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宮外秋風蕭瑟,一陣陣冷寂的味道穿牆而出,裏頭古怪地什麼聲音都沒有。
便是在門邊,婁錦聽不到什麼腳步聲,更聽不到什麼人說話的聲音。
那已經掉色的門被風一灌,砰地一聲,重重地撞在了門檻上。
巨大的聲音讓婁錦都有些駭然。
裏頭開始有了聲音,沙沙的,似乎有人正執着掃帚打掃着院落。
透過那細小的門縫,婁錦看到了一個人影背對着她,卻晃動着掃帚,一道黃色的身影坐在輪椅上緩緩而近。
婁錦見他越來越近,便快速朝後跑去,在西邊的拐角的牆垣下藏了起來。
“五皇子慢走。”
那打掃的婆子幫着把門檻抬起,五皇子的輪椅纔出了冷宮。
車軲轆軋過石板的聲音很是清晰,婁錦躲了起來,卻見他的身影直直朝前面而過。
婁錦掃了眼那再次緊閉的冷宮,她轉而看向五皇子,五皇子的面無表情,神情極爲冷漠。那是一抹比寒冰還要陰冷的黑色深潭。
裏頭彷彿有黑色的漩渦,令人不敢深深追究。
婁錦心底微微有些駭然,這並不是她認識的五皇子。
前世裏,五皇子輕浮,荒唐,城府不深。
包括之前,他也一貫如此。
可自從他的腿傷了後,她印象中的五皇子便徹底顛覆了他的形象。
婁錦眉頭一皺,正要再上前一步。
“你,在這做什麼?”
身後,溫柔的極爲悅耳的嗓音突然出現,婁錦的背一僵,卻見得,在紅色的高牆只下,綿長而深遠的巷子之中,一道月白的身影迎風而立,站在了巷子中間。
璀璨的陽光似乎講他整個人都透明化了,他背光而來,又彷彿從光明之中劃破長空而出。
他微微皺眉,看了眼婁錦。
眼前的婁錦,穿着單薄,一雙溼漉漉的黑亮眸子迷濛地望着他,彷彿不知道身在何處。猶如一隻迷失了的小鹿。
她的髮絲凌亂,脣角微微一抿,那乾燥的脣角上起了皮。
他朝她走了過來,步伐很大,行雲流水中,白色衣袍隨風而動。
整個人彷彿飛起來了一般。
婁錦怔怔看着,他彷彿從遙遠的天邊降臨到此,而此刻,他彷彿又要隨風而去。
他怎麼來冷宮了?
是尋找他的孃親了嗎?
他是不是也忘了,那個人並非他的孃親?
如此,他是不是還要再受一次傷痛?
婁錦的心猛地痛了起來,因着她勢必要撕裂他與萬貴人之間的母子之情,因着他,再次被時光辜負,因着他因爲自己再次遭受痛處。
見他腳步飛快朝自己而來,耳邊彷彿再無什麼聲音,風聲,天邊的烏鴉聲音都沒了。
心中有着一股衝動,熱烈地猶如潮汐湧動,澎湃如虹。
然而,她的手卻緊緊地拽着,指尖狠狠得掐入她的手心。痛楚一瞬間讓她清醒了過來。
她婁錦,現在對他來說無關緊要。
僅僅只是他的一個侍讀罷了。
秋風幾乎講她冷地渾身冰冷,而白色的輕裘披風包裹住她,那柔軟的,溫暖的,那熟悉的香味湧入她的鼻端,她的身子幾乎成爲了一尊雕塑。
眼前的人,墨髮無風而動,他低下頭來,星眸中隱隱閃過一絲怪異,似乎連他自己都沒發現自己的怪異。
他低下頭來,與她不過咫尺。
如此的距離,彷彿他們彼此分享着對方的呼吸,彷彿,這個世上,只有他們二人。
婁錦怔怔地望着他,好一會兒,她才喃喃道:“顧義熙,喚我阿錦,就算你忘了,能不能再這樣喚我一次。”
她有點害怕,真真切切看到五皇子從冷宮中出來,她想讓顧義熙防備,她害怕不知名的未來在威脅着她此刻本就脆弱的鐵索之路。
可,她憑什麼讓他爲了一個不相乾的人,去提防自己的弟弟?
