕內側,一枚銀杏葉形狀的細鏈若隱若現。
徐淺淺盯着那截手腕看了三秒,點開對話框,刪掉剛打出的“他去餘杭了”,又重新輸入:
“細雲,幫我查個人。”
“誰?”
“餘知意。”
“……你認識?”
“不認識。”徐淺淺把手機揣回兜裏,仰頭看了眼灰藍色的天空,“但我想知道,他爲什麼要在朋友圈發‘今日營業,謝絕探班’,而下麪點讚的第一個人,是李嵐盈。”
風忽然捲起她鬢邊一縷碎髮,她抬手別到耳後,動作從容,彷彿只是拂去一粒無關緊要的塵。
而此刻,餘杭。
江年站在“棲梧小館”後廚,正把最後一碟醬鴨裝盤。木質托盤邊緣有細微劃痕,和他手機殼上的那道斜紋,竟意外相似。
他抬手抹了把額角的汗,腕錶指針指向八點零七分。
門外傳來清脆風鈴聲。
他沒回頭,只揚聲喊了句:“歡迎光臨——”
話音未落,一股熟悉的雪松混着橙花的氣息已悄然漫入鼻尖。
江年脊背一僵,手裏的青瓷碟沿微微一晃。
他慢慢轉過身。
姚貝貝站在門口,揹着一隻磨舊的帆布包,髮梢微溼,像是剛淋過一場不大不小的雨。她沒笑,只是看着他,目光平靜得像西湖水,底下卻暗流洶湧。
江年喉結上下滑動了一下。
“來了。”
“嗯。”姚貝貝點頭,抬腳跨過門檻,皮鞋跟敲在青磚地上,發出篤、篤、篤三聲。
她沒看四周精心佈置的原木桌椅,沒看牆上手寫的菜單,甚至沒看那面掛滿合影的“客人牆”——最中間那張,正是她和江年去年在黃山拍的,他摟着她的肩,兩人對着鏡頭傻笑,背景是翻湧的雲海。
她只盯着他,一字一頓:
“江年,你到底想讓我信你哪一句?”
後廚的抽油煙機還在嗡嗡低鳴,竈火未熄,一簇幽藍火苗在鍋底靜靜燃燒。
江年沒回答。
他只是伸手,解下了那條沾着油星的靛藍圍裙。
圍裙落地時,發出極輕的一聲噗。
然後他朝她走來,步子很穩,直到兩人之間只剩半臂距離。他身上還有炒糖色的焦香、老滷的醇厚、以及一絲若有似無的、屬於他自己的乾淨皁角味。
他抬起手,不是去碰她,而是輕輕拂過她左耳垂。
那裏,空空如也。
沒有痣,沒有糖,沒有他曾經反覆摩挲過的痕跡。
“你把它摘了。”他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什麼。
姚貝貝沒躲,也沒應。
江年卻忽然笑了。不是平日裏那種帶點懶散的、漫不經心的笑,而是一種近乎悲愴的釋然。
“對。”他說,“我摘了。”
風鈴又響。
這次,是從二樓樓梯口傳來的。
江年側眸。
餘知意倚在扶手上,穿着剪裁合體的菸灰色高領毛衣,手裏捏着一沓文件,指尖漫不經心叩着紙頁邊緣。她望着樓下這一幕,神情沒什麼波瀾,只朝江年揚了揚下巴。
“江總,投資人剛到,說想看看新菜單的供應鏈備案。”
江年沒應聲。
他仍看着姚貝貝,目光沉靜,像暴風雨來臨前,海面之下那片深不見底的暗湧。
姚貝貝忽然覺得有點冷。
不是因爲初春的夜風,而是因爲他眼底那片太過清醒的、不容置喙的寂靜。
她聽見自己問:“所以,今晚的‘大敘’,是談合作?”
江年終於移開視線,看向餘知意的方向,又很快轉回來。他頓了頓,纔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貝貝,我騙過你三次。”
“第一次,說只喜歡你做的紅燒肉。”
“第二次,說畢業就領證。”
“第三次……”
他停住,喉結再次滾動,彷彿那第三個謊,重得需要積攢全部力氣才能吐出。
姚貝貝屏住了呼吸。
江年卻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複雜得令人心碎——有歉意,有疲憊,有無法言說的重量,唯獨沒有猶豫。
“第三次,”他嗓音低啞,“我說,我會永遠記得你左耳垂上那顆痣。”
風鈴驟響。
這一次,是整串鈴鐺被風徹底掀翻,叮鈴哐啷,碎玉傾盆。
而江年伸出手,掌心向上,攤開在她面前。
那裏,靜靜躺着一枚小小的、琥珀色的樹脂吊墜,形狀,正是一粒未熟的芝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