然而,她卻想着,未來,每一天,她都想與他一道。
而這,希望,不是奢侈。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這份渴望透過這雙溼漉漉的眸子傳遞給了他,那一聲清晰的,溫柔的阿錦從他那俊美的脣邊漾開。
婁錦彷彿置身在夢中,她猛地抬起眼來,直直地注視着他。
他的鳳眸清亮,他道:“阿錦,這裏冷,早些回去。”
留下這句話,他便抬腳朝冷宮走去。
他的背影寬健碩,卻極爲精瘦。
婁錦看着,許久,她笑了起來。
笑得極爲可愛,那兩邊的梨渦濃地幾乎可以存下蜜來。
顧義熙的腳步一頓,他回過頭來,那一瞬間,深宮之中,山花爛漫,光日美好。
婁錦的心很暖,很暖。
她道:“三皇子,回宮吧。阿錦給你釀蜜了。”
蜜?
彷彿有什麼東西從心間緩緩流淌,那白龍靴子一轉,鬼使神差跟着婁錦朝華清宮而去。
路上,她的步伐很輕,卻時而快,時而慢。
在後面的他,步伐不大,速度卻不慢。
兩人一前一後回到華清宮,宮中的宮女太監們都有些古怪地看着這兩人。
而顧義熙神情淡然,目光卻緊緊鎖着前方那碧青的身影。
那是一種無上的魔力。
黑髮如瀑,光可鑑人。
隨風而動,思念便綿延不絕了起來。
他也不明白自己在思念些什麼,卻感覺,心底什麼東西在隱隱顫動。
直到他安分地聽了話,坐在了桌子前,那沉香的蜜罐打開,那令人食指皆動的味道伴隨着她的輕笑而來之時,他喫着那蜂蜜,幾乎下意識道:“阿錦,真甜。”
婁錦笑了起來,那是自然。
一個狗頭從顧義熙的衣襟中鑽了出來,一雙黑溜溜的大眼睛立刻盯着婁錦的蜂蜜,它似乎想到了婁錦的話,這一躥便跳到了碗裏,又是舔又是歡快地叫。
婁錦眨了眨眼,見阿狸像要朝她飛來。她忙閃到一邊。
當顧義熙喫下一口蜂蜜之時,一個怪異的畫面在他的腦海中浮現。
那是他與一個男子對弈立下賭局,而所賭之物竟然是婁錦的蜂蜜。
他暗暗覺得不可思議,他從不會隨意賭博。
心中微微一顫,他猛地抬頭看向婁錦。
她究竟是誰?
爲什麼有一些莫名的記憶會突然湧上腦海,記憶中的人是他嗎?
婁錦朝他一笑,剛要說出什麼,卻聽得有人來報。
“稟告主子,路公公來傳,說將要在相國寺爲國祈福。”
顧義熙點了下頭,那人便下去了。
婁錦倒是忘了三年一度的爲國祈福的日子來了。而這樣盛大的節日素來是相國寺承辦。而今年也是由相國寺來承辦。
相國寺?
那個黑洞,那個莫名令人無力的薰香。
婁錦低下頭去,還有那失蹤了的婁陽。
劉韜走了進來,朝婁錦道:“婁小姐,綠意姑娘來找您了。”
婁錦微微一愣,便走了出去。
綠意見着婁錦,便道:“小姐,此番去相國寺,您怕是去不得了。不過,梁貴人說她這次去,幫你尋一下婁陽,你一定要萬事小心,最近五皇子動作頻繁,總覺得有些詭異。”
綠意低着頭,她注意着宮中的動向。
自從萬貴人入了冷宮之後,皇宮之中幾乎沉入了平靜之中,彷彿什麼事都沒有。
但又覺得暗潮湧動。
梁嬌從萬貴人下臺之後,便也行事小心謹慎,低調做事之中也在暗暗觀察宮中的動向。
綠意沉了聲,“小姐,爲國祈福,少則三天,多則半個月。您一人呆在宮中,我擔心”
正午的太陽雖烈,卻被冷風帶走了熱意。
婁錦緩緩走到花園之中,見滿地的金桂,便轉過身來,道:“與其說擔心我,倒更應該擔心顧義熙。那相國寺內裏乾坤諸多,三皇子早就對相國寺存有疑心。大臣們也開始紛紛結黨立派,眼下正是敏感時期,他入那相國寺,比我在這宮中危險地多。”
綠意點了下頭,可是三皇子身邊還有劉韜他們,可小姐在宮中孤身一人,便是有梁貴人幫着點,也勢單力薄地很。
殷紅的脣綻開一笑,她掃了眼滿地的金色,道:“五皇子傷了腿,若記仇,那黃嬪娘娘也佔了五分。綠意,觀察一下那些給冷宮的飯菜,看看萬貴人那份退回來之後有多少殘羹冷炙。”
綠意一愣,不解地望向婁錦。
婁錦但笑不語。
下午時分,華清宮中一道古怪的風景,讓所有爲三皇子收拾祈福所用之物的宮女太監們都停下了手中的動作,他們紛紛看向花園那,金色的,碧色的,藍色的蝴蝶朝迴廊那飛去。
就如霓虹在空中掀起了一波浪潮,在陽光下,彷彿金粉散落,飄揚在空氣之中,美不勝收!
月白的長袍從高高的瓦頂飛了下來,天神一般腳尖一點,梨花樹微微一顫,他看着那些蝴蝶朝那個院落飛去,長睫一動,縱身一躍,隨着蝴蝶的方向走去。
簡單的屋子裏,一羣蝴蝶如同撲向春日裏頭的萬花園一般。
透過敞開的窗子,一道碧青的人影站在了書桌前,她微微側着頭,髮絲盈動,偌大的宣紙擺在那,她低頭,眉目認真,彷彿那平靜的湖面上那一彎明月一般,百年沉靜,千年無言。
蝴蝶飛舞,落在她的筆端。
顧義熙看着,那一瞬間,腳步微微一滯,下一刻,他幾乎全然不受自己控制,加快腳步朝屋內走去。
他怔怔地望着那清秀若珍的一個義字,而蝴蝶們的身形幻化成了一個極爲美麗的熙字。
這個畫面
他愣了下,一個名字衝口而出,“阿錦。”
話一落,屋內的二人都靜了。
婁錦放下筆來,抬起眼來看着他,她笑了笑,朝着他走來,她道:“顧義熙,這個,送給你。”
劉韜跟着進來,見着那書面上的蝴蝶拼成的熙字,眉頭猛然一跳。
婁小姐,你當真是以彼之道還施彼身。
這樣,即便爺想不起你來,怕也會對你念念不忘啊。
劉韜搖了搖頭。
婁錦將那字表起,便道:“阿狸,過來,該喫肉了。”
刷!
一抹影子一閃而過,躥地就入了婁錦的衣襟,它對着婁錦搖頭擺尾,十足狗腿的模樣,令得婁錦笑道:“行了,喫吧。”
阿狸乖乖喫着肉,殊不知這裏頭已經被婁錦下了藥。
不過,這藥性會隨分佈在它的唾液中,只要顧義熙碰過什麼,喫過什麼,阿狸先碰的話,必會有藥效。
顧義熙接過那畫,道:“阿錦,陪我去找父皇,我有很多話想問他。”
這是他頭一次對自己的父皇產生了質疑。
方纔那幅字,與之前婁錦有意無意的幾個動作,幾乎沖走了他一半的堅定,他很肯定,眼前的這個女子,很重要。
婁錦笑了,她沒有多言,卻也不隨他一道去。
她道:“相國寺中,我們會再見的。”
話一落,她便朝外走去。
第二日,顧義熙前往相國寺之前,高大的黑馬上一個男子身姿昂然,隨着前行的隊伍,他不斷回頭看着,似乎在等着什麼人似的。
坐在馬車內的五皇子朝他道:“三哥,所謂五步一回頭,你在看什麼?”
“一道只有在春日見到的顏色。”
他不再回頭,紫金城越來越遠,他眯起眼看向遠方。突然,他朝一旁的劉韜道:“派一些人暗地裏護着她,她一人在宮中。”
劉韜額頭上的青筋直跳,儘管他已經認定“她”應該就是婁錦,可還是問了一遍。
“自然是阿錦。”顧義熙的回答再次讓劉韜沉悶不已。
他記得,之前是婁錦親自找上三皇子尋他庇護,現在,人也沒開口,他倒是主動貼上去了。
就怕失憶後比之前還要瘋狂,劉韜不禁扶額,最好不要像他想的那樣,否則龍顏大怒,還不知道會發展成什麼樣呢。
婁錦在宮內走着,華清宮因着沒了那人變得冷清許多,她走着,心中卻在思量着一件事。
這段時間,她將所有的線索,各種繁雜的事放在腦海中深深思量。
那烏雲氏是誰?
爲何宮中沒有她的記錄?
顧義熙又是誰的孩子?皇上爲何那樣不能認同他們二人?
相國寺?
與皇家關係密切的相國寺
思緒百轉,她終究沒尋到答案,一番前行,見着前方傳來了聲音,而高門未閉。
高門內,偌大的院落中,四皇子正與幾個小太監踢球,他似乎很是高興,傳球之時,眉頭輕揚。
竹球運帶撞倒了一人,越過另一人時,他滿頭大汗。
“四皇子,都什麼時候了,還在玩。快,過來一道上香。”
這聲音從不遠處傳來,婁錦看了過去,正是賢妃娘娘。
婁錦一陣驚訝,今日是爲國祈福的日子,按理說賢妃娘娘是要一道去的,爲何還在宮中?
“母妃,每一年都要燒香,兒子想踢球,不想燒香。”四皇子似乎有些不滿被人打斷,對燒香一事沒什麼興趣。
可站在門外的婁錦卻覺得古怪。
燒香?
“那是你姨,不得廢話。快過來。”
見賢妃娘娘有些怒了,四皇子把球往一旁踢去,嘟着嘴便跟着賢妃娘娘進去了。
婁錦微微一愣,見換班的宮女們來了,她忙躲了開來。
腦海中卻在思索着,賢妃娘娘有姐妹?
可是,不曾聽說啊。
婁錦記得,平國公府子孫並不旺,多年前也只送了賢妃娘娘一人入宮罷了。
賢妃何來有什麼姐姐?
難道今天乃是賢妃姐姐的忌日,所以她纔不去的?
姐姐?什麼姐姐如此沒有音訊?
婁錦有了興趣,她忙去找綠意,讓綠意查一查,賢妃娘娘是何時起就沒有去參加祈福。
到夜晚,消息很快就傳來了。
婁錦看着上面的數字,眉頭微微蹙了起來。約莫是二十三年前。
整整二十三年都沒有去參加?
這也太古怪了。
要說二十三年前,賢妃娘娘這個時候也還未孕育四皇子,她又是入宮不久,爲何不去?
難道?
難道二十三年前,賢妃的姐妹已經死了?
不知爲何,婁錦突然想起那在江南別院中的那一幅畫,那個屋子,還有屋子裏頭的兩個靈位。
她記得其中一個靈位上刻的就是二十三年前的。
是巧合嗎?
婁錦有太多疑問想問,烏雲氏是誰?賢妃娘娘這麼多年沒去參加祈福,本應該受了不少詬病,爲什麼這麼多年都沒人提起此事。
她現在有一股衝動,這種衝動幾乎化身成了一陣風,她咬緊牙,她很想知道,她很想清楚,皇上在談及烏雲氏的時候那抹心痛和告誡她不要走他以前的路,到底是什麼意思!
顧不得多想,她正要邁出步伐,一雙手按住了她的鼻端,詭異的濃香瀰漫開來。
不好,是迷香!
可意識到了之時,她的神情已經有些混沌,雙眼幾乎不受控制地眯了起來。
昏迷之時,她暗暗咬牙,若不是方纔沉寂在那個線索裏,她怎麼會如此不小心中了別人的道!
可意識,終究是離她遠去。
昏暗的,潮溼的,陰冷的。
尚未睜開眼,婁錦便能感覺這些,一雙雙冰涼的手按在她的身上,婁錦猛地掙扎開來,顧不得看清是什麼東西,便一腳踹了出去。
痛呼的聲音此起彼伏,整個屋子暗地只能看到這些人影,卻如何都看不到他們的臉。
而黑暗的人影各個瘦骨嶙峋,破爛不堪的衣服恍若披在了乾瘦的殭屍身上。
一聲聲慘厲的尖叫聲穿腦而入,婁錦皺了下眉頭,三步並作兩步朝着光線較好的地方走去。
身體的力量很是薄弱,她點通了身體的幾個穴位,這才覺得疲軟的感覺消散了不少。
這,是哪兒?
“姐姐,她身上的衣服真好看?我們都好久沒穿上這樣漂亮的衣服了。我要是穿上這樣的衣服,皇上定是喜歡的。”一個女子朝婁錦走了過來,那雙眼睛猶如草原的狼一般,透着貪婪和吞噬的味道。
婁錦心中一凜,再看別人幾乎都盯着她看。
只是有人盯着她的衣服,有人盯着她的頭髮。
“看,她的頭髮光亮順滑,真是美極了,要是拿下來給我披上,皇上定也是喜歡我的。”
“不,不,最好看的是她的眼睛,不知道太醫能不能轉了別人的眼睛爲我所用。”
這些話語猶如一條條毒蛇一般,盤旋着嘶嘶吐信,令人毛骨悚然。
這裏,是冷宮?!
沒想到,她竟來到了這裏!
那些人彷彿都看上了她,猙獰的瘋狂地笑着,婁錦後退了一步,警惕地看向他們。
他們剛一靠近,婁錦便往封腰的地方一掏。
怎麼回事?
她猛地一顫,銀針呢,藥粉呢?
這些東西竟都被人收颳了嗎?
見那些人越來越近,她顧不得多想,抬腿朝外跑去。
人羣似乎激動了起來,就好比獵物站在你的面前,你便覺得無趣,而獵物一跑,你便興奮地追了出去。
婁錦腳步飛快,而身後的一羣魔鬼一般的女人卻緊追不捨。
“瘋了!”婁錦咬緊牙,該死的,萬貴人,想過你千萬種報復手段,沒想到你竟把我送到這裏來!
冷宮,出了每天送飯送菜的人,沒有人會來。
便是有人生病了,太醫也懶得來一步。
這對外界來說相當於一個隔世的地方。
偏偏,這裏的人不是瘋了,便是癡顛。婁錦見前方一棵大樹,快速爬了上去,杏眼朝下方一看,那些紛湧而至之人,數一數足有二十幾人。
在看冷宮雖不算大,可也不算小,她在這樹上,遙遙遠看,覺得什麼都離她很遠。
“誒,她爬樹了,我會爬,我把她拽下來。”
一人說着話,令兩三個也附和了起來。
婁錦見他們三三兩兩都要往這爬過來,一瞬間,她有一種被衆多毒蛇包圍的感覺。
心中便是一陣急躁。
她身上什麼東西都沒有,這些女的,又大多瘋了。瘋了的人什麼事都做得出來,就算她醒着的時候能抵擋住他們,可人總要睡覺,總要休息。
她初入冷宮,怎麼出去?
一旦她進入睡眠狀態,悲劇就有可能醞釀。
一道人影緩緩從人羣后走了出來,她的動作緩慢,那包裹着黑布的雙眼下,朱脣勾了起來。
“婁錦,歡迎你來到冷宮。”
萬貴人!
婁錦眯起了眼,好,正主來了。
“萬貴人,你煞費苦心,爲何將我帶來這裏!”方纔她昏迷的時候,萬貴人大可以要了她的性命,可將她丟入冷宮,究竟是爲何?
樹一陣搖晃,婁錦咬緊牙,下面的瘋子瘋狂地搖着樹,婁錦被要搖地心神不寧,她抬頭看去,見這樹,這上頭有馬蜂窩。
她心思一動,抬腳一踹,馬蜂窩一下子掉了下去,砸在了下麪包圍的人之中。
嗡!
那些瘋子們被馬蜂追着蟄,不少人疼地倒地不起。
那萬貴人愣了下,隨即笑道:“婁錦,你還是這樣足智多謀,靈活多變。”
“過獎!”白色的櫻花樹上,她身子向後靠去,曲起一腿,她兩手交叉靠在腦後,整個身子放鬆地依靠在了樹上。
碧青的衣衫翻飛,月白的輕裾隨風而動,頗有一番風流姿態。
剪羽一扇,婁錦笑道:“不知道萬貴人入了冷宮之後日子過得愜不愜意?”
婁錦素來對手下敗將都有兩分關懷,她的話讓萬貴人眉頭緊蹙,脣角緊緊地抿成了一條直線。
婁錦看了眼,心思卻轉動了起來。
她到這多久了?看漸漸已是暮色,應該不算太久。她約好了綠意下午告訴她關於萬貴人的飲食資料,綠意下午找不到自己,怕現在應該已經猜到自己遇到麻煩了吧。
“你不需要得意,冷宮是個什麼地方,你心知肚明,這裏只問人頭。我真是要祝福你了‘廢妃萬氏’,這幾天皇宮之中沒什麼人,偷天換日是最好的選擇。沒人會知道一個如花似玉的美人,會在這度過餘下人生數十載。”
偷天換日?
婁錦眯起了眼,當真是好大的膽子!
萬貴人道:“我原是想要了你的性命,可每日與這些瘋子在一起,怕是比死了還要難受萬分。你知道嗎?我夜裏總不敢睡得太沉,你現在沒了那些藥粉,更沒有什麼手段,你以爲只憑着你的聰明便能在這些瘋子中好好活着?你看!”
萬貴人掀開她的頭髮,頸部的一塊本是玉骨冰肌的皮膚不知道爲何醜陋不堪,彷彿被燒紅的鐵鉗子燙過一般,整個變成了一塊爛肉。
“這便是我初來這裏的時候,這些瘋子送給我的禮物。”
婁錦聞言,雙手猛地拽成了拳頭。
萬貴人似乎感受到了婁錦的憤怒,她笑道:“你也很快就會有我這樣的待遇。下來吧,乘着嬤嬤們還沒到,來喫一頓我喫過的飯,只有這樣你才能在這些瘋子中存活地更久一點。”或許,不出半年,大齊風華正盛的婁錦也會成爲其中一員。
萬貴人大笑了起來,她腳步緩慢地朝自己的房間走去。
婁錦看了下四周,爲今之計,只能從萬貴人身上下手。
她不能在這裏久待!
從樹上下來,婁錦便跟着萬貴人走去。
前方的聲音帶着一抹警告,“你別想對我怎麼樣,我這裏的毒物,藥粉比你還多,那是我兒子專門給我用來對付你這個陰狠女子的。”
婁錦並不做聲,她沒敢掉以輕心,可也不想放棄機會。
入了一個屋子,已經是夜幕降臨,婁錦看着天色暗沉下來,心也隨之一緊。
屋中點了一盞燈,空白的,只有蠟燭,沒有燈籠。
冷風幾乎把這個屋子灌成了冰寒的石頭,在這屋中只一會兒,便覺得後背陰寒不已。
萬貴人在桌子前,雙手伸向筷子。
婁錦看向那飯菜,很是簡單。
豆子炒飯。
很是簡單的飯菜,婁錦卻看着她胃口挺好,三兩下幾乎就見了底。
婁錦心頭微微一震,萬貴人的野心尚有不小。
她原就是讓綠意打聽萬貴人在冷宮之中一頓飯下來還剩多少。
可現在,她親眼所見,已經明白,一個處於絕境之人還能這樣喫好喝好,足可以看出,她對未來生活該有怎樣的期待。
“婁錦,往後你過的每一日都是我現在這樣的日子,你以爲愜意還是不愜意?”
“這可不見得。這樣的日子適合你這樣罪惡滔天的婦人。我一直想不明白,顧義熙在你這樣的母親教育下,如何還能保持那樣的純良。後來想想,龍生龍鳳生鳳,這句話誠不欺我也。”
婁錦不再帶有試探,她幾乎肯定地說出了這個這個認知。
“呵呵,原來你沒有我想得那樣陰狠毒辣。你是因爲知道我不是他的母親,所以才下的手?”萬貴人放下筷子,接着笑道:“就算不是又如何,他現在失憶了,會忘記那些不愉快的過往。”
婁錦搖頭,不得不欽佩這樣的女子,她如何能這樣視別人的痛楚於不顧。
顧義熙畢竟喚了她如此多年的母妃,顧義熙究竟是誰的孩子。
“他爲了你這個賤人,竟親自把我送入冷宮。養一條畜生還會對我搖頭擺尾,可他呢,比畜生還不如!”
萬貴人唾棄的聲音猶如一把利劍,瞬間穿破了婁錦的冷靜,將她壓在心底的怒火釋放了出來。
她猛地站了起來,對着萬貴人喝道:“他何嘗對不起你,你享受了他二十幾年毫無條件的尊重和孺慕之情。那是何其幸運之事。”
她頓了下,想到顧義熙,心便柔軟了起來。
“我與他相處不過是兩年多,已相見恨晚,我敬他,愛他,感激他。而你,就算你是他的生身母親,我也會唾棄你,因爲你不配!”
不配?
萬貴人笑了起來,譏誚道:“我不配?就算我不配可你配嗎?你別忘了,他不記得你了,皇上爲他選了個妃,而你,終其一生都別想與他結爲連理!”
針扎一般地痛,婁錦深深地望着她,脣卻苦澀地一笑。
“不能結爲連理如何,無法長相廝守又如何。如他遭遇困苦屈辱,我必不遠千里,與他同進同退,不過就是一尊肉身罷了,捨不得,如何來世長樂?”
她婁錦今生有幸,得顧義熙一知己,得顧義熙一人情意,又有何懼!
每一字每一句都鏗鏘有力,擲地有聲。
“來世長樂”
萬貴人怔了怔,心中被什麼不知名的東西撞擊了下,她有些詫異地“看向”婁錦。
婁錦笑了起來。“你得了這個緣字的開頭卻沒有這個福分,二十幾年卻抵不過我兩年的時光,不是因爲他忘恩負義,恰恰相反,是他太重情義。”
話一落,她右手飛快地點住了她的穴位,左右手一道,萬貴人愕然地發現自己的腰上,髮簪,袖子,鞋子,以及襪套都迅速被動了一遍。
“你!”
婁錦將那些東西往桌面一灑,道:“藥物可不少呢。”
她笑了笑,看了眼萬貴人,她將其中一份藥聞了下,道:“這是上好的藥材,一點便會讓人神情恍惚。如若你願意告訴我三皇子的生身母親是誰,我或許便會放了你一馬。”
萬貴人神情一變,卻是抿脣不語。
不,她寧願讓三皇子這一輩子都被人誤會不是皇族所出,也不要讓他知道自己的身世!
見她不說,婁錦試探道:“是不是和宮中之人有關?”
萬貴人抿了下脣,臉色似乎有些凝重。
婁錦正要繼續道,卻聽得身後有什麼動靜,她忙把萬貴人拖到了牀底下,二人藏了起來。
“咦?人呢?”
兩道黑影走了進來,其中一人對着這裏頭叫喚了聲,卻得不到任何回應。
兩人嘟喃了聲,便走了出去。
婁錦打開一個藥粉,這個味道一下子衝入萬貴人的鼻端,萬貴人猛地掙扎了起來,婁錦捂住她的嘴。
“人怎麼不見了?這要怎麼辦?剛剛四皇子落水聽說已經沒了呼吸,很快皇上他們就會回來,這要是再找不到人,可怎麼辦呢。”
“是啊,賢妃娘娘那已經派了信給皇上了。”
那兩人在房內找了一番,終究還是嘆了口氣就走了。
婁錦震驚不已,才一個下午,四皇子竟出了意外,現在已經沒了性命?
顫抖,一陣猛烈的顫抖撞擊着婁錦的手。
那是屬於萬貴人的顫抖。
婁錦轉過頭去,見萬貴人包裹着雙眼的黑布溼透。
這是?
萬貴人沒有再掙扎,而是嗚嗚地哭了出來。
婁錦放開手來,萬貴人竟就趴在了那藥粉上。
“我的兒啊,我的兒啊!”萬貴人痛哭不已,婁錦聽着她這話,心思一轉,便瞪大了眼看向她。
難道,難道四皇子是萬貴人的孩子?
萬貴人悲痛欲絕,傷心地捶胸不已。
婁錦道:“四皇子是你所生?那”三皇子與四皇子幾乎在同一個時辰出生,這麼說?
婁錦的心一陣激顫,三皇子是賢妃娘孃的孩子?
她心思一轉,當時是怎樣的一種情況,華清宮離花蘭殿不算近,這事怎麼可能沒人發現?
“我的兒,都是娘不對。都是娘不對。”萬貴人陷入自己的世界中,滿心滿腹都是對四皇子的愧疚。
婁錦道:“你快告訴我,當初是如何偷天換日的,說!”
這事對顧義熙很重要,對現在傷心欲絕的賢妃娘娘也很重要。
她必須要弄清楚,賢妃娘娘因着四皇子受了二十幾年的罪,萬貴人又如此折磨賢妃的親生兒子。
這讓婁錦不禁氣憤,更有一種對萬貴人拋棄掉弱智的四皇子這種惡性的痛恨。
“他一出生便不會哭,太醫說了,孩子出生不會哭多半是要夭折的。我只是不想十月懷胎而一無所有,賢妃的孩子,賢妃”
萬貴人痛心疾首,可如何,她都涕淚交加。
趴在冰冷的地面上,搖頭痛哭。
“我要去見他,那是我兒子,那是我的兒子!”
婁錦搖頭,根據剛剛那兩人傳來的消息,四皇子已經死了。
死了,她再來弔喪,有什麼用。
真正傷心痛苦的是從來就費盡心思培養四皇子長大,又忍受宮中上下諸多諷刺的賢妃娘娘。
她是用怎樣一顆母親的心去對待仇人的孩子,如今這孩子去了,賢妃娘娘又如何能熬得過去?
她現在擔心的是,賢妃娘娘若出了什麼事,三皇子回來知道真相,這樣的悲劇,誰能接受?
婁錦被自己這一連串的設想驚地渾身直顫。
她忙拉起萬貴人,道:“別給我哭,你沒有資格做母親,沒有資格!”
她幾乎用盡全力將萬貴人甩到一旁,她氣得雙手緊握成拳,對萬貴人這樣的人,她既覺得可悲又覺得可憐可恨。
然而,猶如一灘爛泥一樣的萬貴人趴在地上,卻喫喫着笑了起來。
婁錦聽着這笑聲,突然覺得一切有些不對勁了起來。
“呵呵,我是沒有資格,我”她猛地站了起來,一陣亂撲,婁錦退後了兩步,發現她神情極爲不穩,這纔想到她方纔喫了點那藥粉。
“哈哈。”蠟燭被萬貴人打在了橫樑下的簾子上,火光一下子蹭蹭地亮了起來,極爲飛快地就燒了起來。
婁錦暗道不好,她看了眼萬貴人。
萬貴人依舊渾然不覺,可她卻瘋了一般,朝婁錦這個方向跑來。
這屋子就和紙片一樣,竄地燒了起來。
婁錦在於她追逐之間,已經浪費掉了不少時間,見橫樑毒燒地噼噼啪啪,而不遠處已經有人的腳步聲過來,婁錦顧不得別的,跳窗而去。
那個房子燒的很旺。
婁錦能聽到裏頭萬貴人的嘶聲尖叫,那驚心動魄的,噼啪作響的火苗在那一瞬間幾乎着魔了一般,飛快地騰燒着。
婁錦的眼眯了起來。
這,根本就早被人潑了油了。
原來,萬貴人是想這樣偷天換日,這火油根本就是針對婁錦的!
好一個死無對證!
這時候守宮的婆子們聽見聲音全都跑了過來,瘋了的後妃們也都過來。
就是現在!
婁錦乘亂逃走,夜色中,她快速奔跑着,她必須得立刻前往花蘭殿。
題外話
今天的一萬字來的有點遲了,明天的一萬字如果快的話應該能在明天12點前傳。
這兩天調整一下,過幾天再零點發文。
對於三皇子的身世,後面還有很多謎底要揭露,吼一吼,來個月票吧。